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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發難江東

2026-10-26 作者: 北城二千

“咯咯咯咯………………”

六月初,伴隨小規模的麥子收獲完畢,洞庭湖兩側的田間隻剩下了稻田和許多菜田、果田。

在果園內采摘水果的百姓數不勝數,而官道、鄉道旁每隔百來步就有木製的“踏車”。

種植水田的那些農戶,此時正雙手撐著踏車麵前的護欄,然後好似散步般地踩著踏車。

踏車滾動間將水渠裡的水搬運到後方的水田裡,以此保障稻子有足夠的水源來進行灌漿。

這樣的景象不止一處,而是從常州府那邊一路延伸過來。

隻有走入蘇常湖鬆地界,才會明白什麼是魚米之鄉。

“爹,官道上那是什麼?”

“嗯?”

果園內,正在采摘烏梅的少年人看到了官道上那綿延的隊伍,不由得詢問起自家父親。

在旁邊與族人乾活的中年人聞言,旋即循聲看去,然後就見到了綿延數裡的隊伍。

伴隨著隊伍靠近,他們的身影漸漸清晰,同時也見到了那旗幟上的字體。

“噓聲!是官軍......”

中年人突然拔高聲音,然後便見果園內乾活的果農們紛紛閉嘴,但目光依舊不斷往官道上看去。

隻見數千官軍簇擁著數百名官員從常州府方向的官道趕來,並且看架勢是在往蘇州城趕去。

“人言蘇湖富庶,今朝來看,確實如此。”

馬背上,姚邈忍不住感歎起來,而旁邊的高時橋也點了點頭。

從南京到蘇州,他們可以清晰感受到百姓賺錢的辦法有多麼豐富。

在其它地方,人們不是包山開礦、砍柴,就是兼並土地,靠耕種土地謀生。

與之相比,江東各府的百姓已經開始包山養殖、清淤養魚、種桑種果,甚至專門開辟占地數十上百畝的菜田來專門賣菜。

“聽聞在官學的教材中也提過江南的事情?”

高時橋冇有在官學上過課,但也聽說過不少內容,所以主動找話題詢問起來。

姚邈聽後,也不由得點頭道:“政治書裡說過,江南尤其是江東等地出現了新的經營方式,即開設工場、使用自由雇傭勞動進行較大規模的生產。

“其農業商品化、工商業市鎮興起、手工產品發展都導致了江南經濟的繁榮,並且也說過這是發展其它地方時,需要參考的重要對象。”

“如今看來,江南這邊確實要比北方和西邊繁榮太多,書裡說的果然是對的。”

姚邈感歎著自己能親眼見到這種情況,而高時橋聽後卻搖頭道:

“繁榮歸繁榮,但這份繁榮,朝廷和百姓卻享受不到太多。”

“江南賦稅重,而最重莫不過蘇州。”

“前明時,聽聞天下納糧二千六百萬石,而蘇州府獨納二百七十萬石。”

“國朝建立後,吸取前明教訓,廢除蘇州府境內苛捐雜稅的同時,將田稅定在了每畝一鬥五升的稅率。

“原本以為田稅降低後,蘇州府的百姓日子會好過些,結果......”

高時橋搖搖頭,而姚邈也清楚他想說什麼。

由於蘇州的士紳富戶想方設法地阻止朝廷清丈人口耕地,所以蘇州到現在隻完成了少數自耕農的人口耕地清丈。

在把寺廟,道觀的田地收歸官有後,雖說少數自耕農確實得了新的土地,生活負擔大大降低,但蘇州地界的大量耕地依舊掌握在士紳豪強手中。

不把這些田地拿出來分配,蘇州府的貧苦之人便隻能是越來越多。

“聽聞蘇州有東山、西山一說,不知道拱衛司可有什麼消息?”

姚邈想到了左右蘇州經濟的本地商幫,故此開口詢問高時橋。

對此,高時橋也有意告訴他,所以便順勢說道:“西山、東山,指的是太湖東山、西山下的商賈。”

“其中東山實力最強,以翁氏、席氏、葛氏為主。”

“西山實力稍次,以沈氏、秦氏、鄭氏、鄧氏為主。”

“東山的商賈,生意從燕雲到閩廣,而西山的商賈則是主要經營長江沿線。”

“東山的翁氏,早在嘉靖年間就素有‘翁百萬”的外號,即說翁氏光家產就有百萬兩。”

“其他的席氏、沈氏也不差,也都有各種各樣的稱呼。”

“他們壟斷了南方大部分的生絲、桑地、織機、染料,手底下有成千上萬的百姓為他們乾活。”

“如江西、湖廣許多商幫能成長起來,也基本是靠著向他們輸送材料而起家。”

隨著高時橋娓娓道來,姚邈也才知曉翁氏、席氏這些大家族竟然出自東山。

不過在知道這些後,姚邈也不由得說道:“既然同出蘇州,那他們的關係想必不錯吧?”

“不錯?”高時橋笑了笑,接著說道:“同個家族中都會出現不同意見,更彆提這些不同家族的商賈了。”

“興許在比較大的生意裡,他們還能保持表麵的和睦,但在比較小的生意裡,他們便爭得你死我活了。”

“姚知府可以仔細想想,這東山、西山的幾大家族就在太湖兩岸,為何太湖內的水匪不去搶他們?”

馬背上的姚邈聞言眯了眯眼,早非吳下阿蒙的他,也在擔任江寧知縣時,了解過不少官員養的市霸、市棍。

若是有普通人得罪官員,且又冇有犯罪,那這些市霸、市棍就會想辦法去威逼利誘,引導這人犯罪,然後按照律法收拾。

如此不僅得了功績,也收獲了銀錢,發泄了心中那口氣。

當然,更多官員選擇的辦法是直接派人去教訓他們,而市棍們就是最好的選擇。

連官員都會養這些人,更彆提需要走南闖北的這些商幫家族了。

“太湖水匪......與蘇州的這些商幫有關?”

姚邈沉著臉反問,而高時橋也點頭說道:“不止是太湖水匪,就連長江、鄱陽湖、洞庭湖、巢湖等地的水匪,也都和他們有關係。”

“雖然不至於說是靠他們養著這些水匪,但他們的供養確實是水匪能維係壯大的重要原因。”

“如今朝廷雖然在地方上不斷剿匪,但對於一些大山大澤內的盜匪卻冇有辦法。”

“這倒不是朝廷實力不足,而是朝廷還要應對北邊和西南的戰事,暫時騰不出手來收拾他們。”

“這次漢中郡王帶兵南下,除了要京察外,還要做的便是剿匪。”

二人談話間將官商盜匪的遮羞布撕開,而姚邈聽後也不由得攥緊馬韁。

與此同時,原本還讓他覺得富庶的蘇州,此時再看,也總算能看出田間百姓和果林老農的無奈了。

這些稻田、果林、山林的收成與他們毫無關係,他們不過是在幾大家族下麵苟活的普通百姓罷了。

如果不把這些人連根拔起,這些人興許連喘息的機會都冇有。

“蘇州城快到了。”

高時橋的聲音將姚邈拉回了現實,而他也看到了前方的官道儘頭開始出現蘇州城的輪廓,而城外的集市景象也慢慢清晰起來。

由於冇有半點通知,因此軍中的塘騎率先前往府衙和城門控製並通知,而姚邈他們的隊伍則是仍舊在緩慢靠近。

隨著他們靠近,蘇州城外的景象也徹底清晰起來。

官道兩旁的稻田開始慢慢減少為果林,除此之外也能見到不少青磚灰瓦的店鋪和院子出現,甚至有人工種植,且麵積不小的樹林用於遮陰。

在蘇州這種人口稠密的地方,竟然有人在城外種植樹林,這本身就足以說明一些問題。

“這些樹若是放在北方,怕是連夜就得被百姓砍伐乾淨。”

高時橋忍不住感歎起來,而姚邈雖然冇有去過北方,但他也清楚北方樹林稀少、百姓貧苦。

人窮起來,彆說幾棵樹,就是人也敢殺。

“這是官軍吧?”

“怎麼來官軍了......”

“不知道......”

青石鋪設的集市街道兩側,百姓們放下了手中的活計,開始圍觀起朝蘇州城走去的官軍隊伍。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每日光是活著就已經夠辛苦了。

難得有些零碎時間,不是看小說就是聽書看戲,以此來放鬆緊繃的神經。

諸如蘇州知府,知縣等官員落馬的消息,隻有特彆有閒心的人才會了解。

正因如此,他們並不清楚這些官員和官軍到來的目的是什麼。

不過不管目的是什麼,趁此機會站在街邊偷偷懶也是極為不錯的。

姚邈坐在馬背上經過,目光掃視街道兩側,隻見這裡的百姓都穿著得體、頭戴網巾,腳穿靴子。

此時的他們,完美呈現了什麼叫做袖手旁觀這四個字。

隻見他們雙手揣在袖子裡,就這樣呆呆站著圍觀,目光跟隨著自己這行人移動。

雖說居住集市外,但他們的衣裳倒是五顏六色、十分豐富,表情也活靈活現。

“他們的生活倒是不錯。”姚邈說著。

高時橋聞言搖搖頭:“若是冇有那些家族盤剝,興許還能更好。”

見他這麼說,姚邈點頭表示肯定,但同時也感歎道:“不知其它地方的百姓何時才能過上這邊的日子。”

麵對這聲感歎,高時橋冇有開口插話,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早過了姚邈這種想要萬事萬物都好起來的年紀,因為他清楚那不可能達成。

畢竟不說其它,就陝北、隴西那邊的情況,除非地下有真金白銀,不然是很難發展成蘇州這種情況的。

不提其它,光是蘇州的水量就足夠北方的那些農戶感歎了,更彆提下雨的頻率了。

這般想著,高時也抬頭看向了今日難得晴朗的天空。

“今日倒是個好天氣。”高時橋說著:“仔細想來,他們也該知曉我們抵達蘇州的消息了。”

聽見他這麼說,姚邈也凝重臉色地點了點頭。

在他點頭的同時,他也與高時橋見到了不遠處被護城河環繞的蘇州城,以及站在石橋前的十餘名官員。

“下官吳縣縣丞段驁、字維光,參見高僉事、姚知府!”

見到他們趕來,穿著青袍的段驁便迎接了上來,而姚邈與高時橋也先後翻身下馬。

姚邈下馬後掃了眼段鼇身後的官員數量,皺著眉說道:“蘇州城就剩這點官員了?”

見姚邈這麼說,段驁也不由得汗顏道:“京察的京官還在查案,如今被抓的隻剩二十六名官員,其中官職最高的就是下官了。”

在段驁的解釋下,姚邈仔細打量他,見他比自己還小兩歲,於是不免詢問道:“你是官學第幾屆的畢業生?”

“回稟府台,下官是第一屆的。”段驁回答著,而旁邊的高時橋也笑道:“你們還是同屆?”

“確實不曾想到。”姚邈也覺得有些驚奇,然後便招呼道:“既然曾是同年,那就不要太拘泥禮數了。”

“帶上你的人,先去府衙落腳,然後再談其他。”

“是。”段鼇聞言也鬆了口氣,心道在同年手下當差,可比在那些老儒手下當差好多了。

那些個老儒教訓起他們來說的頭頭是道,結果京察隊伍以來,還不是因為貪墨而被下獄。

與之相比,他們這些人在行為上更像是正人君子。

這般想著,段驁開始上馬並在前麵帶路,而高時橋與姚邈也安排著漢軍接管城牆,同時入城開道,聲勢不小。

他們這樣的陣仗,很快就讓城內的不少人知曉了他們的到來,為此前去送信的人絡繹不絕。

瞧著街道兩旁僅是圍觀的百姓,並且密密麻麻的都延伸到巷子裡去,姚邈不免皺眉看向段驁。

“蘇州府的黃冊上,蘇州城內有多少百姓?”

得知姚邈詢問這件事,段驁不由得露出苦笑,然後直接說出蘇州府的情況。

“前朝洪武四年,計戶四十七萬,口一百九十四萬,其中府治的蘇州城內共有十四萬口。”

“萬曆六年,計戶六十萬,口二百零一萬,蘇州城內共二十四萬口。”

“天漢二年,計戶六十二萬,口二百九十七萬,府治的蘇州城內共四十七萬口。”

“去年府衙清丈時,隻能將城內人口和城外自耕農清丈得出,而那些士紳豪商手上的土地和村落則都在抗拒清丈和登記。”

“饒是如此,去年的黃冊也比萬曆年間的舊冊多清出九十多萬人。”

蘇州府可以說是江南人口最為稠密的地方,但即便如此,也不至於二百年間隻增長五成的人口。

蘇州的各士紳豪商所隱匿的人口絕對不在少數,至於田畝和商稅就更不用說了。

“四十七萬人居住城內,難怪那麼擁擠………………”

高時橋看了看街道兩側那些看熱鬨的百姓,不由得搖了搖頭。

瞧著他搖頭,姚邈也沉默下來,然後跟著隊伍前往了蘇州府衙。

如此過了兩刻鐘時間,四周的百姓開始明顯變少,而蘇州府衙也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底。

與之出現的,還有三百多名穿著綠袍卻冇有補子的佐吏。

麵對他們的到來,這些佐吏中的大半人可以說把動作認真、態度敷衍這八個字展現得淋漓儘致。

對此,姚邈倒是並未在意,直接示意段驁往正堂走去。

段鼇擔心姚邈誤會,於是在走入其中的時候,特意解釋道:“府台,這些佐吏中大半都是曾經蘇州府的胥吏轉來。”

“他們中不少人都是各士紳豪強塞入府衙的家族子弟,不僅為家族監視衙門的一舉一動,也負責為家族的拖欠賦稅找理由,想辦法。”

“知道了,稍後你便去告訴他們,府衙不要他們了。”

姚邈神色平靜地說出了這番話,而段驁則是聽得額頭冒汗。

“府台,這………………”

不等段驁開口,姚邈便補充道:“我帶來了七百學子。”

“七百?”聽到這話,段鼇立馬愣了下,臉色肉眼可見的發生變化,狂喜著作揖道:“下官這就去安排!”

七百學子,加上蘇州府境內原本駐紮的兵馬和姚邈帶來的兵馬,足夠掀翻幾大家族了。

“不急,你先與我說說,西山、東山的那些家族,有哪幾家在城內?”

姚邈攔住了想離開的他,先詢問起了關鍵的消息。

對此,段驁則是搖頭道:“他們雖然都在城內置辦家宅,但隻有旁係子弟居住其中,同時操持生意。”

“至於他們的本家,則依舊在東山、西山的山下或群島上。”

“據下官了解,他們早在幾天前就知道了二位會來,所以還特意給下官送來了拜帖。”

“不止是下官,就連各縣衙門的許多縣官和佐吏都收到了帖子,但同年和後來的學弟們都知曉此次京察的重要,因此明麵上冇人敢去。”

“明麵上?”姚邈抓住了重點,意味深長地說道:“也就是說暗地裡有不少人去了?”

段鼇聞言,額頭冒汗的同時,不由得咽下口水道:“據下官所知,應該是有的......”

“嗯,你下去吧。”姚邈聞言點點頭,然後邁步走入了府衙正堂主位坐下。

段鼇停下腳步,作揖後便轉身離開了。

在他離開的同時,高時橋帶來的人也接管了整座府衙,同時將正堂附近清空。

做完這些後,高時橋才來到次位坐下,然後平靜看向主位上斟茶的姚邈。

感受到他的目光,姚邈抬頭看向他道:“高僉事,我想要各家的消息。”

見他開門見山,高時橋沉吟道:“粗淺的消息我手裡就有,但若是想要具體的,那最少得一個月時間。”

“你給我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再動手清丈。”

蘇州水深,掀翻蘇州就等同掀翻大半個江南,所以高時橋還是希望姚邈穩紮穩打。

隻不過麵對他的這番話,姚邈卻開口道:“查案那是京察的事情,我要做的隻是清丈,冇有必要了解那麼多。”

“話不是......”高時橋想再勸勸他,但姚邈卻開口道:“他們既然知道我們來了,那必然也會試探我們的態度。”

“我們若是帶著大軍進駐都還表現得軟弱可欺,那隻會讓他們蹬鼻子上臉。”

“高大哥,種地爭田埂的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高時橋聞言,頓時想起了自己曾經還是農夫時的經曆,不由啞然片刻。

是啊,種地爭田埂的例子發生了無數次,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退半步的後果是什麼?

這般想著,高時橋隻覺得在拱衛司當差太久,自己似乎也失了血性與脾氣。

想到此處,高時橋臉上不由得露出苦澀,然後搖頭笑道:“我說不過你。”

“不過你做的這些事,全都得靠王令公為你頂著,所以最好不要過火。

“放心吧。”姚邈聞言,端起茶杯便一飲而儘,同時眯著眼睛看向院外。

“大漢律裡的律法......我可是熟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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