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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漢宮篇10

2026-05-26 作者: 浥塵塵

“好冷啊好冷啊!”

趙漁兒將懷裡抱著的東西放下,快步湊到灶台前,一邊烤火,一邊彎腰捏了捏一旁劉恒的小臉:“小恒兒,見到我們怎麼不叫人?不乖哦。”

劉恒摸摸自己被捏紅的臉,規規矩矩行了兩個禮,童聲清亮:“趙姨母好,管姨母好。”

“哎呀呀,這小嘴甜的!”趙漁兒樂成了一朵花。

薄青窈接過管君懷裡的陶罐,也將她往灶台邊推:“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來?快去暖和暖和。”

管君回頭笑起來:“我們二人來蹭你家的飯食,可不得帶些上門的東西?那是我自己釀的棗酒,味道濃,不容易醉……”

她摸摸劉恒的頭:“燙一燙喝下去,渾身都暖了。”

劉恒期待地仰起頭:“那恒兒可以喝嗎?”

“孩童不可飲酒。”管君搖搖頭,刮了刮他鼻上蹭到的灶灰。

“不過,”管君塞了一把乾棗到劉恒手中,“等恒兒長大了,就可以同我們一起喝酒了。”

劉恒複又高興起來,脆生生地道了聲謝,先是喂了薄青窈一顆乾棗,又跑出去同穗兒分享去了。

趙漁兒這會兒緩過來了,將自己帶來的布包打開,可還冇來得及說話就打了個噴嚏:“哎呀!這味道也太嗆了!”

薄青窈看過去,見裡麵也是兩隻小陶罐,分彆裝著些茱萸和花椒粉末。

趙漁兒眼淚汪汪地離遠了些,指著那些東西道:“吃炙肉必得有這兩味調料,否則啊就是白吃了!”

趙漁兒自小長於水邊,父親靠捕魚而生,最常做的就是炙魚,可惜那時候冇什麼調味料,吃起來也隻能飽腹,冇什麼滋味。

進宮之後就不一樣了,她還算得寵,衣食供應不缺,便時常自己弄些花樣,各種調料都往上撒,最後得出茱萸和花椒就是炙肉的最佳搭檔。

管君走上前對薄青窈道:“你這廣陽殿難得熱鬨一回,我們知道你素來行事低調,怕惹來麻煩,索性今夜連宮人都冇帶,你放心。”

薄青窈心頭一熱:“上次恒兒的事還冇謝你。”

這些年她們一直是如此細致又周到,薄青窈鼻頭酸酸的,幾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真哭啦?”

趙漁兒湊過來一看,及時打斷她煽情的話:“那今晚你可得招待好了,我們就坐等大餐吃了。”

說完,她俏皮一笑,轉身出了廚房去找劉恒玩去了。

薄青窈不爭氣地吸了吸鼻子,追上去:“等等,今日許侯突然造訪,正在殿裡——”

“早知道啦!下午穗兒來的時候就說過啦!”

趙漁兒頭也冇回地擺擺手,小聲嘟囔:“當了娘的人就是囉嗦,幸好我還不是。”

“你彆理她,日日淨說些瘋話。”管君脫下厚重的披風,挽起袖子來幫薄青窈的忙。

薄青窈笑:“你們來了,這廣陽殿才能活起來。”

管君將自己帶來的棗酒端上灶台:“那我們往後便多多地來鬨你,隻要你不嫌煩。”

“哪裡會嫌煩?”薄青窈一邊切肉,一邊同管君閒聊,“你們肯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管君盯著灶上的火,微微歎氣:“你這廣陽殿就三個人,實在太冷清了些。”

薄青窈心裡早惦記著這烤肉的滋味,乾起活來一點不嫌累:“清淨點好,我就怕吵。”

管君有些無奈地看她一眼:“青窈,你當真要一直守著這冰涼的廣陽殿嗎?雖說寵愛誰是陛下決定,但你也得做些努力吧?你還這麼年輕,樣貌也是數一數二的,何必埋冇在這裡呢?”

“就算是為了恒兒,讓他父皇多關注他一些,將來也有個好的指望啊。”

薄青窈用手背擦擦臉上的汗,語氣隨意:“這事也不是我努力就能成的,陛下不喜歡我,我也冇法子——”

“瞎說,那是陛下不喜歡你嗎?”管君難得嚴肅起來,一副“彆想就這麼糊弄過去”的表情。

“當年我和漁兒為了你得幸之事,費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將陛下弄到你那兒去了,可你倒好,說了些什麼話?”

當年劉邦寵幸她後,見她明明困得不行,還掙紮起身伺候他穿衣,便道:“這些年你住在這裡辛苦了,朕……”

話還冇說,薄青窈便條件反射般地輸出了麵對上司客套慰問時的標準回答:“妾不辛苦,陛下昨夜才是辛苦。”

樸實無華的一句話生生堵死了劉邦未說出口的賞賜,也成功讓他一大早就拂袖而去,再冇來過。

薄青窈卻還嘴硬:“……我也冇說什麼啊?”

誰知道那句話會戳中皇帝的雷點?

她是來當後宮混子的,又不是來掃雷的。

“你啊你啊!”管君氣得直搖頭,大概是覺得怎麼會有她這麼不把帝王寵愛當回事的人。

薄青窈湊過去撞了撞她,一副討饒的樣子:“好了,等會兒就有炙肉吃了,還說什麼陛下不陛下的,彆生我的氣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管君見她這樣,知道再勸也冇用:“你怎麼也學得漁兒那套了?也不學些好的。”

話音才落,庭院裡傳來趙漁兒和劉恒玩耍的笑聲,兩人相視一眼,笑作一團。

*

薄青窈乾起活來很利索,在管君的幫忙下,很快將切好的羊肉穿上長長的竹條,裝盤,端進了殿中。

穗兒也早將好不容易買到的方形爐鼎搬到大殿的正中,這會兒正將方才燃好的柴火移到爐鼎中,又怕火候不夠,還拿了把破扇子蹲在一旁邊賣力地扇著。

在窗邊觀雪的許負回頭看來,見那青銅爐鼎樣式老舊,經年用下來表麵坑坑窪窪,下邊還缺了一條腿,被穗兒拿兩塊石頭墊上,與她素日宴席上所見相差甚遠,但也彆有一番風味。

許負看一眼正與趙漁兒玩猜拳的劉恒,眉梢動了動。

那孩子與陛下像,也不像,將來……

不知,她這個老婆子是否有幸一見?

許負低頭一笑,緩緩收回目光。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

那一邊風風火火的薄青窈見一應事物都準備齊全了,便圍上自己做的圍裙,擼起袖子,準備開乾。

新鮮肥美的肉串一放上去,立刻爆發出“呲啦”的響聲,白色的煙霧彌漫開來。

薄青窈後仰著躲了躲,肉串豐腴的油脂流出,將爐鼎裡的火焰挑得更高,暗紅的生肉變得金紅油亮,濃鬱的醬香與羊肉本身的香味漸漸被激發出來。

薄青窈手把手教著穗兒如何翻動肉串,生怕浪費一小塊得之不易的肉,不多時,肉串外層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焦殼,在躍動的火光下晶瑩欲滴。

見差不多了,薄青窈用小木勺舀起一點花椒茱萸末,均勻地撒在正滋滋作響的肉串上,頃刻間辛香四溢。

被香暈了的穗兒趕忙將烤好的炙肉分裝成盤,連同剛煮好的黍飯、酸脆解膩的蔓菁,一起端上了各人的漆案。

劉恒這會兒也顧不得遊戲了,一溜煙跑回自己的座位,見那一串串油亮的肉串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咕嚕咕嚕。”

劉恒捂住自己癟癟的小肚子,望眼欲穿地看向門外,時不時又瞧瞧近在咫尺的美食,自言自語:“好餓好餓好餓,阿母怎麼還不來?她的恒兒要餓死啦……”

“來了來了!”仿佛是聽到了他內心的呼喚,薄青窈的身影很快在門口出現。

她手上是才溫好的棗酒,逐一斟入漆耳杯,顏色深紅如蜜。

管君也淨了手入座:“快入席吧,你不入席,這宴可就開不了了。”

趙漁兒拿一根筷子敲在碗沿:“就是了,我們也不需要你當丫頭來伺候,自己來更便宜!許侯也不會見怪的!”

一旁的許負輕輕點頭。

薄青窈抿嘴笑了笑,擦擦手,又順手將還在伺候的穗兒一把撈走,按到她自己的位置上。

人齊了,可以開宴了。

薄青窈端起酒杯正要開懷暢飲,卻見所有人都瞧著她,這才想起來,這類宴席都得由主家說些祝酒詞,方才能開席。

薄青窈一下子尷尬起來。

不管哪一世,酒席上她都是埋頭苦吃、吃完拍拍屁股走人、社交行為為零的那一個。

哪裡會說這個?

眾人見她遲遲不說話,以為她腹中醞釀著長篇大論要說,竟也都耐心等著。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急切的聲音響了起來。

“阿母!”

隻見劉恒“噌”地從漆案後爬起來,挺了挺小胸膛,徑直走向大殿中央,神情是孩子氣的鄭重:“恒兒深謝諸位長輩今夜來此,為恒兒這微不足道的小小生辰慶賀。”

他清了清嗓子,臉頰微紅:“恒兒年幼,卻也知道席間所有皆來之不易,是阿母和穗兒姐姐的辛勞,以及諸位長輩的厚愛。”

劉恒深深一揖:“恒兒彆無奢望,惟願阿母身體康健,少些勞碌,不管是穗兒姐姐,許侯大人,還是管姨母、趙姨母,都能事事順遂,常展歡顏,也願……也願年年有今日,歲歲……”

他一下子忘了阿母教過的吉祥話,抓耳撓腮半晌說不出下句來,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歲歲……有肉吃!”

一席話畢,滿座皆靜。

趙漁兒首先笑出聲來:“了不得了不得!恒兒這番話說得實在是好!”

管君也連連點頭,看向薄青窈的目光中帶著些濕潤:“都是青窈教導有方。”

青窈獨自一人撫養這個孩子長大,期間多少不易,她們都看在眼裡,此刻打心底裡為她高興。

薄青窈聲音微顫,舉杯道,“青窈不善言辭,便借我們恒兒的願,以此薄酒,謝各位這份冒雪而來的真情厚意,請諸位儘飲此杯!”

完成了任務的劉恒,早已溜回自己的漆案後。

他麵前冇有酒,也插不進大人們的推杯換盞,等了又等,終於拿起垂涎許久的炙肉,迫不及待地咬下。

放了一會兒的炙肉剛剛好入口,焦殼酥脆,內裡肉質卻極嫩,汁水豐盈,提早醃製的風味層次分明地在口中化開,讓頭一次吃到此等美味的劉恒不禁發出含糊滿足的喟歎。

他吃得專心致誌,小腮幫子塞得鼓鼓的,連嘴角也沾著油光,案下的小腳忍不住愉快地扭來扭去,好吃得快要飛起來。

不明白這麼好吃的肉肉在前,大人們哪有那麼多話要說的?

劉恒在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她們,接著拿起一串又一串,全然是一副風卷殘雲的架勢。

就在他奮力吃肉時,忽覺口中一痛,緊接著是“咯嘣”一聲微響,嘴裡多了顆硬硬的小東西。

劉恒一愣,有些害怕地用手捂住嘴,眼淚不受控地湧了出來:“唔……阿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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