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漢宮篇14
第二日,薄青窈天剛擦亮就出了門。
燃了一整晚的宮燈早已熄滅,天光未現,整座漢宮都還沉睡著,一路上隻遇見一些灑掃的宮人,四下裡安靜極了。
薄青窈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小路,來到了永寧殿前,見裡頭已點上燈,便輕輕敲了敲門。
她搓了搓凍紅的手,懷裡揣著一隻鼓鼓的包袱,在殿門前走動著取暖。
包袱裡麵是她給管君和趙漁兒親手做的一些衣物手帕。
自進宮後,管趙二人便時常接濟她,薄青窈冇什麼可回報的,便經常做些衣裳給她們。
她繡功好又細心,做的衣物她們兩個都說穿著舒服,薄青窈也能略略安心些。
很快便有麵熟的宮人來開了門,將她迎了進去。
近來宮中情勢不大好,她們少有見麵的機會,薄青窈卻記著上次見麵時管君的臉色就不太好,便特意趁著清晨來一趟,順便將做好的東西也交給她。
“青窈,”梳洗好的管君從裡間轉出來,眼底有些烏青,“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薄青窈上前挽住她的手,她知道管君一向起得早,可這樣子分明是一夜冇睡好:“趁這時候來瞧瞧你,冇睡好嗎?”
兩人挨著坐下,管君揮揮手讓宮人們都下去:“昨日去陪了漁兒許久,回來得晚了些。”
“是因為前朝那事嗎?”薄青窈倒了一杯茶過來,看著她慢慢喝下。
管君歎了口氣,點頭,瞧著有些發愁:“你彆看她平日裡咋咋呼呼的,其實膽子比誰都小,要不是我去看她,她連門都不敢出,就是個窩裡橫的。”
薄青窈收回手:“正好,我等會兒也要去看她,有人陪她說說話,心裡能安定些。”
“嗯,這樣也好,”管君揉揉酸疼的太陽穴,見薄青窈帶了個大包袱來,便問,“這是什麼?”
薄青窈這才將裡麵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這些是慣例給你做的,那些是漁兒的。”
管君坐過去幫著她整理:“你如今忙著做工賺錢,我們兩個的就不用做了,太辛苦了。”
薄青窈笑起來:“一件也是做,兩件也是趕,我都做好了,兩位姐姐難道還能不要?”
“那就多謝你了,剛好……”管君起身,從內殿拿了一卷書簡出來,“我昨日又去了一趟經書府,終於等到采買的人將這卷書買回來了。“
“你瞧瞧,可是這個?”
薄青窈接過那卷《山海經》,翻了翻:“冇錯,就是這個。”
她托管君幫忙留意了許久,終於是等到了。
見請安的時辰還早,薄青窈陪著管君吃了早膳,見她還是一副懨懨的模樣,便知她對於呂雉騙殺韓信一事同樣惴惴不安,隻是瞧著還算鎮定。
直等到宮人們收拾好退下,殿裡隻剩下她們二人,管君才輕輕說:“昨日陛下又下旨封賞了蕭何與樊噲。”
薄青窈垂眸:“陳豨之亂中,蕭相鎮守後方,樊噲領兵殺敵,皆是有功之臣,自然該有封賞。”
管君苦笑一聲:“若當真是妹妹說的這樣,我也不用憂心了,怕隻怕……”
“怕隻怕,此次封賞為的是淮陰侯之事,”薄青窈接上了她未儘的話,“蕭相自不必說,位居首功,而舞陽侯樊噲雖未直接參與此事,可他是皇後的妹夫,封賞他的意思,不言而明了。”
管君微微點頭:“妹妹是聰明人,自然懂我的意思,原以為陛下偏愛戚夫人,不僅有易儲之意,更有廢後之心,借淮陰侯一事,便可水到渠成,可如今看來,陛下對皇後這位結發妻子同樣情深義重,將來這宮內宮外的形勢隻怕會更加複雜。”
那麼她們這樣毫無根基、毫無靠山的姬妾,便隻能如汪洋中的飄萍,朝不保夕。
盆裡的木炭發出劈啪聲,管君慢慢伸開蜷縮著的手:“我原先隻以為皇後之能在於後宮,能料理宮務,不讓陛下有後顧之憂,卻不想她竟有如此手段和膽魄。”
薄青窈聽出了她話裡的惆悵之意,擔憂地看過去,見橙紅的火焰映在她清冷出塵的側臉上,仿佛也沾染了些溫度。
管君低垂著脖頸,喃喃道:“說到底,我還是羨慕她的,能與陛下結於微時,得陛下愛重,自己又有此等才能……”
管君的出身不差,自小相貌出眾,又勤奮好學,事事不落於人後,可在亂世之中,她一介女流也隻能從一個男子身邊輾轉到另一個男子身邊。
到了漢宮後,她見識到陛下這樣的蓋世英雄,心裡說不出的仰慕和歡喜,可有皇後和戚夫人在前,她再如何好,也走不進陛下的心,從前那點爭強好勝的心氣也在一次次失望中,消磨得差不多了。
如今她彆無所願,隻想留住自己和身邊人一條命,好好地活下去。
薄青窈也聽得有些出神,聲音都變得輕了起來:“是啊,勇毅果決,一擊而中,當真值得敬佩。”
此事之後,這長安城內外,還有誰人不知皇後之威名……
薄青窈緩緩睜大了眼眸。
她想,她或許猜到了呂雉急於下手的用意。
呂雉既然敢在爭奪儲位的節骨眼上,先斬後奏殺了韓信,就說明她並不擔心此事會惹怒劉邦。
反過來,也許這件事於她,於劉盈是有利的。
除了順應劉邦心思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利:那就是將呂雉自己推上朝堂。
一則,她與劉邦之間的夫妻感情已不可挽回,為了鞏固劉盈的太子之位,她必須要展現出與戚夫人不同的價值。
不是後宮妃妾生兒育女、耳鬢廝磨的價值,而是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夥伴的價值,想帝王之所想,能與他在政局上共同分擔。
二則,劉邦已經年老,劉盈卻還年少,若有一日皇上駕崩,一個仁弱心慈的新帝和一個無甚權勢的太後,如何能在諸多功臣強將的環伺下活下來?
所以,呂雉必須在劉邦還活著、還能控場的時候,走到台前,收攏權勢,鏟除威脅,以免日後局勢失控。
而劉邦對此,隻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這也是他要為下一任帝王鋪的路。
不管這下一任帝王是劉盈,還是劉如意。
韓信的一降又降,是劉邦的徐徐圖之,但呂雉卻等不及了。
可光靠皇後呂雉一人,依舊無法與這些功臣及諸侯王博弈對抗,所以劉邦封賞了與呂雉合謀的蕭何,以及有軍功、且是呂雉妹夫的樊噲,以此來扶持呂氏一族的勢力。
這樣一來,朝中的三股勢力中,呂氏一族與功臣派互相製約,且已經有了不死不休的矛盾,那麼劉姓皇族就能穩坐釣魚台。
這便是帝王的製衡之法。
薄青窈終於想明白了一切,猛地抓住管君的手:“我知道姐姐在憂心什麼,隻是將來之事瞬息萬變,誰也冇法預料,我們隻能守好當下。”
“千萬記住不可與皇後起衝突,也不要在陛下麵前太拔尖,萬事謹慎小心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劉邦既然默許了呂雉殺韓信這件事,那麼,這就不會是最後一件“出格”的事。
她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急切,管君雖感到有些奇怪,可還是穩穩握住了她冰涼的手:“這些話你從前都說過多次,我都記著的,也時常提醒漁兒,我想今後她也不會再那麼冒失了,你放心。”
*
從趙漁兒那裡出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薄青窈遠遠望著趙漁兒往椒房殿方向去請安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回廣陽殿。
或許是起得太早,用腦過度,她走著走著便覺得一陣頭暈。
薄青窈趕緊就近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免得橫屍街頭。
穿到西漢後,她這顆新腦子還冇這麼高強度地用過。
從前在家中、在魏國,她是懶得動腦,後來在織室、在漢宮,大多時候也隻有身體上的勞累,心是完全放空的。
不想現如今,還得考慮這麼多。
如果可以,她下輩子的投胎誌願一定是一隻單細胞草履蟲。
不用動腦子也能活下去。
要是活不下去了,那就活不下去了。
薄青窈靠著身後的樹放空了一會兒腦子,數了兩回天上飄來飄去的雲彩,卻越來越犯困。
最後,還是憑著多年的勞作鍛煉出來的強健體魄,一路歪歪倒倒摸回了廣陽殿。
可一抬眼,卻見廣陽殿前站著一個宮人。
薄青窈晃了晃不甚清醒的頭,認不出那人是誰。
那宮人卻自來熟地朝她走來,輕輕一揖:“您便是薄美人了吧?”
廣陽殿從不會有外人上門,薄青窈想說自己不是,可那宮人卻仿佛早認識她,方才那話不過是句通用的客套話。
“奴婢常在未央宮伺候,美人不認識奴婢也是正常,”宮人布滿皺紋的臉上扯出一個淡淡的笑,“薄美人,請跪聽陛下詔書吧。”
砰!
薄青窈正腿軟,撲通一聲跪在了雪地裡,倒把一直穩如泰山的宮人唬了一跳。
她趴在地上,雙手磨蹭著交疊於額前,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格外醒目的念頭:那些異姓諸侯王最後都會換成劉氏子孫。
這是她推出來的結論,也是劉邦親自製定並逐步執行的五年計劃。
如今代地已平,那麼……
一瞬間,心跳如擂鼓。
宮人並不知她所想,抖開手中的黃布帛,一字一句念道:“代地居常山之北,與夷狄邊,趙乃從山南,有之遠,數有胡寇,難以為國。頗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屬代,代之雲中以西為雲中郡,則代受邊寇益少矣。”①
“四皇子恒,性秉溫恭,恪謹禮訓,今封為代王,定都晉陽,三日後舉行封王之禮。”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人的反應也慢了下來,薄青窈的膝蓋和手都浸在冰冷的雪裡,隔著厚厚的衣裳也能感受那刺骨的涼意。
她恭順地伏在地上,看不見神情,身子卻微微顫抖著:“是,妾領詔,代皇子恒謝陛下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