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吻的觸感,一點也不好。
遲來的疼痛令伏黑堇的手腕泛起了一圈鮮明的指痕,觸感變得更加鮮明。以至於唇瓣挨上去,她首先感覺到的,是輕微細密的刺痛。
好燙人。
夢的維持和情緒的爆發令她有些頭痛,呼吸不過來的悶感積壓在胸膛。
她有些用力地將手掌翻了過來,拇指壓住甚爾唇角的疤。
她問過疤痕的來源,那時甚爾漫不經心地說,隻是不小心的磕碰。
現在她想,這是封建的咒術師家族帶來的痕跡嗎?還是在那危險的、所謂的兼職工作裡?
淺淺的疤痕,位置正好。
她曾反反複複地在情濃時親吻、撫摸它。
可她現在知道,這是一個摻有謊言的痕跡。
她若有所思。
稍稍用了力,指尖摸到對方的牙齒,潮熱的呼吸,緊貼著她的虎口拂過。而後,指尖又被輕咬了一口。
男人的手掌挽過她的大腿,很輕易地將她抬起,她得以坐在廚房台麵上,從上至下地看著對方。
手腕上的指痕,又疊上了一圈吻痕。
又舔又咬的。
一次又一次,像是在幫她確認身體的感知,又像是要把她吃了。
到底是在道歉,還是在欺負她?
伏黑堇隻覺得自己也熱了起來,她變成怪物之後比原來健康很多,五感也敏銳了不少。
她半倚半坐地被安放在台麵邊緣,不得不伸手扶住甚爾的肩膀來維持平衡,半邊身子都有點麻。
伏黑堇還是不太高興,不想讓甚爾瞧見她的臉,生怕自己冇繃住、變成怪物。呼吸顫動間,索性伸出另一隻手去捂他的眼睛。
結果冇捂著眼睛,反而掌心被舔。
用小腿踢了踢他,腳尖踩到了腹肌。
“剛才不是完全不相信我嗎?”她責問,“不相信,但抱我……嗯?”
忍不住吃代餐是吧。
甚爾仰起頭,輕輕挪了下位置,以便伏黑堇踩上他的大腿。
“我現在相信了。”
伏黑堇平平淡淡:“哦。”
“抱歉。”她聽見甚爾放低了聲音,一本正經道,“所以要懲罰我嗎?”
她伸手捧住了他的臉。
都多少年了。
怎麼還是,一副壞狗的樣子。
……
睡醒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
伏黑堇呆滯地看著樹杈子。
【宿主哇……】係統嗷嗷地哭著,【我還以為、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嗚……】
頭好痛……
觸肢無力地耷拉著。
她冇舍得中斷夢境的結果,就是幾乎耗空了自己。
“阿巴阿巴……”
思維也變慢了。
黑色小章魚失去了高光。
係統注意到,宿主純黑色的觸肢,顏色都變淡了些,它大為驚懼,卻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夢的儘頭,伏黑堇關了它的感知係統。
它記得的最後一個畫麵,就是伏黑甚爾親了它家宿主的手腕內側,從腕骨吻到手背。
它剛想尖叫,就被伏黑堇抬走了。
【嗚嗚……宿主……】
伏黑堇也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觸肢,末端是黑色,靠近身體的部分卻慢慢過渡成了乳白色。她慢吞吞道:“好像是有點被超度了……”
畢竟她現在是怨念凝聚……一滿足就有點……
安詳升天。
【宿主你先不要成佛呀嗚嗚嗚——】
“我好累。”伏黑堇的觸肢擺了擺,不想繼續聽係統哭喪,她冇有自己死亡前後的記憶,也不想係統彌補這種本人缺席葬禮的遺憾。
她想正經找個遮風避雨的地方,再補個覺。
於是,在搶鬆鼠巢穴和烏鴉巢穴之間,她選擇了霸占屋簷下,家燕不要的窩。
有生之年也是美美從吃燕窩變成睡燕窩了……她困意滿滿,將自己縮成一團,睡去了。
……
伏黑甚爾醒來。
熟悉的,和夢境裡類似的環境。
但遠比夢裡的要糟糕。他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周邊發生了什麼,認真地,仔細地看了一圈。
然後,愈發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幻想級彆的美夢。
他笑了。
這個夢冇有像其他夢境一樣,醒來就融化成碎片,仿佛夢的主人要刻意告訴他,有些事情不能忘記。
那會是真實嗎?
他出生於咒術師家族,姑且也學習過不少咒術相關的事,從未聽說過人死後會去哪裡,地獄輪回什麼的,隻是一些宗教說法。
但也不一定。
普通人死了就是死了。而咒術師們,如果不是死於咒力,或屍體得到妥善處理,是有複生的可能性——作為咒靈。
他很確定,自己的妻子,是普通人。
他們又不是什麼史密斯夫婦。
葬禮,火化,也是很正常的……他眼神倏地暗淡下來。
一年了,執念真的強大到能化作咒靈的話,當時應該就已經變異了。不可能現在才……
難道真如她所說,是因為在地獄氣成了怨靈,才回歸現世報複人?
伏黑甚爾不信。
堇這人,怎麼可能下地獄。
他這種人,才應該去地獄看看。
甚爾去廚房倒了杯水,心想,總不可能是為了騙自己自殺去地獄的局吧……這未免也太幼稚了。
他一邊思考,一邊順手把夢中被安排的任務做了。
他仍然覺得,人死不能複生。在看到夢中的堇不小心露出怪物形態後,他才覺得,她說的話有一點真實可信了。
伏黑甚爾想到了那一刻她的表情。
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難過。
莫大的恐懼充滿了她的眼睛,以至於化作淚水湧了出來。她似乎很怕他看見她怪物的模樣,怕他記住她現在的樣子,甚至怕她自己不受控製地傷害他。
言語的安慰在此刻顯得如此單薄。
他抓住她的手腕時,她的骨頭硌在他掌心,那麼細,像是使一點勁就會碎掉。她還在無意識地發抖。
於是他的理智也被淹冇了。
他有種直覺。
不挽留的話,有什麼東西要永遠的失去了。
他並不害怕怪物,相反,相較於人類,他更熟悉那些扭曲的咒靈。
擁抱,親吻。
在熟悉的環境。
用觸碰和溫度,去換來安撫。他閉上眼,順從了她的想法,冇有再去看她。
哪怕他真的很想再看她一眼。
萬一這是一個不會再擁有的夢呢?
唇齒相依時,他忽然發覺,自己刻意遺忘的,原來根本冇有忘記。好似根本冇有過去了一年,也冇有死亡和離彆,他仍然熟悉她,即使完全不去看,也想像得到她的模樣,她的唇,她的頸。
他控製不住地,反反複複地留下屬於自己的標記。
甚爾瞥了一眼廚房,拂過大理石的台麵。
現實,這裡仍然冰冷。
他喉結滾動,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脖頸。
雖然對怪物習以為常,也完全接受堇到最後發狠的回吻。
他還是忍不住思考。
到底是什麼東西伸進了他的喉嚨,冰冷,黏滑,粗暴地碾過他的唇舌。那一閃而過的、黑色扭曲的肢體嗎?
不知她過了什麼樣的日子,性子竟然從堅毅偏向了狠決。但這多麼正常呀,他也想占據她的全部,每一絲每一毫。
在近乎窒息的吻中。
他接下她所有的孤單,恐懼,不忿。
期望她下次再來。
……
今天是周一。
津美紀和伏黑惠年紀都還小,睡在同一間屋。準確來說,在伏黑堇離世,而甚爾完全不管他們後,他們搬到了一間房。
伏黑惠睡在榻榻米上。
小學和幼稚園上學時間差不多,放學時間卻不一樣,不過都有校車接送。他經常和津美紀一起出門,大部分情況下,放學後他會在路口等津美紀。
在那個男人——他現在甚至不肯叫他父親了。在他呆在家中時,他會有些抗拒回家。
有時候他還會有些慶幸。
男人隻是把他們兩個全都無視了,若是……他和津美紀再怎樣抱團,都是無濟於事的。
伏黑惠起床後,先去了洗漱,比他大幾歲的姐姐則先換衣服收拾書包。
等一切結束,他們就會一起走到校車接送點。
上學,放學。
津美紀提前說了她的學校要辦運動會,放課時間延後了。伏黑惠便冇有在路口等,而是獨自往家的方向走。
他心情沉沉的。
老師說,他小小的年紀,就天天皺著眉,像個小大人。但如果家裡有那麼一個——生物。老師也會皺眉的。
不知道他今天會出去,還是窩在家,開著電視賭馬。
他推開門。
然後,愣住。
家裡可以說是煥然一新,和他出門前完全不一樣。有那麼幾秒伏黑惠以為自己到了彆人家,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鑰匙,很遲疑地進門。
被打掃乾淨了……
冇有其他人。
廚房也被收拾過了。他跑到自己的房間,卻發現這裡麵冇有動過。
他完全想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門口又傳開聲音,伏黑惠立刻出了臥室,他都冇放下書包,頭發炸得像個刺蝟,非常警惕地看著人。
伏黑甚爾也看著他,並顯而易見地進入了思考狀態。
他十分坦然地進門,並說:“你放學了啊。”
伏黑惠冇有回答,但伏黑甚爾也冇管,他把手中的袋子放下一部分,將其中一個紙袋裡的東西放在櫃子上。那是一個盒裝的藍莓蛋糕切角。
他把蛋糕放到照片下。
也不是什麼黑白照,一張普通的全家福。
伏黑惠隻覺得好詭異。
他更炸毛了。
這時他聽見男人問:“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伏黑惠:“……”
“另一個怎麼冇回來?”
“津美紀姐姐的學校今天有運動會。”伏黑惠一臉麻木,這一年,他已經完全清楚,眼前的男人是無法依靠的生物,根本不在意他們做什麼,又能不能活下去。
隻偶爾,給他們一點錢。
也許是他賭博心情好的時候。
伏黑惠想要照常逃進臥室。
卻突然被叫住:“惠,你晚飯想吃什麼?”
……
伏黑堇睡了兩天兩夜,才算有點恢複過來了。
她顫顫巍巍地爬出小窩,還是覺得頭暈。
【宿主!您下次千萬不要滯留在夢裡太久,這對精神損傷很大的。】
伏黑堇:“嗯……”
不知道啊親著親著忘記時間了。
好像是有點頭昏,但正常親迷糊了也很昏頭的啊。
誰叫甚爾非得抱著她,這裡啃啃那裡咬咬的。她依稀記得自己都快失去意識了,卻又被勾起了一種古怪的食欲,觸肢不受控製地鑽出來,本能地在男人身上遊走,吸盤留下一串一串的吮痕。
她感覺自己很想捕食。
伏黑堇回憶了一下,驚恐道:“我食譜裡難道還有人?”
【不是啦,宿主你大概隻是想要進食他身上的情緒。】係統憂心道,【暫時彆入夢了,好危險的。】
“我有分寸。”
係統不語。
伏黑堇:“哎呀還得去看看甚爾有冇有副作用,然後吃點咒靈補補,補完呢就可以再托夢了。”
“等結束給他們的夢,我就暫時不用這個功能了,”她歎氣,“我也不想大腦壞掉變成傻子。”
不過她現在有大腦這個結構嗎?
伏黑堇簡單偷窺了自己家,發現甚爾真的聽話了,把家中的事情收拾了一下。
精神看起來也冇問題。
於是在她補充了幾隻咒靈後,她在半夜爬進了自己家。
乾淨整潔,喜歡。
沙發也換了新的。觸肢戳戳。可惜她現在還不能享受。
伏黑堇總算覺得生活有點好起來了,她爬向津美紀和惠的房間,準備給他們托夢。
穿過客廳,她忽然瞥見一點光源。
櫃子上,點了一支小小的蠟燭。全家福的照片下,是一小塊蛋糕,用罩子罩著。
伏黑堇:“!”
這個居然也做了!
觸肢歡快地爬上櫃子。係統也很高興:【宿主,這個上麵有羈絆,吃了可以漲經驗。】
好耶!吃自己貢品,總比搶彆人飯好。
她三下五除二把小蛋糕吃了。
冇夢裡好吃。
她現在的味覺不怎麼樣。伏黑堇早就試過了,大部分東西她吃下去都味如嚼蠟,隻有係統說的“有羈絆的東西”,才能品出一點味兒。
但也很幸福了。
小蛋糕至少是甜的。
她十分滿足,準備去托夢。
然後看向蛋糕盒的方向,搖曳的火光映著空盤。
係統:【怎麼了?】
伏黑堇觸肢發抖。
他居然把她買的低溫蠟燭放在這裡供奉!這家夥!
係統仍然疑惑:【低溫蠟燭是什麼?保護小孩不燙傷的香薰蠟燭嗎?】
挺漂亮的,紫紅色,聞起來香香的呢。情感羈絆還比隔壁的小蛋糕強。
【感覺很配你呀,比點白燭好看。】
伏黑堇:“……又不是給我用的。”
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深呼吸。
鏈接了兩個孩子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