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大雄寶殿。
火燭通明,佛音繚繞。
胡雪岩抬頭望著巨大的鍍金釋迦摩尼像,許久~恍惚間,似是應了那句話:人在看佛,佛也在看人。
“住持,實不相瞞,我這次前來拜謁,乃是有一事相問。”
“施主,請講~"
“我想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特來問問前程。”
眾禿驢齊刷刷抬頭,您算是問對地方了。
妙空和尚慈眉善目:“敢問施主,這事有多大?”
“天大。
“生辰八字?”
“筆墨伺候。”
妙空住持寶相莊嚴,慈眉善目,對著寫在紙上的生辰八字,端詳片刻後,眉眼舒展,輕啟朱唇,緩緩吐出兩個字:
“能成!”
哇~
宛如天籟之音。
胡雪岩手舞足蹈,眉飛色舞,意識到自己失態後,又收斂了笑容。
“當著釋迦摩尼佛的麵,弟子許一個宏願。若大事能成,兩三年後,弟子定來還願。”
“怎麼還?”
“金磚鋪地,金粉鍍牆,金佛十八座,金碧輝煌。”
財神爺端的是氣質非凡,即便是見慣了富貴的住持,也被這一連串的金深深地打動了。
眾禿驢雙手合十,高誦佛號:“阿彌陀佛~”
畢竟是期貨,一時還拿不到,於是,妙空住持眉頭一皺,話鋒一轉:“會長,擇日不如撞日,今兒是除夕,本寺的頭香?”
“歸我了。”
所謂頭香,就是除夕之夜,辭舊迎新的第一爐香,誰燒了頭香,這一年裡必然運氣爆棚,這個迷信是從北宋時期開始,愈發流行,直至今日。
監寺連忙捧來香火冊子,翻至某頁,恭敬地遞給財神爺。
冊子上麵赫然寫著:
神宗三年,除夕,南潯龐氏,佛前進獻香火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銀元。
神宗四年,除夕,常州盛氏,佛前進獻香火兩萬五千八十八塊銀元。
神宗五年,除夕,杭州李氏,佛前進獻香火四萬五千塊銀元。
神宗六年,除夕,南潯張氏,佛前進獻香火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銀元。
諸位看官需知:
這種事情是萬萬做不得假的,燒頭香的必然是權貴,這個圈子很小,冇有什麼秘密。
釋迦摩尼是不沾半分世俗的,但寺廟是純世俗的,這一點,權貴們都明白,也都能理解。
權貴們尊重和尚,是因為這層佛光。
頭香,也屬於玄學。
玄學,本就玄之又玄,故而容不得一絲造假。
世上之人對於玄學的質疑之聲,從未停止過,其中聲音最大的就是,這玩意冇法用科學解釋。
對此,笑笑生曰:
取得了一定成就,到達了一定歲數,回過頭再看,你會發現,你的成功裡充滿了太多的偶然。
以至於,無法說服自己。
比自己聰明,比自己勤奮的人,比比皆是。
為什麼,最後卻是自己成功了?
當思考到這一步的時候,你就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對宗教,對玄學的興趣,即便看著禿驢們麵目可憎,貪婪無度,也願意供奉大筆香火錢。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越成功,越惶恐。
越成功,越膜拜。
胡雪岩挽起袖子,接過監寺遞過來的毛筆,飽蘸金粉,望著冊子,陷入沉吟,該給多少錢呢?
眾禿驢齊刷刷抬頭,眼神灼熱。
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
隻見財神爺微微一笑,在冊子後麵刷刷寫下:
神宗七年,除夕,杭州胡氏,佛前進獻香火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塊銀元。
好家夥,本寺頭香的記錄直接翻倍了。
“南無阿彌陀佛,祝施主心想事成,消災免難,法喜充滿,離苦得樂,吉祥如意。”
眾和尚齊聲高誦佛號。
妙空住持依舊麵色如常,儘顯高僧本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望著胡雪岩,深情道:“請施主移步後堂,沐浴更衣。稍候,將有一場盛大的新年祈福法事。”
當晚。
11:30
大雪漫天飛舞,卻難以落地。
整個寺廟儼然滾燙的火山口,持續向上散發熱量,雪花落地之前就融化了,祈福道場居然冇有積雪。
不得不說,這是個奇跡。
究竟是信仰的力量?還是金錢的魅力?
難說。
總之,胡雪岩身披袈裟,頭戴唐僧帽,嘴角含笑,盤坐於蓮花座上,儼然釋迦摩尼降臨。
一眾大和尚眾星拱月。
11:59.
當~
銅鐘敲響,渾厚的鐘聲甚至傳到了西湖之畔。
與此同時,鞭炮齊鳴,煙花升空。
禿驢們抬頭仰望璀璨的夜空,紛紛感慨這是自從出家以來最開心的一個除夕,僧寮剛剛修繕,廟裡來了個做素齋的大廚,香客們又富又美,住持承諾大年初五給每人發100塊香火錢,有種靈隱寺黃金時代的錯覺。
胡雪岩也沉浸在即將成為舵手的快樂中。
男人,活的就是一種感覺。
睥睨天下,傲視群雄,勝天半子。
忽然,有心腹家人匆匆來報:“老爺,朝廷派兵艦駛入杭州灣,夫人也回來了,明日一早,請老爺登基。”
胡大師不語,隻是微微頷首,身披袈裟,看起來慈眉善目,和藹可親。
妙空和尚嚇的差點圓寂。
登登什麼?
次日。
大年初一,清晨。
雪停了~
杭州灣來了個年輕人。
綏遠、撫遠兩艘巨型鐵甲艦,沿錢塘江上溯至丁橋鎮附近,下錨停泊。
杭州灣水文複雜。
南方艦隊對此地進行過認真勘探,認為,丁橋鎮是萬噸巨艦上溯的終點。
寬敞的柚木甲板上,水兵雲集。
沈墨卿左手叉腰,右手握拳。
“定遠號的弟兄們聽好了,分成兩撥,一撥登岸,一撥值守。登岸之人,每人拿30塊銀元,進杭州城消費。”
“消費?”
眾人瞠目結舌。
“日落之前,你們務必把錢花光,然後回到艦上。”
“耶~”
水兵們歡呼雀躍。
“但我有一個要求,你們下了船,見人就講,胡雪岩要當帝國的內閣首輔了,而你們就是朝廷派來護送胡首輔去京城上任的。”
“是。”
水兵們美滋滋的排隊下艦。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答案是:國不亡,舞不休。
戰艦上層的司令塔,沈教授一邊飲用葡萄酒酒,一邊欣賞芸香姑娘跳舞,這大過年的,消遣一下也是應該的。
咚咚咚~
張宗倉:“二弟,你快出來吧,定遠艦被杭州人包圍了。”
沈墨卿嚇了一跳,趕緊走出艙室一瞧。
軍艦周圍飄滿了民船賣蔬菜的,賣雞蛋的,賣點心的,賣混沌的,賣狗皮膏藥的,接送登岸去吃館子的,甚至連做皮肉生意的花船都開過來了。
冇能登岸的水兵們也開開心心地當起了消費者。
籃子垂下去,貨物拉上去。
好不熱鬨。
如果不是陸戰隊看的嚴,估計,花枝招展的窯姐兒們此刻已經坐在320mm巨炮之上了。
遠處。
爆竹零星騰起。
沈墨卿感慨:“江南人民就是有商業頭腦,不許登艦,其他隨意。
“是。”
剛回艙室,卻見芸香眼眶微紅,我見猶憐。
“怎麼了?”
美人拭去眼淚,盈盈跪拜:“公子,奴婢估摸著這輩子不會再回來了,奴婢想至西湖王公墓前獻上清香一炷。”
“我派四個人護送你。”
“奴婢叩謝公子。”
芸香飽讀詩書,早就悟出了一個道理,煙花女子,光有身段不夠,還得有情有義,才能鞏固恩寵。
總結就是:冇有人情味的婊子是走不遠的。
她值20萬。
冇有歌舞欣賞,沈教授頓感寂寞,於是披上大氅,走到前甲板,憑欄眺望,大好河山。
東南,是帝國的財稅重地。
帝國不能失去東南,就好比杭州不能失去西湖。
穿越到這個時間已有一年半~
回顧理政成績,沈墨卿給自己打95分,雖然中樞基本關門了,雖然東西皆有強敵,雖然南方依舊割據。
但是,他依舊相信,能贏~
這就是一種自信。
教授嘴角上揚,突然有些懷念大理論研究辦公室的同事們,能擁有如此四人,國家何其有幸啊。
“你讓水兵登岸,散播消息,製造輿論,倒逼胡雪岩,他現在就是想回頭也冇法回頭了。你這一招,是學的劉備迎娶孫尚香啊。”
竟是嚴複。
“老師,胡雪岩不會反悔的,但以防萬一,還是堵死他的後路。”
兩人趴在欄杆上,望著奔騰的錢塘江,開始聊天。
“少尉,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政治是妥協的藝術!眼下,內憂外患,矛盾重重,我們彆無他選。自己主動改,總比彆人拿槍指著腦袋逼著改要體麵。
沈墨卿居高臨下,朝著花船拋了個飛吻。
花船上的姐妹們紛紛報以飛吻,甚至有膽大的妹妹掀起了裙擺。
水手們激動的鬼哭狼嚎。
咚~
有個坐在欄杆上的水兵太過激動,一不留神,居然墜入錢塘江了,雖然馬上就被花船的船夫撈起來了,但這寒冬臘月,大病一場少不了。
“你不覺得荒誕嗎?”嚴複臉色陰鬱,他看不得這種烏煙瘴氣的場麵。
“行者見羅敷,下擔持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梢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人之常情,冇什麼荒誕的。”
~
“軍爺,賞點吧~”船夫主動討賞。
“好嘞。”
沈墨卿從兜裡摸出一把銀元,嘩啦啦灑了下去,想想覺得不夠,於是又把鍍金懷表丟了下去。
花船打成一團。
嚴複臉色冷峻。
許久。
“沈少尉,你天生就是一個狡詐的政客,,你不是一個合格的海軍。”
“老師,我對海軍戰術頗有心得。”
“彆,沈少尉,以後在外麵切莫說我是你的老師。”嚴複頓了頓,語氣淡漠,“咱們定個君子協定,無論何時何地相遇,隻以同僚相稱。我冇有你這樣的學生。”
“為什麼?”
“我擔心你會在關鍵的時間,關鍵的地點,打輸一場關鍵的海戰,淪為民族罪人。而我,不想被你牽連。”
“教育長,我有這麼差嗎?”沈墨卿怒了,“我可是海軍士官學校的優秀畢業生啊,我門門成績都是優!”
“你太輕佻了,輕佻是軍人的大忌。”
沈墨卿不想再搭理這個老頑固了,心想,等我掛起Z字旗,立下不世之功時,我必定上門找你理論。
嚴複歎了一口氣,走了。
五分鐘後。
他又回來了,手裡還捧著幾本書。
“這裡是一些關於海權、海戰、海軍的理論書籍,我且送給你了,望你以後好自為之,切莫淪為民族罪人。”
11
老頑固走後。
張宗倉湊了過來:“二弟,咱們找個黑地兒,套上麻袋打他一頓?”
沈墨卿擺手:“算了算了,天地君親師,打不得啊。”
中午時分。
兩艘巨型海輪拖著黑煙趕到,船頭皆掛皇家徽章,桅杆懸掛黃龍旗,不消問,是隸屬於皇家資產管理集團的遠洋海輪來了。
冇一會。
兩名船長乘坐汽艇登上定遠艦。
“卑職奉皇家之命,前來執行秘密押運任務。”
“你們的船況怎麼樣?”
“非常好。”
“再認真檢查一下!還有,通知所有船員,登記私人財物,不得隱瞞,否則槍斃。”
“副司令,咱們這次押運的是什麼貨?”
“銀元。
“多少錢?”
沈墨卿伸出兩個手指。
“兩個億!”
“兩個億?”
說話時,江水儘頭出現了兩艘排水量60噸的武裝緝私船。
開道!
後麵,蒸汽拖輪牽引著一長串木船,船隊綿延數裡,一眼望不到頭,每艘木船上都站著兩名持槍護衛。
拖輪的桅杆上,一麵旗幟迎風飄揚:阜康錢莊。
岸邊,還有浙江巡撫衙門派出的馬隊。
現銀交割開始了。
由阜康錢莊的總掌櫃,定遠號主計長,皇室子弟良弼,三人互相監督,每一本賬後麵,三人聯合署名。
錢是很重的。
一枚銀元大約26克。
一箱5000枚銀元,約重270斤。
一袋1000銀元,重54斤。
由安置在船舷的兩架起重機,將一個個印著阜康錢莊的木箱子和麻袋從木船吊起來,再放進艙室內。
大宗錢款交易,不數數量,直接稱重,今兒任務緊急,稱重環節都免了,隻隨機抽檢,三十抽一。
相信胡雪岩的誠信,畢竟是要當首相的人。
望著這一幕,沈教授突然感慨道:“阜康錢莊?我看這他媽是中央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