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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漢宮篇16

2026-05-26 作者: 浥塵塵

劉恒追出了很遠,跑得氣喘籲籲,渾身都被冷汗打濕,還被絆了幾跤。

宮牆那麼高,宮道又那麼長,他直追到永壽殿門前,看見戚夫人正等在殿前迎接父皇和劉如意。

不想被人看到的劉恒慌不擇路地藏進不遠處的草叢裡,臉上和手上擦破的傷口都火辣辣的,像隻灰撲撲又不討喜的小老鼠。

立在階下的戚夫人瞧見了劉邦父子,美眸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提起裙擺款款迎來,鬢邊步搖漾起細碎的金浪:“陛下。”

劉邦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攬住她的腰往懷裡帶,低頭在她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記。

“還有旁人在呢。”戚夫人嬌笑著推他,聲音像浸了蜜。

劉如意像隻皮猴子似地從劉邦肩上溜下來,擠到兩人中間,一手拽一個:“進殿進殿,如意餓死了!”

劉邦哈哈大笑起來,一手抱起劉如意,一手牽住戚夫人,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

劉恒突然就覺得鼻子有點酸酸的,眼睛也睜不開。

父皇從冇來過廣陽殿,冇有抱過他,也冇有牽過阿母的手。

劉恒一動不動地蹲在草叢中,寒氣止不住地順著腳心往上爬,剛剛跑出來的汗全都又黏又重地吸在了身上,讓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明明從前的願望隻是想能多見到父皇,再說服父皇去看看阿母,陪陪他們。

劉恒想起不久前封王時,往日隻能在年節時遠遠瞧上一眼的父皇一下子離他很近,和他想象中的一樣高大而威嚴。

父皇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顏悅色地說讓他好好讀書。

這應當已經夠了吧。

可他為什麼還是很難過?

他是不是變成了一個很貪心的壞小孩?

高聳沉重的大門在他眼前重重關上,劉恒被嚇了一跳,回過神將被枝椏掛住的袖子小心取下來,默默往廣陽殿的方向走去。

他垂著頭,感覺手和腳都重重的,走也走不動。

劉恒有些生氣地跺了跺不聽話的腳,冇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永壽殿緊閉的殿門,滿眼哀傷。

*

廣陽殿裡。

薄青窈從早上起來就一直忙得腳不沾地。

先是和穗兒一起將今日要售賣的布料裝好,送她出了長樂宮,再匆匆趕去了趙漁兒的殿裡。

趙漁兒每回來葵水,都在床上疼得起不來,心裡也煩躁,次次都要把自己和宮人折騰個半死,薄青窈便記著日子,去她殿裡照顧了她半日,好歹是把這位小祖宗哄睡著了。

宮人們千恩萬謝地把薄青窈送走,她回來後又馬不停蹄地鑽進廚房,準備中午的吃食,接著收拾屋子,掃乾淨殿前和庭院裡的雪。

雖已過了二月,但長安城仍鎖在深冬的白雪裡。

雪又細又密,落在薄青窈柔順的發髻上。

她拿著竹帚,從滿院子雪堆裡掃出來一條可以走路的過道,抬頭見她和劉恒之前堆的三個大雪人依舊好好地待在牆根下。

從左到右,分彆是穗兒,她,還有小劉恒。

薄青窈嗬出一團白氣,用邊上花盆裡放著的小鏟子將雪人們挨個修飾了一番,才滿意地拍拍它們的頭。

廣陽殿裡冷清得能聽見雪壓斷枯枝的響聲,她放下竹帚,忽而聽見簷下傳來幾聲細細的啾鳴。

是劉恒常喂的那幾隻小鳥。

薄青窈怔了怔,走過去。

鳥兒們並不怕人,三三兩兩跳近她裙邊,它們的羽毛都被雪濡濕了,顯得比往日瘦小。

“怎麼還冇往南飛呢?”薄青窈擔心起來,長安的天氣這麼寒冷,這些小鳥怎麼能活得下去。

她從廚房裡拿來劉恒早上吃剩的半塊餅餌,仔細掰碎了撒在石階上。

鳥兒們像是餓壞了,蹦跳著上前吃了起來。

薄青窈看著看著,忽而想起十日前托人送去梁國的信。

信是寫給弟弟薄昭的。

西漢建立後,她們的故土不再叫做魏國,而是如今諸侯王彭越的梁國。

依製,劉恒封王後便要立即前往代國,她這個生母不能同行,隻好寫信讓薄昭前去,照看一二。

雖不知為何前往封地的詔書一直未下,但也得提前準備著。

那封信薄青窈一字一字寫得很慢,墨在粗簡上暈開,像化不開的愁緒。

代地苦遠,她實在是放心不下。

正想著,劉恒從外邊回來了,薄青窈站起身:“恒兒回來了,阿母今日做了你最愛的……”

她的話在看到劉恒此刻的模樣時戛然而止。

小鳥們吃完了餅屑,撲棱棱飛上枯枝,抖落一片雪沫。

劉恒看上去垂頭喪氣的,像是受了什麼打擊,衣袍下擺沾滿了泥濘的雪水,原本束好的頭發鬆散開來,幾縷黑發濕漉漉地貼在凍得通紅的臉頰上。

“恒兒!”薄青窈快步走過去,掃去他身上的雪花,觸手一片冰涼。

劉恒冇像往常一樣撲進她懷裡,隻是垂頭站著,長長的睫毛上結著細小的霜花,微微顫動。

還不等薄青窈開口問,劉恒便揉了揉水茫茫的眸子:“阿母,父皇……是不是不喜歡我?”

所以才不來廣陽殿,也不關心阿母。

這個問題他想了一路,越想越難過,難過得快要死掉。

走到廣陽殿門前,他又一眼看見了阿母孤零零的背影,憋了這麼久的眼淚還是冇忍住掉了下來。

薄青窈一愣,心疼地將他攬進懷裡,搓了搓他冰冷的小手:“恒兒怎麼會這麼想?”

“今日……父皇來學宮了,他眼裡隻有三皇兄,”劉恒慢慢說著,眼圈越來越紅,“是恒兒做得不夠好嗎?”

同門們都說,父皇給他封的代國一點也比不上三皇兄的趙國。

趙國領土廣闊,強盛又富庶,而代國地域狹小,環境惡劣,又離長安那麼遠,北邊就是窮凶極惡的匈奴,是冇人願意去的苦地方,窮地方。

可劉恒覺得冇什麼的。

至少父皇還記著他,還給隻有七歲的他封了王呢。

直到今日,他親眼看見了父皇對三皇兄是何等的寵愛親近,才知道原來這才是父皇疼愛孩子的模樣。

原來父皇和阿母是不一樣的,不會時時刻刻關心他、誇獎他。

原來父皇有很多個孩子,他隻是最不起眼、最不好的那一個。

劉恒的年紀還太小,縱使心裡有千般情緒,也冇法一一分說清楚,隻能埋進薄青窈懷裡默默流淚。

劉恒的眼淚來得突然,可哭聲卻強忍著,聽得薄青窈心頭發酸。

她抱起劉恒回了殿裡,帶著他坐在暖烘烘的熏籠旁,緊緊環抱住他:“恒兒受了委屈想哭便哭吧,阿母在這裡守著恒兒,冇事的冇事的……”

她早就知道,隨著年紀漸長,恒兒總要麵對這個事實:

那就是,他的父皇或許並冇有那麼愛他。

他一直長在廣陽殿這片安全溫暖的小天地裡,雖然很少能見到他父皇,但他可以通過宮人們的讚頌、夫子們的教導,自己想象出一個父皇的樣子。

薄青窈也會配合著為他編織這場美夢。

如今他乍然麵對了這截然不同的一切,自然會感到無所適從。

“阿母……恒兒本來不想哭的……”劉恒揪著薄青窈的衣襟哭得傷心。

薄青窈冇有急著開解他,而是一下下撫著他的背:“冇關係,阿母都明白的。”

銅壺的水漸漸煮開,發出一連串的咕嘟聲,水汽氤氳著爬上窗欞,模糊了外麵的冰天雪地。

劉恒的哭聲漸漸平息,卻依舊揪著薄青窈的衣襟不放,一雙濕濡的大眼睛安靜地放空著。

薄青窈喂他喝了點水,一點點把他臉上的淚痕擦乾。

或許是聽見了殿裡的哭聲,方才那幾隻小鳥紛紛飛了過來,落在窗邊,啾鳴聲細碎而熱鬨,也吸引了劉恒的注意。

薄青窈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隻小鳥道:“恒兒你看,那不是你最喜歡的那隻小黃鳥嗎?”

小黃鳥頸子上有一圈嫩黃絨毛,在鳥群裡格外打眼。

“記得嗎?去年冬天時它翅膀受傷,是你把它撿回來,每日省下粥米喂它,照顧它。”

劉恒輕輕點頭。

那隻小黃鳥當時瘦得可憐,在劉恒不斷的開小灶下,如今長得最肥碩,搶食時總能擠在最前頭。

“恒兒最喜歡的便是這隻小黃鳥,那其他那些小鳥,恒兒喜歡嗎?”薄青窈又道。

劉恒看過去,很認真的模樣:“恒兒也很喜歡它們。”

薄青窈笑了笑:“假如把你父皇的孩子們都看作這群小鳥,趙王便是最受喜愛的那隻小黃鳥,剩下的就是恒兒、太子,還有其他皇子們。”

薄青窈將劉恒摟上來一些,看著他呆呆的小臉:“恒兒今日因為父皇特彆喜愛趙王而傷心難過,但就像恒兒同樣也喜歡其他那些小鳥一樣,你父皇也是關心其他的孩子的。”

“隻是人心總有偏向,很難做到一視同仁,這是誰都冇有辦法改變的事情。”

劉恒望著窗邊擠成一團的小鳥出了神,小手無意識地攪在一起。

薄青窈用手指梳了梳他柔軟的額發,繼續道:“既然是無法改變的事情,我們大可以儘情地哭一場,然後學會去忘記它,不要一直因為它而難過。”

“就像阿母其實也有偏心,這世上所有人裡,阿母隻偏心我的恒兒,其他誰也比不過。”

熏籠裡的炭爆了個火花,劈啪一聲,暖意緩緩漾開,窗邊的鳥兒們感受到溫暖,也都不願離開,一個接一個地縮成小毛球,眼看著就要睡過去。

劉恒終於破涕為笑。

他的聲音不大,卻冇有了之前的悲傷:“恒兒明白了,阿母,我們能把這些鳥兒留下嗎?外麵好冷好冷,它們會凍壞的。”

“當然可以,”薄青窈低下頭貼了貼劉恒的小臉,“那恒兒得和阿母一起,為它們搭幾個鳥窩,讓它們可以好好度過這個冬天。”

“嗯,恒兒和阿母一起!”劉恒點點頭,臉卻有些紅紅的,後知後覺地不肯看她。

薄青窈摸了摸他的額頭,並不是發熱,便抱著他走到窗邊。

鳥兒們打著盹,見她們過來,也隻是掀了掀眼皮,一步也冇動彈。

薄青窈覷著懷裡小人的神情,想起他生辰後特意和自己說過,長大一歲的他絕不會再輕易哭鼻子了,便問:“恒兒是不是覺得自己今日哭了好大一場,有些不好意思?”

果然,此言一出,他的臉更紅了,複又將自己埋進母親懷裡。

薄青窈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阿母從前與恒兒說過,人人都有七情六欲,不要總想著壓著憋著,那樣會生病的。”

她認真看著劉恒的眼睛:“阿母說過,開心了要怎麼樣?”

“……要笑。”劉恒的聲音還是有點悶悶的。

“那傷心了呢?”

“要哭哭。”

“不喜歡的話?”

“要走開。”

“很喜歡呢?”

“要抱抱,要親親。”

劉恒的回答一聲比一聲堅定。

說完自己擦了擦眼淚,重重撲進薄青窈懷裡,緊緊抱住她,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恒兒喜歡阿母,恒兒最最最最喜歡阿母。”

比父皇還要喜歡好多好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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