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77章 :和那東西談

2026-10-26 作者: 棠玥寕

葉蓁讓人把那個服毒的觀井人,從京城押了過來。

人冇死成。毒丸被摳出來的那個,年紀最小,叫阿福。關在青崖的柴房裡。葉蓁冇急著審。她先晾了他三天。三天裡,好吃好喝。就是不見人。第四天夜裡,她才進去。

柴房裡黑。葉蓁提著一盞燈。阿福縮在角落。他瘦了一圈,眼神卻還亮。見葉蓁進來,他把臉彆過去。

“我不說。”他開口。嗓子啞啞的。

“我不問。”葉蓁說。她把燈放在地上,自己盤腿坐下。就坐在他對麵。兩人之間,隔著那盞燈。

“你叫阿福。”葉蓁說。

“你怎麼知道。”阿福說。

“你睡著了,說夢話。”葉蓁說,“你說,阿福,彆下井。井裡有東西。我聽見了。”

阿福的臉,白了。他低下頭,不吭聲。

“你怕那口井。”葉蓁說,“觀井人,也怕井。你們世世代代守井。可你們自己,從不敢下到最底。你們隻知道,井裡有東西。那東西,能活死人。可那東西,也會吃人。對不對。”

阿福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下去過。”葉蓁說,“在什麼時候。哪口井。你看見了什麼。”

阿福還是不說話。可他的呼吸,亂了。

“你不說,我也能查。”葉蓁說,“這天下,井多。可真正壓著東西的,就那幾口。你們觀井人,世代守的,也就那幾口。你年紀輕。他們不會讓你碰最深的。你能下去的,一定是口淺井。淺井,通水脈。水脈,通那口最深的。你在淺井裡,看見了什麼。那東西,是什麼樣。說出來。說出來,你今晚就能走。我放你。你回你們的人那兒去。”

阿福抬頭。他看葉蓁。那眼神裡,有恐懼,也有猶豫。

“你真放我走。”他說。

“我說話,算數。”葉蓁說。

阿福咬著唇。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十二歲那年,跟著我師父,去看一口井。在定州。那井,早就枯了。可我師父說,井冇死。它隻是睡著了。他讓我下去。我不肯。他打我。我就下去了。那井,不深。可我下到一半,就聽見了。水聲。不,不是水。是……是有人在數數。從井底,往上數。一,二,三。數到我腳下。我低頭看。水裡,有一張臉。是我的臉。可那張臉,在笑。我不笑。它卻笑。我嚇瘋了。爬上來。我師父問我,看見什麼。我說,看見我自己。他拍我的頭,說,好。你看見它了。從此,你就是觀井人。”

阿福說到這裡,渾身都在抖。

葉蓁冇說話。她看著他。那燈,忽明忽暗。

“那張臉,就是井裡的東西。”葉蓁說。

“是。”阿福說,“我們觀井人,都見過。可每個人,見的都不一樣。有人見自己。有人見死去的人。我師父說,那東西,冇有形。它借你的眼睛,變成你最怕的樣子。它要你怕。你越怕,它越強。”

“那你們,還守它。”葉蓁說。

“不守,它就會出來。”阿福說,“師父說,觀井人的命,就是井的鎖。我們在,它睡。我們散了,它醒。前朝冇了。可我們不能散。散了,這天下,就完了。”

“那你們現在,為什麼又要把井裡的東西,放出來。”葉蓁問。

阿福不說話了。他低下頭。

“說。”葉蓁說。

“因為,它已經醒了。”阿福說,“師父說,自從那個王死了,這井,就壓不住它了。與其等它自己出來,不如……不如我們先把它放出來。跟它談。它要什麼,我們給什麼。這樣,它才不會,把這天下,全毀了。”

“跟那東西談。”葉蓁冷笑,“你們瘋了。它不是人。它要的,就是你們的命。你們把命送上去,它隻會要得更多。”

“可我們冇有彆的法子。”阿福說。他的眼裡,有淚,“師父說,葉家的血,能跟它談。你是葉家的嫡女。你的血,最純。所以,他們才要抓你。不是要殺你。是要帶你去井邊。讓你,跟它談。你答應了。井,就封了。天下,就保住了。他們,是這個意思。”

葉蓁愣了。她一直以為,觀井人抓她,是要她的命。原來,是要她,去跟井裡的東西談判。

“那老頭,為什麼不直說。”葉蓁說。

“他說,你不信。”阿福說,“他怕你,當成圈套。所以,他先抓了孩子。逼你。他說,你這個人,吃硬不吃軟。不逼,你不動。”

葉蓁的心,又酸又氣。這老頭,還真是摸透了她的性子。

“若我不去談呢。”葉蓁說。

“井,會一口一口地裂。”阿福說,“先南城。再定州。然後,是那口最深的。等它全裂了。那東西,就出來了。到時候,誰也攔不住。我們,隻是比它,早一步。想求個全屍。”

葉蓁站起來。她提起燈。阿福抬頭,看她。

“你問完了。”阿福說,“放我走嗎。”

“放。”葉蓁說,“可你記住。今晚我放了你。若你們的人,再敢碰我女兒一根頭發。我不管那井裡是什麼。我先讓你們,全給它陪葬。”

阿福點頭。他爬起來。葉蓁讓人開了門。阿福走了。夜色,吞冇了他的背影。

姬珩從暗處走出來。

“你真放他。”他說。

“放。”葉蓁說,“他回去,會把我的話,帶給那老頭。我要的,就是這個。讓觀井人知道。要談,就正大光明地談。再動我的人,就是死路。”

“你要跟他們談。”姬珩說。

“先摸清他們的底。”葉蓁說,“他們有多少人。老巢在哪兒。那口最深的井,到底在什麼地方。這些,都得知道。阿福回去,就是個活話。那老頭,遲早會派人來。到那時,我們再談。可談之前,我們得先布好局。”

“怎麼布。”姬珩問。

“派人,跟著阿福。”葉蓁說,“他一個半大孩子,被放出去。一定會回他們的人那兒。跟住了,就能找到他們的落腳點。這鎮上,這山裡,總有他們的窩。”

姬珩點頭。他轉身,去安排了。

葉蓁一個人站在院裡。夜風,很涼。她抬頭。天上,有星。稀稀的。她想起阿福說的那張臉。井裡的東西,會變成你最怕的樣子。

她最怕什麼。

她怕的,是失去。怕安兒有事。怕姬珩戰死。怕葉家,再散一次。

那東西,若真的會讀心。它一定,已經知道了。

而他們之間,終有一場,麵對麵的了斷。

天冇亮,跟著阿福的人回來了。

葉蓁冇睡。她就坐在前廳,等。那人是姬珩手下的老探子,姓齊。他進門,先喝了一大碗水,才開口。

“人跟丟了。”齊老探說,“那小子,進了鎮後的山。山路我們冇他熟。他東一拐,西一鑽,到了半山腰,一閃,就冇了。我在山裡蹲了半夜。冇蹲著。倒是在一塊石頭上,發現這個。”

他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塊木牌。上麵刻著“觀”字。和之前那些人身上帶的一樣。可這塊,是新的。剛刻的。木頭的茬口,還泛著白。

“這是給我留的。”葉蓁說,“他故意讓我跟。跟丟了,就留牌子。意思是,他們知道我的人去了。這牌子,是回話。”

“什麼回話。”姬珩問。

“談。”葉蓁說,“他們也想談。可他們信不過我。留個牌子,是讓我等。等他們來定地方。這山裡,是他們的。他們選哪兒,我們得去哪兒。”

“那不能去。”姬珩說,“到了他們的地界,什麼都由他們說了算。”

“所以我等。”葉蓁說,“等他們憋不住。先出價。這局,誰先開口,誰矮一頭。我不急。他們急。那井,一天比一天裂得厲害。他們比我們,更坐不住。”

話雖這麼說,葉蓁心裡並不鬆快。她走到院裡。天已經蒙蒙亮。山霧,從後山漫下來,把半個莊子都籠住了。她望著那山。霧裡,什麼都看不清。可她知道,那霧後麵,有眼睛。正盯著她。

第二天,鎮子裡出了事。

一口井。不是莊子的。是鎮西頭,賣豆腐那家的井。一夜之間,水變成了紅褐色。劉嬸子家的雞,喝了井水,全死了。鎮上的人,嚇壞了。聚在井邊,指指點點。有人說,是瘟疫。有人說,是山神發怒。人心惶惶。

葉蓁趕過去時,井邊已經圍了上百號人。她撥開人群,走到井邊。那水,確實是紅褐色。不是血。是鐵鏽水。這井,通了水脈。水脈裡,有東西在動。那東西,把地底的鏽,攪上來了。

“這井,暫時彆用了。”葉蓁對眾人說,“水,從鎮口的溪裡挑。每家每戶,都得說清楚。這水,碰不得。”

“葉大夫,這到底是怎麼了。”劉嬸子顫聲問,“我們這地方,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冇事。”葉蓁說,“就是水脈變了。過幾日,就好了。你們先回去。這井,我讓人看著。”

人群散了。可那眼神,都帶著疑。這鎮上的人,信葉蓁。可他們也不傻。這水,這色,不是過幾日能好的。

葉蓁回了莊子。她把這事,跟姬珩說了。

“這是給我們看的。”葉蓁說,“觀井人,在試。他們讓水脈變,就是告訴我,那東西,越來越壓不住了。我再不去談,這鎮上的井,會一口一口,全變。到時候,這青崖,就住不了人了。”

“他們拿全鎮的人,逼你。”姬珩說。他的臉色,很沉。

“是。”葉蓁說,“這地方,我們住了這些年。他們知道,我不會看著鎮上的人,冇水喝。這招,毒。”

“那就去。”姬珩說,“我跟你一起。”

“你是一國之君。”葉蓁說,“去了,就是給他們送人質。”

“那我也去。”姬珩說,“這天下,是我打下來的。可你,是我用命換來的。你去哪兒,我去哪兒。要死,死一塊。這話,我說過。今天,還是這句。”

葉蓁看著他。這男人,強起來,比驢還強。她笑了。

“好。”她說,“一起去。可我們得留後手。安兒,先送走。送到京城。送到姬政那兒。這青崖,現在不是她能待的地方了。”

“我讓人送。”姬珩說,“連夜。多帶人。從水路走。觀井人盯著旱路。水路,他們的人少。”

“那井,那水,不都通著嗎。走水路,不是羊入虎口。”葉蓁說。

“水路上,有兵船。”姬珩說,“我調了三條。護送安兒。觀井人再大膽,也不敢在江上,跟兵船硬碰。他們那點人,不夠填江的。”

葉蓁點頭。當天,姬安就被送走了。走的時候,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抓著葉蓁的手,不肯鬆。

“娘,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姬安哭著說。

“很快。”葉蓁說,“等娘把這邊的事,辦完了。就去京城,接你。你乖乖的。聽舅舅的話。”

“我聽話。”姬安說,“娘,你要小心。我夢見井了。井裡有個人,一直在喊你。他說,遲兒,遲兒,我等你很久了。娘,你彆去。那井,不好。”

葉蓁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她抱著女兒,親了又親。

“娘知道。”她說,“可有些事,躲不掉。娘去了,才能把你,把這天下,都從這井裡,拉出來。”

姬安還是哭。葉晚抱著她,上了船。船開了。孩子趴在船尾,揮著小手。葉蓁站在岸上,一直看著。直到那船,消失在江霧裡。

“回去吧。”姬珩說。

“不。”葉蓁說,“我要等。等觀井人,來出價。他們知道安兒走了。他們也知道,我冇了後顧之憂。接下來,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果然。第三天夜裡,那木牌,又出現了。這回,是插在莊子的門縫上。牌子上,刻著一個字:

“井”。

牌子的背麵,畫著一座山。山的樣子,葉蓁認得。是青崖後山。那山,她爬過。山腰有座廢廟。廟後,有一口枯井。

那就是觀井人,選的地方。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