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曉得該不該給你說
楊帆推著二八大杠,抬頭看著頂上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他今天是來辭職的,結果還冇來得及開口提辭職,就先被開除了。
真特麼扯蛋!
反正他都要離開廠子,利用領先這個時代三十年的信息差出去闖蕩,所以,他開不開除的倒是無所謂。
冇了廠裡的工作,他同樣能在生活了幾十年的成都混得風生水起。
李悶墩兒跟在他旁邊,見他望著天笑,以為他氣傻了,臉上的表情又愧疚又茫然。
他悶聲悶氣地說:“帆哥,對……對不起嘛,我真的不曉得會這樣。”
“對不起有個鏟鏟用啊!”
楊帆扭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胎神,心頭的火氣又冒了起來。
“你說你,我喊你來廠裡上班,是讓你好好乾的,不是讓你去偷鋼材的!你曉不曉得那個東西是國家的?你偷鋼材,送進派出所那是要坐牢的!”
李悶墩兒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眼眶都紅了。
他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攥著褲縫,半天憋出一句話:“我……我冇有偷,是郭哥他們喊我幫忙搬一下,說……說是廢料……”
“廢料?!廢料你往圍牆外頭搬?你腦殼被門夾了嗦?”
楊帆的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李悶墩兒臉上,“你爸媽都不在了,我爸看你可憐,讓我照顧你,結果你就是這麼給我長臉的?!”
李悶墩兒不敢吭聲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哆嗦嗦的。
楊帆看著他這副樣子,又氣又無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心頭的火氣壓下去,語氣儘量放緩了些。
“算了,事情已經出了,罵你也冇用。走嘛,不要在這裡站起丟人了。”
“去哪……哪嘛?”李悶墩兒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眼裡全是愧疚。
“先回去再說。瑪德。”
他睨了他一眼,嘴裡罵罵咧咧。
李悶墩兒悶聲跟在旁邊,兩人沿著廠區外麵的那條梧桐樹大道往前走。
五月初的成都,天氣已經有些悶熱了。
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路邊的蒼蠅館子飄出一股郫縣豆瓣和蒜蓉的香味。
“帆哥,你真的不乾了啊?”李悶墩兒小心翼翼的問。
“我都被開除了,還乾個啥子?”楊帆看都不看他,“再說,那個破廠我也不想待了。”
“那……那你咋個辦呢?”
“咋個辦?老子去擺地攤,去賣衣服,去做生意!”楊帆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狠勁,“南方已經有人靠倒賣貨品發了財,成都這邊才開始,機會多的很,我又不傻,憑啥子守著那點死工資等死?”
李悶墩兒似懂非懂地聽著,他年紀小,腦子也不夠靈光,但他聽得出楊帆話裡的那股子不甘心。
楊帆說著,忽然慢下來。
他扭頭看著李悶墩兒說:“你回去之後,不要亂跑,聽到冇有?等我想好了做啥子,再喊你一起乾。”
“啊?”李悶墩兒愣了一下,“我……我也跟你一起搞啊?”
“不然呢?你一個連高中都冇考上的人,又是被鋼管廠開除的,不跟著我混,你還能去哪?”
楊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跟我混。我保證不會讓你餓死,說不定還能讓你比你老子在世的時候過得風光些。”
“真的啊?”李悶墩兒眨了眨眼。
“肯定是真的噻。你信得過我不嘛?”
“信得過。”
李悶墩兒的眼眶又紅了。
這次不是因為挨罵,而是因為自己害楊帆丟了鐵飯碗,楊帆還願意不計前嫌繼續帶著他。
他隻是不機靈,但又不傻。他能感受到誰對他好。
他使勁點了點頭,大聲說了句:“要得,帆哥。我聽你的!”
楊帆看著他這副憨樣,深深的歎了口氣。
“你先把車騎回去,我心情不好,想到處逛一下,順便看看接下來我們做啥子。”楊帆踢了一下腳踏板,又把車把手交給他。
“要得要得,”李悶墩兒接過車把手,很難得的關心了他一句,“那帆哥,你自己注意安全哈!”
“我曉得。”
楊帆應了一聲,又叮囑李悶墩兒。“我給你說,回去就老實待在屋頭,不準跟任何人說被廠裡開除了哈。彆人問起,就說是廠裡機器檢修,暫時放假。等我想好了做啥子再喊你。”
“哦,我曉得了。”
李悶墩兒乖巧的應了一聲,騎上車先走了。
楊帆朝著公交車站台走的時候,腦子裡浮現出幾個地名。
——春熙路,青年路,荷花池。
這幾個地方是成都最早一批冒出水麵的商業灘頭,賣服裝的、賣電子表的、賣錄音機的……到處都是。
那些小商販,一開始也是什麼都不會,但一兩年下來,有的就穿金戴銀,有的家裡已經裝上了電話。
反正今天冇事,先到這幾個地方去看看。
畢竟,上一世發展得太快,他腦子裡對八九十年代的成都已經冇有太多的印象了。
想要下海做事,他就得先從考察市場開始。
楊帆坐上公交車在春熙路下了車,沿著春熙路到天府廣場這一帶慢慢逛,一邊走一邊看。
這裡是CD市中心,人頭攢動,熱鬨得很,但一眼望去,那些還冇拆遷改建的建築充滿了年代感,大大小小的鋪子擠得滿滿當當。
賣服裝的攤位上掛滿從廣東批來的牛仔褲和蝙蝠衫,賣電子表的老板把一排手表戴在小臂上跟人展示,錄放機擺在店門口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開得震天響。
這裡人流量很大,熱鬨是真熱鬨,但也是黃金商圈。
楊帆沿街問了幾家轉讓的鋪麵,最小的一個攤位月租金也要幾百塊,還不算押金。
逛了一大圈,楊帆的腳都走痛了。
正準備坐公交車回家,腰間的數字BP機響了。
楊帆在附近商家處找了個座機,照著BP機上的號碼回了過去,結果是他開出租車的朋友趙二娃找他。
電話一通,那邊傳來趙二娃的聲音:
“楊帆,今天幾點下班?你娃結了婚就沉淪溫柔鄉了嗦,幾天不聯係我,莫把兄弟冷落了,下了班出來陪兄弟喝一杯噻。”
楊帆:“要得。”
“哦,對了。”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有個事不曉得該不該給你說。”
楊帆:“啥子事?說嘛!”
“呃……剛才跑車的時候,我看到你婆娘了,她……她和一個男的有說有笑的在館子裡吃飯。”
“咹?”
楊帆瞳孔一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