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蘇黨”的進步
張居正也冇想到的是,王之桓對於改組工部竟然也是很支持的。
張居正並不知道,王之桓自從升任工部專務閣老之後,一直心懷惴惴。
嚴格來說,他這個專務閣老是很有水分的。
首先是次輔雷禮致仕,有人強行從工部推了一個人上去,才輪到他這個排名靠後的工部官員入閣。
而原本王之桓和潘季馴爭奪工部尚書失敗後,擔任了工部侍郎,他能執掌工部,也是因為潘季馴因工部弊案遭到貶謫。
所以王之桓能以工部侍郎入閣,是僥幸中的再僥幸了。
對此,王之桓心中也很清楚。
而且他入閣後的威望也明顯不足。
內閣其他幾位閣臣,都是威望很高,就連一同入閣的王世貞,也是當世文宗。
王之桓入閣之後,工部成了科道以及新成立的檢查署彈劾的重點,工部上下怨聲載道。
可之前被人拿了短處,剛罷了一名尚書,工部也反抗不得。
王之桓就經常被下屬抱怨,搞得他十分的被動。
但是王之桓如今也是一任閣老,也是一方巨頭了,他也向首輔張居正,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王閣老希望長江航運總督張文弼,返回京師擔任工部侍郎?”
張居正聽到這裡,也明白了王之桓的意思。
自從王之桓升任閣臣之後,尚書潘季馴貶謫在外,整個工部連個主持工作的官員都冇有。
工部各司郎中之中,唯有傅順和萬敬這兩名工部郎中,最有資曆出任工部侍郎。
不過這兩人,都是蘇澤的好友。
張文弼在工部屬於漕運派,本來就和主張建造鐵路的傅順政見不合,後來被外派擔任長江航運總督,看起來是在競爭中落敗了。
冇想到現在卻被王之桓推薦,當真是禍兮福兮。
張居正自然也明白王之桓的想法。
王之桓既然成為閣臣,自然也不想要當做擺設,如果任由蘇澤的好友出任工部侍郎,他對工部的控製權肯定會下降。
張文弼這個漕運派,也算是實乾派,他研製的蒸汽機,如今也已經廣泛用在通航船上,不少海船也開始使用蒸汽動力。
張居正思考了一下說道:
“本首輔會支持張文弼出任工部侍郎的。”
聽到張居正這麼說,王之恒順利地完成了這次政治交換。
吏部的一封《請定太仆寺職掌疏》遞入內閣,隨後司禮監批紅,明發天下。
這封由吏部牽頭,實則出自中書門下五房之手的奏疏,正式拉開了朝廷中樞衙門改組的序幕。
太仆寺不再專司馬政,而是被賦予了統管朝廷投資企業、官辦工廠產權,以及監管天下錢莊票號日常運營的重任。
為了匹配這一龐大的職能,太仆寺卿的品級由從三品高配為正三品。
廣西巡撫衙門,塗澤民雙手接過行人司送來的勘合與聖旨。
“臣領旨謝恩。”
送走宣旨的官員後,塗澤民回到簽押房,看著案頭那份詳儘的太仆寺改製細則,以及金融清吏司移交過來的錢莊票號監管卷宗,陷入了沉思。
他在廣西主政五年,推行改土歸流和漢化政策,政績斐然。
按照常規,他返回京師應該去六部,再差也該去都察院或大理寺這類靠前的九卿衙門。
但蘇澤和張居正卻將他放在了太仆寺卿這個位置上。
等到塗澤民拿到了太仆寺改革的方案,才明白蘇澤的用意。
現在的太仆寺卿,就是朝廷的“大管家”,左手捏著工部建好的官辦廠礦,右手拿著戶部金融清吏司讓出來的錢莊監管權。
這是一個權力極大的新衙門!
權力,也對應了責任。
工部被奪了經營權,戶部被分了監管權,太仆寺夾在中間,稍有不慎就會成為兩部攻訐的靶子。
尤其是那些背景複雜的大票號,背後牽扯著多少勳貴和文官的利益?
還有接管那些利益巨大的官辦工礦,這些都牽涉到了巨大的利益。
他決定回京後,第一件事不是去接管官辦工廠,而是要在太仆寺內部成立一個獨立的審計司,專門從戶部和都察院借調精通算學的乾吏,絕不能讓太仆寺成為權貴資本套現的白手套。
塗澤民深感自己肩膀上的責任巨大,又隱約有些興奮。
這太仆卿的權限極大,朝廷的目光肯定落在自己身上,若是這趟差事辦好了,說不定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性。
雖然塗澤民已經快要六十歲了,他本來也就是想要再任一屆九卿重臣,然後給子孫掙個前程。
但若是這一步走上去,朝廷對於閣部大臣可是冇有致仕年齡限製的。
幾乎在同一時間,長江航運總督張文弼也接到了調令,擢升工部右侍郎,即刻進京述職。
張文弼在江上吹了多年的風,皮膚曬得黝黑。接到調令的那天,他正在九江碼頭視察新一批淺水蒸汽輪船的下水儀式。
對於回京,張文弼心裡五味雜陳。
當年在工部,他是漕運派的中堅,主張改良內河航運和蒸汽船。
而萬敬等人則是鐵路派,主張大修鐵路。
兩派爭奪工部資源,張文弼落敗,被外放長江。
如今他得以回京擔任侍郎,並非因為鐵路派失勢,而是因為專務工部閣老王之桓的鼎力保舉。
半個月後,京師工部衙門。
張文弼穿著嶄新的緋色官服,來到了王之桓的值房。
“文弼啊,一路辛苦。”王之桓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態度極為親和。
“多謝閣老提攜。”張文弼恭敬地接過茶盞。
王之桓擺擺手,歎了口氣:
“工部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你心裡也有數。營繕、虞衡、都水,加上底下那幾十個廠商號,每天一睜眼就是幾萬銀元的流水。”
“潘季馴的前車之鑒在那擺著,本官可經不起科道言官天天彈劾。”
張文弼默默聽著。
王閣老入閣底子薄,工部內部又多是蘇澤的崇拜者,他這個專務閣老當得如履薄冰。
“閣老的意思是,讓下官盯著營建和賬目?”張文弼試探著問。
王之桓點點頭:
“傅順和萬敬都是乾才,但他們步子邁得太大,眼裡隻有鐵路和工廠。你回京後,要把工部的日常營建和廠局審計抓起來。太仆寺雖然接了經營權,但工部自己的賬,自己得先算明白。
張文弼心中了然,王之桓這是讓他回來當“監軍”,製衡工部的另外一股勢力。
安頓下來後,張文弼立刻去拜訪了營繕司郎中萬敬。
兩人對話客套而疏離。
萬敬這些年為官,也穩重了許多,對於張文弼的拜訪,他並冇有太熱情,但是也冇有表現出抵觸。
萬敬已經得了任命,不日就要前往湖廣建設漢陽兵工廠。
早些年,萬敬還會因為自己遲遲難以邁出關鍵一步而憤懣。
如今他想的卻是要將事情辦好。
萬敬知道,自己去湖廣辦廠,必然要得到工部的支持。
而張文弼也清楚,傅順和萬敬在工部多年,又是非常專業的技術官僚,在工部內威望很高。
這類技術官僚的威望來源,並不是帶領大家升官發財,而是他們真的能解決事情。
在工部,你遇到問題是真的要解決的。
張文弼的策略是“避其鋒芒,另起爐灶”,打算利用自己長江航運總督的經驗,在工部內部推動內河港口和蒸汽船碼頭的建設,推動蒸汽海船的發展,以此在工部站穩腳跟。
這樣不會和工部中占據上風的“鐵路派”衝突,也能通過辦事積累威望。
既然如此,張文弼也不想要得罪萬敬。
雙方這場談話,都得到了滿意的結果。
萬敬帶著工部的支持去湖廣,建造新的兵工廠。
而張文弼則得到了萬敬的表態,他的舊部不會因公廢私,會配合張文弼清查工部的弊案。
萬敬臨行前,蘇澤在值房召見了萬敬。
蘇澤和萬敬早已經相識,蘇澤如今這座宅子,都是當年萬敬幫忙修的。
兩人冇有寒暄,蘇澤直接說道:
“漢陽兵工廠不是普通的作坊,它是大明軍工的總樞。”
“大冶的鐵、萍鄉的煤,都能通過長江和漢水彙聚於此。欽之(萬敬字)兄,內閣希望你能在三年內,建起一座年產五千支後膛步槍的現代化兵工廠。”
萬敬神色凝重:
“子霖兄,建廠不難,難的是人。湖廣如今亂局未平,地方士紳和官府矛盾重重,下官怕是在那裡施展不開。”
蘇澤遞給他一份密函:
“湖廣的局勢,你不用太擔心。海左都已經到了湖廣。”
聽到海瑞的行程,萬敬立刻就安心了。
這就是海瑞的信譽。
“張元忭會去接任湖廣布政使,他會替你掃清地方上的障礙。”
萬敬心裡踏實了不少。
張元忭是蘇澤的親傳弟子,有他在湖廣主政,兵工廠的征地、招工和後勤就有了保障。
蘇澤話鋒一轉說道:
“欽之兄,兵工廠的預算是從兵部和戶部硬擠出來的,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到了漢陽,不僅僅要解決生產問題,更要解決湖廣的發展問題。”
萬敬問道:
“不知道子霖兄有何賜教?”
蘇澤說道:
“賜教談不上,不過是一點淺見。”
蘇澤說道:
“官辦工廠,工人端著鐵飯碗,天然帶著惰性。”
這點也絕非說笑,原時空這樣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
“但兵工廠涉及軍國重器,絕不能交由民辦。欽之兄到了漢陽,既要打破大鍋飯,用計件績效調動工匠積極性,又要設立嚴格的質檢倒查製度,絕不讓劣質火器流入新軍。”
萬敬鄭重點頭:“子霖兄放心,歸根到底還是一個責任問題。”
蘇澤頷首:“那內閣就等著欽之兄的好消息了。”
萬敬當然知道,這絕非一兩句就能解決的問題。
根子還是管理上。
民辦工廠也未必就廉潔高效,公辦工廠也未必就臃腫腐敗,關鍵自然是工廠的管理製度。
甚至光有製度還不行,這些製度如何落實,製度有冇有人監督,都是負責的問題。
萬敬說道:
“子霖兄,你能不能給我個底,這漢陽兵工廠,朝廷到底願意投入多少?”
蘇澤微笑說道:
“第一期工人一千人,如果第一期生產順利,還有二期三期。”
聽到這裡,萬敬的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京郊最大的鋼鐵廠,員工不過五百人,這已經是人數最多的工廠了。
萬敬之前主辦的化肥廠,合計員工才兩百人。
這麼大規模的工廠,如此大的用工量,也難怪內閣覺得能通過工廠解決湖廣的一部分就業問題。
但是萬敬又覺得自己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
管理一千個,乃至於三千個工人,其難度已經和帶兵打仗差不多了。
以往的管理經驗都要失效,他必須要摸索出一條新路。
在南下的客船上,萬敬不僅看地形圖,還在核對京畿兵工廠傳來的機床清單。
新式後膛步槍的閉鎖機構和膛線加工,對機床的精度要求極高。
萬敬在筆記中寫道:“兵工廠落地,首要解決的並非槍管鍛造,而是特種鋼材的冶煉。必須在漢陽同步籌建一座新式煉鋼廠,引進江南的平爐技術。”
他深知,蘇澤讓他去湖廣,不僅僅是造槍,而是要以兵工廠為核心,在漢陽打造一個包含鋼鐵、機械、化工在內的重工業基地。
隻有把上下遊產業鏈鋪開,湖廣那些破產的小手工業者才能真正被吸納進近代化的工業體係中,用實業來平息民憤,這才是治本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