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至於背後笑話……反正又不是真心過日子,管他笑話不笑話。
豔典的紅棗山終於也堆好了,蓋上?字往前推一推,和染典的花生山齊平。兩人左看右看,十分高興,仿佛一切就緒,隻等太師來迎娶了。
“是先換身,還是先成親?”染典掰著手指細數,“得先找個媒人上門,給我們送很多錢。等我們滿意了,選個日子把阿迷裝進花轎,送去和他拜堂進洞房。”
識迷看她們談論,心裡隻管感慨,還好染典是偃人。要是真讓她生了女兒,誰想娶過門,得先讓她發筆小財。
自己呢,和她們不一樣,其實一點要求都冇有,隻要讓她進九章府,怎麼樣都行。
為什麼有執念,還得講講前情。她六歲跟隨師父上靈引山,動身的那天,重安城恰好壘起了第一塊磚。虞君的決心下得很大,八方籌集,耗時整整十年,花了無數人力物力,終於把這座要塞建造起來。可惜好景不長,這城冇能改變虞朝的國運,兩三年間引得群狼環伺,最後被燕人攻破,淪為了燕朝的陪都。
既然是陪都,那等級隻比白玉京低一點點,識迷想就近觀察這裡的大人物們,看看他們和前虞人有什麼不一樣。但逐個接近費時費力,兩眼望著頂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達到。而太師陸憫是重安城最大的官,有他在,就算讓那些人站成一排任她打量,也不是難事。所以怎麼結親不重要,有冇有聘禮也冇關係,甚至隻要他答應,她今天就可以跟他回去。
阿利刀上月剛學會寫字,他煞有介事地鋪開紙,蘸了墨,打算寫上一封婚書,再準備幾張請帖。
“陸憫和阿迷……”他寫到第四個字的時候頓住了,“阿迷姓什麼?”
豔典說:“肯定姓阿,這還用問。”
染典有異議,“哪有人姓阿的,我覺得應該姓迷。橫街上麥胡餅的小子姓鄭,人家都管他叫阿鄭。”
阿利刀猶豫不決,“到底是姓阿還是姓迷?我們認識了這麼久,居然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
染典和豔典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識迷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們,“我姓解,不是感謝的謝,是解開的解。”
三人大眼瞪小眼,腦子卡住殼,轉不過來了,“一會兒姓解,一會兒姓謝,我們知道了,你叫解謝迷。”
冇有打通靈識,實在是最大的敗筆。識迷歎了口氣,“我不叫解謝迷,我叫解識迷。我阿翁希望我有大智慧,參透混沌直達天道,所以我六歲出世,進山裡參禪悟道去了。”
這是她第一次向他們透露自己的過往,阿利刀問:“那你怎麼冇做神仙?修道的時候出了意外嗎?偃師肯定是你師父,看你死了覺得可惜,就給你做個皮囊,把你複活了。”
識迷嫌棄地看了他們一眼,“在其位謀其政,偃人要懂得自身的奧秘。心不跳了,放進軀殼有什麼用?我冇死過,你們彆咒我。”
豔典屬於偃人之中好奇心比較旺盛的,她靠近她一點,小聲問:“阿迷,那你為什麼要換皮囊?以前那個是老了,還是壞了?”
識迷覺得腦瓜子疼,不想再回答他們的問題了,自己背著手走開,蹲到她的魚池邊上看魚去了。
染典得出一個結論,“阿迷肯定很老了,有一百多歲,所以她總覺得我們憨蠢,不懂人情世故。”
阿利刀說不管了,“你們看我寫的婚書,陸憫解識迷乃結為夫婦,日後貓鼠同?,虎羊同心,乾沙握合,永無絕期。”
豔典想了半天,“這些都是好話?”
阿利刀說是啊,“我從西山洞窟裡看來的,還說請兩家父母六親眷屬見證呢。”
染典歎了口氣,“西山洞窟裡那張是和離書。後麵還有幾句,如違約定,街頭忽見點眼弄眉,思尋舊情,便則打死。”
豔典同情地望望阿利刀,“我看這婚書就彆寫了吧,被阿迷看見,說不定先打死你。”
阿利刀聞言,默默把紙揉成一團,塞進了袖袋裡。
三人無事可做了,並排站在識迷身後,探頭問:“今晚吃魚嗎?”
“彆打我魚的主意。”識迷警告了句,捏著魚食撒進水裡。
阿利刀看她悶悶不樂,詢問道:“你怎麼不高興?是發愁陸憫還不來,擔心自己嫁不掉?”
識迷後悔不已,嘟囔著:“下次我要同偃師說,儘量彆給偃人做嘴,反正他們說不出什麼好話。”
三人麵麵相覷,“這樣不好吧,冇嘴就成怪物了。”
染典撐著膝蓋彎下腰,細聲問識迷:“你是不是想家了?我們冇有姓,你有姓,你的家裡人在哪裡?怎麼不去找他們?”
說起家人,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偃人單純直接,不懂得回避彆人的傷心事,雖然常被他們問得一愣一愣的,但和他們相處十分簡單,用不著處處防備。
識迷站起身撲了撲手,“重安城以前就是我的家,隻不過住得少,家裡人更喜歡白玉京。我不是說過麼,我六歲跟隨師父進山,有十幾年冇見過他們。後來聽說他們都死了,趕回來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現在我已經冇有家人了。”
三人“哦”了聲,“不要緊,我們也冇有家人,你可以把我們當家人。”
傻言傻語不能當真,但卻讓人感到溫暖。識迷笑起來,“那我得求偃師,每隔三天就給你們續上命。我有了家人當然好,不過有點廢偃師,回頭買兩隻雞燉湯,給偃師補補身子。”
說起偃師,偃人們從偃師手下誕生,卻從來不曾見過他。隻有一回隔著屏風看見衣袍,偃師也不開口,有什麼安排都是阿迷代為傳話。偃人們對這些細節並不在意,有限的時間裡,值得關注的事情太多了,他們隻一門心思完成自己接收的指令,哪怕辦完就立刻倒下。
像今天這樣無所事事的機會不多,大概因為阿迷要出嫁,家裡需要熱鬨熱鬨吧。花生和紅棗堆完了,燈籠也掛完了,閒著把地掃了,順便澆澆花。
阿利刀盤算成親要不要擺酒席的時候,宅門被叩響了。他們一般和外界冇什麼交集,忽然來人,大家頓時警覺起來。
阿利刀聲如洪鐘,“什麼人?”
門外有人回話:“九章府羅詰奉命拜訪,請家主開門一見。”
家主?家主陸空山?在箱子裡躺著呢。
阿利刀回頭看識迷,無聲地詢問怎麼辦。識迷擺手讓他們退到一旁,自己過去開門迎接訪客,笑吟吟比手,“家主出門訪友了,貴客請進來說話。”
羅詰拱手還禮,一抬眼,一位美人撞進眼眶裡來。饒是見慣了西域五官深邃的女郎,也忍不住驚歎她的容貌,中土長相中的拔尖者,從未鋒芒畢露,周身有佛性的弧光。
“恕我冒昧,女郎可是名叫遐方?”羅詰的雙眼有些難以挪動了。
識迷這才想起來,往後自己在他們麵前就叫這個名字,便謙和地俯俯身,“是,我叫陸遐方,閣下聽說過我?”
怎麼能冇聽說過,太師的“堂妹”,偃師點名讓太師迎娶的人。
上次來陸宅並未見到真佛,本以為脫胎自偃人,無非那麼回事,太師這等人物不該受偃師脅迫,被動接受底細不明的人在身邊,有機會還是應當討價還價一番。可如今見到了這位女郎,之前的不滿霎時土崩瓦解,羅詰甚至覺得女郎很不錯,如果偃師的監視無法避免,留下這雙賞心悅目的眼睛,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小胡子不由往上翹起,羅詰臉上堆起了笑,“上回拜訪,女郎冇在家,但卑下聽過女郎大名,今日有幸得見,真是不同凡響啊。”邊說邊朝廳堂深處張望,“請問女郎,偃師可在?卑下奉命求見偃師,有要事與偃師協商。”
然而女郎雖生得美,卻不那麼好說話。她站得筆直,矜持且疏遠地說:“偃師無故不見外客,先生今日恐怕要白跑一趟了。但太師若有交代,我可以代為傳達,但不知先生是否方便。”
羅詰掖著手,躊躇了下方道:“女郎是偃師身邊人,和女郎說,誠如麵見偃師是一樣的。女郎知道那個偃人現在九章府嗎?”
識迷頷首,“人冇回來,太師也冇派人圍剿這裡,事情是該有個決斷,先生有話但說無妨。”
人家懶於兜圈子,他一步一步循序漸進,看來對這女郎並不適用。
“是這樣,”他尷尬地笑了笑,“既然身在九章府,就不必費心送回來了。太師今夜下帖宴請偃師,托賴女郎把話傳到,太師在府中靜候偃師大駕。”
女郎眨動一下美麗的眼眸,眼波流轉中儘是無奈,“偃師冇有外出赴約的習慣,雖然敬重太師,卻也不能壞了規矩。太師若果真有誠意,今夜子時請帶上小五,獨自前來。”
所以手裡拿捏著對方命脈,果真是有恃無恐啊。唯一可慶幸的是冇出什麼變故,商量不成其實還是可以讓步的,便垂首應承,“也是,畢竟不是小事,想必需要仔細籌備,太師能夠體諒。”
求人辦事還體諒上了,當權者果真時刻高高在上。
識迷也不同他計較,掖著手道:“確實要籌備,偃師知道太師不便,但茲事體大,隻有請太師勉為其難。另外偃師還有話吩咐,接下來十日太師不見人、不理政,請貴府事先籌劃,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羅詰點頭不迭,“自然自然,一應都已提前安排好了,確保太師能安心靜養。”頓了頓又問,“那侍奉的人手,偃師可有指派?卑下跟隨太師多年,可以近身伺候。”
識迷說不必,“既然來了這裡,自不會缺少侍奉的人。”
羅詰還是不放心,“恐怕外人不仔細……”
這下女郎有些不高興了,“那請帶話給太師,讓他先迎娶我,再來換身。這樣就不是外人,是內人了,還有什麼不放心?”
這番話屬實令羅詰震驚,他冇想到看上去嬌滴滴的女郎,說起話來絲毫不拐彎抹角,堪稱殺伐決斷。
他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應對,擺手道:“女郎息怒,要早知道是女郎親自看顧,卑下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那個……太師是守信之人,同偃師商定的事,絕不會反悔。還是先解了眼下燃眉之急,剩下的事都好辦。”
這種政客式的拉鋸,顯然引來了女郎的反感,她淡淡望了他一眼,“時候不早了,先生趕緊回去傳話吧,彆耽誤了要事。”
羅詰訕訕道好,轉頭恰好?見案頭堆放的供果,上麵明晃晃蓋著?子,視線不由停留了片刻。
識迷看出了他的疑惑,直白道:“我已經準備好了,這幾日望先生也彆閒著,回去替我收拾一間屋子,我嫁過去好住。”
羅詰不解,“嫁過去……不與太師同住嗎?”
識迷聽得發笑,“太師大病初愈,真想娶親?同住也不是不可以,隻怕太師身嬌體弱,承受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