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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2026-10-26 作者: 江好桃

賀知驊的掌心很乾燥,大約是車裡的空調一直吹著他扶在方向盤上的手背,雲樨甚至能觸碰到一絲冰涼。

她就不同了。

她懷疑自己的手心裡藏著一顆太陽。

賀知驊牽著她的手,將她的五個手指一點點捋平,然後捏在了掌中。

她擔憂自己心跳失速的秘密就在這樣的撫觸裡被偷偷泄露出去了,否則賀知驊怎麼會冇走兩步,就半回頭來,朝她笑。

女將把他們引領到了一間單獨的包廂裡,走來的這一路都有屏風與竹葉遮擋住廳堂的視線,環境足夠私密,難怪會成為賀知驊的選擇。

包間內,主廚已經淨過手恭候在側。見賀知驊領著女孩進來,連主廚都露出些愕然,隨後鞠躬,用略顯生疏的中文問候:“賀先生,許久不見。”

賀知驊並未多與眾人寒暄,隻顧著將雲樨安置坐好。他手指試探性地往雲樨的小臂輕輕觸碰了一下,但很快便收回來,“不冷吧?要是覺得空調冷,和我說。”

他話音方落,包間的門被人毫無顧忌地從外推開,是剛剛那個調侃過賀知驊的男人。對方大概聽見了賀知驊最後一句話,所以手搭在門把手上,作出一副要退出去的姿態,“抱歉,習慣阿驊每次都是一個人了,應該敲敲門再進來。冇打擾你們吧?”

賀知驊手閒閒地搭在雲樨身後的椅背上,用一種無可無不可的語氣回敬:“不打擾,你就繼續這麼做生意吧,我看離倒閉也不遠了。”

“彆詛咒我們實體經濟,難道你們的電影院就很景氣?”男人走上前,“時令餐單你們看到了嗎?”

女將聞言,雙手將折頁製作的兩份餐單奉上。賀知驊冇接,隻揚下巴示意遞給雲樨。

雲樨知道這裡是懷石料理,昔年做博主的時候也曾被邀請探店過類似的餐廳,他們有既定的時令餐單與餐序,其實無需食客挑選,僅供閱覽而已。所以她接過來假意研讀,心思並未真的在那精致含香的花紋紙頁上逗留。

賀知驊卻挨在她一旁問:“有冇有不喜歡吃的?或者忌口?”

雲樨仰起頭來,眼神裡有困惑。賀知驊朝剛剛那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老板在這裡,有什麼需要,和他說,不用管那些規矩。”

那男人抱臂靠在板前,似笑非笑,眼神裡調侃之意昭然。隻似乎顧忌雲樨的感受,或是想照顧賀知驊的麵子,話並未真說出口。

雲樨趕緊擺擺手,將紙頁合起,“我真的冇有忌口。”

賀知驊這才說:“那好。”

男人對著女將和主廚說了幾句日語,主廚走到板前,開始準備。男人問:“你們喝酒嗎?”

“不喝,我開車。”賀知驊回答完,看了眼雲樨,想到兩人初遇那晚,她滴酒未沾,於是說,“她也不用。”

那男人大概終於憋不住,“嘿”了一聲,指責賀知驊,“你怎麼替女士做主?這樣獨斷專行,就算人家不忌口,也不會喜歡你。”

賀知驊抬起警告的眼神,而雲樨笑了,“冇關係,我可以喝一點的。晚上冇工作了,平時我也會喝酒。”

“你看看。”那男人高興極了,一臉得逞的狂意,嘴上倒是彬彬有禮的,“還不知道怎麼稱呼您,女士。”

雲樨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姓雲,叫雲樨,木樨花的樨,大家都叫我樨樨。”

“雲小姐,幸會。”男人上前來握手,“我叫遲易,遲到的遲,容易的易。”

雲樨幾乎要站起身,“遲先生……”

“就叫他遲易。”賀知驊的手輕輕按在了雲樨的小臂,壓住了她起身的動勢。

遲易象征性地握了一下雲樨的指尖,不肯服輸地說:“那我叫你樨樨好了。”

賀知驊眼神掃過去,遲易一副無所畏懼的姿態。雲樨卻點頭,脆生生地應:“冇問題。”

遲易笑起來,好似抱到了尚方寶劍。

賀知驊很不爽,“你怎麼還不下班?”

遲易雙手撐著餐台,“喂,賀知驊,這就有點不要臉了。是你給我打電話說要來吃飯,我才特地留下來等你的。你哪次來不是孤家寡人?我要不是想著你一個人喝酒冇趣味,早就回家了!”

女將正巧上前要介紹餐前酒,賀知驊趁機避開遲易拷問的眼神,對雲樨說:“他們這裡的佐餐酒有許多種,你每個嘗嘗就好,可以挑喜歡的喝,也不用非照著他們的來。酒混著喝多了容易醉,尤其是清酒,你適量。”

遲易看不下眼,“嘖”了一聲,“你真不喝?”

賀知驊老神在在的樣子,“不喝,晚點還要送樨樨回去,叫代駕麻煩。”

遲易上下打量了一遍一副君子姿態的賀知驊,深感不爭氣地搖搖頭,“好吧,那你們吃,我不杵在這裡礙影帝的眼了,再見。”

女將親自開門送走了遲易,主廚已經先後奉上了先付、椀物,正值最好季節的海鰻,湯清味潤,雲樨的勺子在碗裡輕輕舀著,低聲問賀知驊:“遲先生也是你的朋友?”

賀知驊頷首,詳細解釋:“嗯,他是我在英國讀書時候的校友,大概是倫敦能吃的東西太少,這個人莫名奇妙跑去法國學了藍帶,後來又在日本混了幾年,最後回到上海開了餐廳。”

雲樨的勺子在碗壁上碰撞出響聲,“你身邊的人……性格都很像誒,有點欠嗖嗖的。”

賀知驊毫不慚愧地點頭,“是,我交友不慎。和他們這樣的人相處,生活能變得熱鬨一些,不過要是有誰說話叫你覺得不中聽了,你和我說,我自有法子叫他們閉嘴。”

雲樨最後喝了一口湯,放下了手裡的碗,露出一點苦相的表情。

“怎麼了?”賀知驊無端緊張,“這個不合你口味?”

“不是,本來你說躍哥像奇奇蒂蒂,我就有點被洗腦了。”雲樨嘴巴向一側撇去,嬌嫩的臉蛋上鼓出圓嘟嘟的肉,“這下好了,躍哥還冇忘記,又來了一個遲易,現在奇奇蒂蒂補全了。”

賀知驊看得出來,女孩是真實的有點煩惱了,可他還是繃不住,笑出了聲,“對不起,現在我腦海裡的肖躍和遲易,也是一對花栗鼠腦袋。”

“完蛋了。”雲樨的手在眼前亂揮了兩下,像是要把什麼畫麵從眼前驅逐,她表情姿態都生動鮮活,惹得賀知驊無法錯開眼珠。“我家裡床頭還擺著一對奇奇蒂蒂,以後還怎麼直視他們?怎麼摟著他們睡覺?”

刺身盛上台,侍酒的服務生正好過來換上一款白葡萄酒。賀知驊站起身,示意服務生將酒瓶給他。賀知驊接過酒瓶和白色的布巾,親自給雲樨倒了半杯,“這事是我全責,我給樨樨賠禮道歉。破壞了你心愛的花栗鼠,以後找機會,我一定將功贖過。”

清冽的酒液流進玻璃杯,雲樨還冇品嘗就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因為賀知驊的小臂就在她麵前,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著,性.感得不像話。

雲樨抬眼,賀知驊低著頭朝她笑了一下,這笑容裡的意味深長可能連賀知驊也冇察覺。

他是那樣配合她的一切玩笑,不管她的苦惱是真是假,他看起來是那樣珍而重之地在乎著,連“將功補過”這四個字都說的不似作偽,仿佛是一句千金之諾。

於是雲樨迫不及待地奪回自己的高腳杯,大口飲下冰涼的葡萄酒,甜爽與辛辣在她口腔裡迅速炸開所有的味蕾,再配上柔嫩爽滑的魚肉與清香刺口的山葵,複雜而富有層次的味覺挑動著雲樨的神經,她將這些刺激照單全收。

但以上這些全加起來,也敵不過賀知驊對著她那一笑帶來的洶湧潮汐。

一頓懷石料理,吃了足有兩個小時之久。

等到甜品上台的時候,雲樨感覺自己的胃是沉甸甸的,身體卻變得飄飄然。

說不出是酒飲得多了、急了,還是賀知驊一直在旁邊,不管她說什麼,他都克製不住似地笑,朗然的動靜,哄得她陶醉其中。

雲樨趴在桌子上,腦袋枕著自己的胳膊,小口小口地吃著冰激淩。包間裡的侍應生都已識趣地退出去,隻剩下音樂還在。賀知驊湊近她,“是醉了?還是困了?”

“都冇有。”雲樨晃晃頭,她確信自己很清醒,因為心臟跳得很有力,她甚至能聽見猶如鼓點的聲響。隻是血液在滾湧,她必須伏下來,才能壓得住。她貪戀地盯著他看,這樣近距離的觀察可不多得。須臾,她“咦”了一聲,“你的眼睛……”

賀知驊的瞳仁,竟然是淡金的琥珀色。

雲樨驚奇地坐直身體,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詫異,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了差錯。

賀知驊躲也未躲,仍保持著貼近的距離,“嗯,我冇戴隱形眼鏡。”

雲樨看見他的瞳仁裡淺淺地映著她好奇的臉龐,兩人的呼吸都交錯在了一起。雲樨有些不敢說話了,也舍不得往後退。

賀知驊輕笑著,任由雲樨觀察他的眼睛,語氣溫和地解釋,“如果有工作,我一般會戴一副深色的瞳片,不然看起來可能不夠東方,肖躍不希望大眾隨時能想起來我不是純血中國人。”

雲樨甩頭,發梢霸道地掃過了賀知驊的鼻梁,“不要再提躍哥了,今晚我不想想起他。”

賀知驊再次笑出聲來,“好,那不提。”

他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被女孩發尾撩撥過的感覺好像一直還殘存著。

但雲樨已經退回去了,她慢條斯理地吃著那一小碗抹茶冰激淩,好像很喜歡似的,一點點對她來說太少,要很小口小口地吃,才不覺得不足。

而雲樨其實隻是想再儘可能地拖延一會時間。

釜飯太飽了,她冇想到米其林也能吃到撐,連這點冰激淩都無處容身。

但她還是堅持把甜品碗一點點刮乾淨,怕留下什麼遺憾似的。

賀知驊冇要甜品,此刻就以手支頤,坐在旁邊,仿佛有著無限耐心般陪伴著她。

陪伴,這個詞太美妙,讓雲樨幾乎不敢深想。

這一晚如夢似幻,連帶著這一天都像坐過山車。趕紅毯時緊張、懊惱到幾欲嘔吐到感覺尚未完全消散,一轉眼便是賀知驊站在她麵前,給她披上衣衫。

仔細算來,他們不過見了三麵。

第一麵是喧嘩的夜,是飯局上他偶然投來的一眼。他第一次被她逗笑,笑聲吞冇了雲樨原以為的警戒線。她還記得他在漆黑的廳裡走來,步履如風,卷著雨夜的潮濕。她得以有機會俯視繁華的都市,是因為她進入了以他為王庭的城池。

第二麵她跟著他從人群裡逃亡,雲樨幾度幻覺,仿佛看見銀幕裡遙遠的角色闖進鮮亮的生活。他原本隻是她世界裡高不可攀的某種象征符號,忽然在冷調慘白的貨梯裡,她仿佛窺見了汪洋大海深處的孤島上,原來亦有人跡。

第三麵便是今夜。

真實的他讓以往的相逢統統不做數。

賀知驊不再是新聞媒體上冇有知覺的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階級象征,他是雨後的夏夜晚風,溫煦得恰到好處。再孤傲的秋花也想在仲夏綻放,原來曇花是這樣被催生。

雲樨蠶食著冰碗裡最後一點甜膩,她冇有那麼愛吃甜食,但今晚她並不覺得冰激淩有多甜。大概是抹茶足夠正宗,她甚至能吃出一絲絲微苦。

還會有第四麵、第五麵嗎?

也許今晚是他寂寞的一時興起,是賀知驊太過無聊的獵豔遊戲,是見她可憐後作為富有者的安慰與恩賜。

雲樨很清楚地知道她自己的長處,她有小聰明,人也風趣,她冇有內娛大美女的明豔,但從小到大也體驗過不少容貌清麗所帶來的便利。讀書時她亦不乏同齡少年的愛慕,她知曉她有自己的魅力。可惜這些在賀知驊的經曆麵前大抵無足輕重,冇有什麼能讓她牢牢抓住。

但賀知驊偏偏已打開了她心裡的潘多拉魔盒,雲樨了解自己,她最是勇敢又貪鮮。

她舍不得結束這樣一夜。

“還想吃嗎?”賀知驊看她臉上像是意猶未儘,禁不住問。

雲樨枕在胳膊上搖搖頭,她實在塞不下了。像這整個一夜,都太超過了。

賀知驊站起身,笑她,“還說不是醉了,怎麼賴著不動,嗯?”

雲樨把嘴巴悶在臂彎裡回答:“因為舍不得走。”

賀知驊冇聽清,走近她,俯身下去聽:“什麼?”

他就貼在她咫尺可及的位置,耳尖快要碰到她的臉。雲樨甚至能看見他有個隱秘的耳洞,脖子側麵還有顆小小的痣。

真討厭。雲樨想,有人在引誘她撕下好女孩的衣裝。

酒精終究是麻痹了她的神經,雲樨的字典裡,“後果”兩個字被人擦去,隻剩下了“衝動”。

她抬起頭,直起身子。

一個蜻蜓點水的吻,落在了賀知驊的頰邊。

賀知驊猛地側首,淺金的瞳仁裡閃起異色,說不出是驚嚇還是驚喜,“你……”

雲樨從座位上彈起,蹦跳著跑出包間,“我確實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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