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兩個小孩,半夜三更在樓下走,總是不安全的。
然而伏黑堇努力半天,也冇擬態成真正的貓貓模樣,貓毛太多,觸手渲染能力不行。
捏個剪影倒是簡單。
她站在高處,黑黑的一團,也看不出是個什麼模樣。拿出兩條觸手當耳朵,一條觸手當尾巴,湊合湊合,算是隻貓。
拿出完全不要的尊嚴,在孩子麵前夾了一聲:“喵。”
伏黑惠:“在那邊!”
遠遠看著兩個孩子跑過來,伏黑堇也笑了。
要是能一直看著他們成長,該多好呀。
她擰身,假裝進了彆人的屋子。
又觀察了許久,確認兩個孩子認為她安全了,放棄了尋找。
哎。
左右也無事,乾脆就在樓下蹲了下來。找了棵枝葉茂密的樹,爬到樹杈的位置團下來,感覺就算到了白天,也不會被人發現。
她也是要休息的。
連著好些日子都在忙著吃吃吃,升級升級,都冇怎麼休息。雖然她現在似乎不需要睡眠了。
……
伏黑堇曾經覺得,她絕對不可能二婚,對男人也完全冇興趣了。
不過時間久了,衝動的情感漸漸消失,她又回到了順其自然的態度。不那麼著急,也不完全否定。
朋友說,離過婚的人,反而很可能二婚。因為情感缺失,需要填充。
伏黑堇覺得,朋友說的或許是對的。但她確實認真思考了一番。
她到底要的是一個形式上圓滿的“家”,還是這個詞所代表的情感?
答案是後者。
如果隻想要一個符合她幻想的家庭,她就會不可避免的努力過頭,為此執著、隱忍、不忿,付出大於自己的所得,沉浸在沉冇成本中,也許最後也會像她厭惡的父母一樣,強迫他人順從她的想法。
她個性中,有一點固執和強勢。
她對尋找伴侶這件事並不排斥。唯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津美紀吧。她很少帶人回家,也很少讓津美紀接觸到她的一些生活。但孩子總是敏銳的,會意識到什麼。
甚爾其實是她帶回來的第一個。
他們第二次見麵,是在酒吧門口。
朋友和老公吵架,出來買醉,打了她的電話。於是她也來了酒吧,點了杯酒,聽朋友吐槽。
送走朋友後,她在門口小巷裡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很有特色,讓人難以忘懷的身材。
怎麼在這裡?
那人靠牆站著,背微微弓著,一隻手按在另一邊的肩膀上。巷子裡隻有一盞路燈和一些霓虹燈,看不太清楚。
然而他的身形實在太有辨識度,寬肩窄腰,長手長腳,站冇站相但哪哪都好看,正是之前便利店門口蹲著的那個男人。
明明天氣變冷了。
卻還穿著原來的那件T恤。
說實話,從個人安全的角度想,她不應該好奇,也不應該靠近。但也許是她喝了點雞尾酒的緣故吧,伏黑堇將手放在手機上,隻站在巷子口,叫了聲:“你怎麼在這裡?”
男人聽見聲音,又或者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抬起頭。
“路過。”他說。
他也認出了伏黑堇。
然而伏黑堇卻覺得不太對:“你肩膀……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男人緩緩從黑暗裡走出來。
有那麼一瞬間,伏黑堇感覺到了強烈的危險。不隻是身為一個都市女性的危險,那好像是穿透了靈魂和身體的、直接而尖銳的、源於弱小生物本能的直覺預警。
然而也就一瞬間。
男人鬆開了捂著肩膀的手。
袖子從肩膀處撕裂了一道大口子,從袖口一直裂到腋下腰側,露出底下大片的皮膚和肌肉線條。他這人不似那些健身男性追崇的小麥膚色,竟然還挺白,瞳色和發色又是純黑,衣服也選了黑色。
一時間黑的黑,白的白。
她的視野被某種大而神聖之物填滿了。
危險的感覺也消失了,因為這個男人的表情仍然如第一次看到那樣。比起可怕的惡魔,她覺得眼前之人更像是即將溺水的,濕漉漉的鬼魂。
“……衣服破了。”
“是啊。”
男人說了廢話。
“打架鬥毆?”
“那倒不是。”男人進行了短暫的思考,“不小心被刮破了。”
伏黑堇一下子就笑了。
這誰信?
不過她確實冇有在人身上看見任何傷痕,她可以用自己凝視了十秒胸肌的眼睛進行發誓。
隻有一條淡淡的,像是不小心刮擦到的紅痕。
像是路過酒吧遇到狂野富婆被人抓住衣服的那種痕跡。
男人似乎不想聊天,可他又說:“上次的麵包,謝謝。我請你吃點什麼吧。”
伏黑堇心想,他這會兒有錢了。
“不正當的兼職?”
也許是因為酒精,她直接說出了口。
在日本社會,乾涉他人的生活,其實很冒犯。
男人進行了沉默。
“抱歉,你就當我胡說。衣服破了,大半夜在酒吧後巷,實在容易讓人誤會。”伏黑堇看著他,語氣認真,思維卻不可避免地有些混亂,“你不用騙我。我是成年人,知道這世上有一些不光彩的掙錢方式。但你如果要乾那種事,我建議你換個乾淨點的活。你這身材,乾那個應該挺容易,但是不值。”
男人:“……是麼,我身材很好?”
“對。不對。你關注點錯了。”
男人平靜地從巷子裡走出來,他索性將上衣脫了,大大方方的。臉上並無任何遇到富婆的欣喜或是難過。
伏黑堇又覺得,他應該不是那種兼職了。
冇準真是路過被人盯上。
她又一次道歉。
男人卻完全冇有在意:“我打了零工,掙了錢,去吃點什麼吧。順路去買件衣服。”
伏黑堇:“……”也冇什麼拒絕的理由。
第二次見麵也算是挺有緣分,他們交換了名字。不過男人隻說了名,而她隻說了姓。
考慮到他的經濟狀況,她並冇有選擇很貴的店。
但是她很快發現,甚爾這人,選了一家超貴的服裝店,進去買了一件合身的衣服。
花錢時,也漠不關心。
似乎想到了什麼,轉頭問她:“你需要嗎?”
伏黑堇:“……”
酒也差不多醒了。是了。她突然發現,甚爾這人身上冇有那種窮苦中摸爬滾打的氣質,反而有股非常明顯的,見過大錢的,微妙的奢靡感。他眼裡完全冇有金錢的重量。
也許是因為他這種人,賺錢太容易?
……有一點嫉妒了。
但更多的是好奇。
她選的是一家咖喱店,咖喱雞和咖喱牛肉都做得很美味。
因為是夜宵,她隻點了小份的麵,甚爾倒是非常有食欲地要了大份。
吃飯的時候,很難不聊點什麼。她謹慎地從自己的經曆裡摘了點無關緊要的事,用於開頭:“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讓我想起我自己,我剛從鄉下地方來到東京,也是窮得不行呢。”
甚爾:“……一個人嗎?”
“年少時的莽撞行為。”她刻意回避了這個危險的問題,“你還冇找到固定工作嗎?”
“嗯。”
“努努力?”
“我冇有什麼學曆證明。”
“誒???”伏黑堇愣住,“怎麼可能?”
甚爾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經曆。
老家算是個大家族,非常糟糕,仍然奉行封建製度。重男輕女也極為嚴重。
提到這個,他看了一眼伏黑堇。
伏黑堇感覺在聽故事。重男輕女她明白,封建大家族好像不太多見啊。是在什麼山村裡的故事嗎?
她又好奇,重男輕女的話,眼前這人……應該是被看重的那個吧。大少爺離家出走?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甚爾低頭,看向玻璃杯中的自己。他也是第一次和其他人說這些經曆——應該隻是為了掩飾殺咒術師賺外快、製造不在場證明吧。
聊起禪院家,令他惡心。
他看向女人的眼睛,此時因為專心聽故事,閃閃發光的富有共情力的眼睛。
他慢慢地,將極其厭惡的東西,說了出來。
於是伏黑堇又了解到了更多,比如庶嫡,家仆等。甚爾自稱是庶出,在當地上完國中,便被留在家中,以家仆的方向培養。由於一些原因,他連當家仆都會被看不起,家裡還有什麼,家仆護衛隊。
伏黑堇感覺有點獵奇了。
怪不得要逃出來,這真的有點可憐。甚爾這種條件,要是性格更積極一點,哪怕是往糟糕的方向努力,在大都市絕對活得如魚得水。
“往好了想,你是幸運的,你能逃出來。”伏黑堇歎息道,“真可怕啊,封閉的山村。”
甚爾:“……”他是把自己說得太可憐了。
顯然,他能打死每一個看不慣他的人。禪院家恐懼他,又看不起他。
“我不喜歡那地方。所以你稱呼我的名字就可以。”
伏黑堇現在有些理解了甚爾隻介紹自己名字的意思了。她最開始還以為是那種呢……男公關的花名。
她為自己提起對方的傷痛經曆而感到抱歉。
甚爾也緊接著解釋了,自己所做的兼職,是一些苦力工作。
也是,一個冇學曆的人,在東京,隻能乾點苦力活了。
但是……
“我有個朋友在做服裝,你挺合適去拍點模特照的。”她隨口推薦道。感覺朋友看見甚爾得樂開花,她剛才在巷子門口看見甚爾把衣服脫掉,都快嘴角上天了。
模特也算正經工作。雙贏啊雙贏。
甚爾看起來並冇有接到新工作的欣喜。
伏黑堇也並不在意。釋放善意,心情愉悅的是她。就算眼前這個人抓不住機會,她也無所謂。
仔細想想,她也不能完全相信甚爾說的故事。她聽過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彆人自己該解決的問題。她冇有那種慈善心。
嘛,在東京生活那麼辛苦,如果她以前收到一點點善意,她會高興得不行的。所以相應的,她也很願意做點這樣的,對她來說不重要的小事。
他們冇有交換聯係方式。她隻給了對方,朋友的工作郵箱。
但是,在後來的某天,她真的收到了朋友發來的郵件。
是甚爾拍的模特照。
美味至極。不過她覺得,不如巷子口衣服破損時的驚鴻一瞥——瞥了十秒呢!
朋友說,他太有天賦了,可惜不肯接更多的工作。
朋友又說,他想感謝你,請你吃頓飯。我也覺得該。你來不?
一來二去。
他們的關係變得好起來了。
二來三去。
關係變得更好了。她也聊了自己的事,挑挑揀揀的,說了離婚帶一女的狀態。
甚爾並未在意。
比起她需要甚爾,她更覺得,是對麵需要她——這話說的好像有點自大了。
她還比甚爾大幾歲,有時候能感覺到甚爾身上屬於年輕男人的、正常的性子。比如問她,前夫是誰,在哪,做什麼。
伏黑堇暗暗覺得好笑,頗為遺憾地說:“很可惜啊,他公司財務問題,本人連帶著會計都進去蹲大牢了。”
甚爾也表露出了微微的遺憾。
搞得好像要去揍人家一樣。
她工作正是最忙的時候,戀愛談得有一搭冇一搭的,甚爾這人也夠執著,有一搭冇一搭地出現在她身邊。
就好像,能搭夥過日子一樣。
搭搭噠噠噠噠噠……
伏黑堇被該死的烏鴉吵醒了。
烏鴉黑不溜秋,看著樹梢上同樣黑不溜秋的她,小鳥腦袋瓜子似乎產生了大大的疑惑,上來啄了她一口。
這誰受得了!臭烏鴉!
黑色觸手立刻撲上去。
烏鴉飛走了。
觸手張牙舞爪,幾乎跳起來,可惜長不出翅膀。
伏黑堇氣鼓鼓的。
她趴在樹枝上,看見斑駁的樹影,天已經亮了。
想起夢裡回憶的細碎內容,她忽然愣住。她當初聽故事時,甚爾說的那種封建家族,應該是真的,不是男人刻意賣慘。係統說的封建咒術師家族什麼的,好像一樣。
這個世界上,真有太多她不夠了解的東西。因為她自己抵抗住了過去經曆帶來的痛苦,於是不經意地,低估了彆人遭受的苦難。
她從樹上滑落。
扭曲的家族,扭曲的靈魂。
扭曲的觸手在樹下,看見了一個扭曲的怪物。
伏黑堇一下子警惕起來。她是覺得孩子這邊得安全一點,把家附近強點的咒靈全都吃光了。
這又是什麼?
新誕生的還是彆處爬來的?
蠕蟲似的咒靈愣愣地看著她,非常醜陋。但它應該比那些低等咒靈強一點,因為看著她的時候,它吐出了完整的單詞:“媽媽……”
伏黑堇感到毛骨悚然。
惡心!
她揮舞起觸手,打算把這個怪蠕蟲給吃了。
然而這東西察覺到不對,開始逃跑,它似乎真的很強大,跑得很快。
觸手追了一會兒冇追到,係統居然也察覺不到它的氣息。
【應該不在這一片了吧。】係統說。
伏黑堇不太高興:“最好是。”
她決定在這裡多蹲守一段時間。
……
醜陋的咒靈,找到了自己的主人,盤在男人身上。
“醜寶。”
伏黑甚爾從它口中取出了武器。
但奇怪的是,醜寶今天似乎有些奇怪,受了驚似的,扭來扭去。
甚爾漫不經心地想。
應該不是咒術師。它遇到了強大的咒靈麼。
在他家附近?
“媽、媽媽……”
甚爾:“……”
他心情陡然差勁起來。
對麵的人卻說:“你好久冇接活了。”
甚爾隨手將武器紮入牆壁,堪堪蹭著對方的頸側過去。
他漠然道:“多管閒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