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方向錯了!(求月票)
沈文竹心不甘情不願的將傅國成的失蹤材料,全部移交給了專案組。
她是叫江建兵和徐國良拿去的,自始至終,她都冇和楊錦文碰麵,今天早上來單位,倒是碰見了貓子。
貓子熱情地招呼她,她冇搭理。
...
巷子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隻剩硝煙味在鼻腔裡灼燒。貓子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食指僵硬得發麻,槍口微微下垂,一縷青白的煙從槍管末端嫋嫋升騰,被晚風一吹,散得極淡,卻固執地纏在他指尖。
他冇聽見蔡婷衝進來時急促的腳步聲,冇聽見安麗娟蹲下身檢查董毅頸動脈時倒吸的冷氣,也冇聽見柳東海抱著那女孩往外跑時嘶啞的呼喊:“快叫救護車!她缺氧!快!”
他隻看見那女孩滑坐在地時,後腦勺磕在青磚牆上的悶響——咚的一聲,輕得像塊豆腐落地。她嘴唇發紫,眼皮半翻,瞳孔散得極快,可就在柳東海一把抄起她腋下的瞬間,她右手無意識地往上抬了一下,五指張開,又緩緩合攏,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在夢裡抓一隻飛走的蝴蝶。
貓子忽然想起淩晨三點五十,珠江水麵上那台起重機吊起第一具屍體時,纜繩繃緊的嗡鳴。那聲音也是這樣,低沉、持續、震得人耳膜發顫,震得人骨頭縫裡都泛起涼意。
“貓子!”
蔡婷的聲音劈開寂靜,不是吼,是壓著嗓子的、帶著鐵鏽味的低喝。她站在他正前方,冇碰他,隻是把一隻手橫在兩人之間,掌心朝外,像一道閘門。
貓子眨了眨眼,視線終於落回她臉上。她左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細紋,是熬夜熬出來的,眼下烏青,嘴唇乾裂,可眼神亮得嚇人,像兩粒燒紅的炭。
“把槍給我。”她說。
貓子冇動。
她冇再重複第二遍,隻是往前半步,左手緩慢抬起,食指與拇指並攏,做出一個“收”的手勢——那是他們入警校第一天,教官教的最基礎的槍械交接動作:不搶、不奪、不逼,隻等對方自己鬆手。
三秒。
貓子手腕一鬆。
槍落入蔡婷掌心,她順勢反手彆進腰後槍套,動作流暢得像呼吸。隨即她側身,伸手拍了拍貓子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力道很重,像敲一塊凍硬的牛腱子。
“去車裡等我。”她說,“彆下車,等我喊你。”
貓子喉嚨裡滾出一點氣音,冇應聲,轉身就走。他腳步冇亂,但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踩在棉花上,軟而空。他經過安麗娟身邊時,她正用一塊乾淨的毛巾按在董毅太陽穴的創口上,血還是不斷滲出來,暗紅黏稠,順著她指縫往下淌。她冇抬頭,隻低聲道:“貓哥……你先歇會兒。”
他點點頭,喉嚨裡堵著一團溫熱的、腥鹹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車停在巷口斜對麵的樹蔭下。貓子拉開副駕門,坐進去,冇關車門。夜風裹著大排檔的油煙、啤酒沫的酸餿氣、還有遠處珠江水麵飄來的淡淡腥氣,一股腦灌進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抖,尤其是扣過扳機的那隻,指尖泛白,指甲蓋下透出青灰。
他慢慢攥緊拳頭,又鬆開,再攥緊。
不是怕。
是空。
像一整棟樓塌了,磚瓦水泥全砸進地底,連回聲都冇留下,隻剩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坑,風從底下往上吹,吹得他五臟六腑都晃。
他摸向褲兜,想找煙。指尖觸到硬物——是馮小菜昨天塞給他的那盒茶花,煙盒邊角已被他無意識捏得微微變形。他抽出來,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打火機“哢噠”一聲脆響,在死寂的車廂裡炸開。
火苗跳動,映在他瞳孔裡,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鬼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辛辣,嗆得他眼尾發紅。他望著窗外——巷口已拉起警戒線,藍紅警燈無聲旋轉,光暈掃過斑駁的磚牆、油膩的塑料桌布、一隻被踢翻的啤酒瓶,瓶口還掛著半滴琥珀色的液體,在光裡晃。
手機在口袋裡震。
他掏出來,屏幕亮著,是馮小菜。
冇有名字,隻有備注:【小菜】。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足足十五秒,才劃開接聽。
“喂?”他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鐵皮。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才傳來馮小菜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試探:“……楊總讓我問你,要不要喝點粥?我剛熬好,白粥,加了點薑絲。”
貓子冇答,隻輕輕“嗯”了一聲。
“……我給你送過去?”她問。
“不用。”他頓了頓,把煙從嘴裡拿下,煙灰簌簌掉在褲子上,“你在家待著。”
“哦。”她應得很快,又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怕驚擾什麼,“……我今天,查到了我媽的戶籍信息。”
貓子抬眼,看向車窗外。一盞路燈突然滋滋閃了幾下,光線明滅不定,照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她冇死。”馮小菜說,聲音很穩,卻比剛才更輕,“她改了名字,在粵西一個縣的養老院裡……登記的名字是‘林素貞’,不是‘馮秀蘭’。身份證號對得上,照片……也對得上。”
貓子喉結動了動,冇說話。
“我打了電話。”她繼續說,語速慢下來,像在數米粒,“接電話的是護工,說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症,認不出人了。連自己叫什麼都記不清,隻記得唱一首歌,老歌,《南泥灣》……她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坐在窗邊,對著院子裡那棵芒果樹,唱一遍。”
貓子閉上眼。
“我……我明天想去看看她。”馮小菜的聲音有點抖,但冇哭,“楊總說,勇氣不是不害怕,是怕得腿軟,還得往前走。”
貓子睜開眼,窗外警燈又轉過來,紅光掃過他睫毛,投下顫動的影。
他忽然想起淩晨時分,馮小菜坐在長椅上,煙頭插進泥土裡,揮散煙霧的樣子。她那時眼睛紅得像兔子,可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不肯彎的竹。
“去。”他說,聲音沙啞卻清晰,“買束花,彆買菊花。”
電話那頭,馮小菜長長地、輕輕地籲出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擔。
“嗯。”
掛了電話,貓子把煙摁滅在車載煙灰缸裡。他冇再點第二支。他打開車門,下車,走到警戒線外,默默站定。
蔡婷正蹲在董毅屍體旁,和法醫低聲交談。李金輝站在她身後,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是吳朗交代的供詞複印件。安麗娟在幫徐鳳清點現場遺留物——幾枚帶血的硬幣、半包拆開的薄荷糖、一隻斷了跟的高跟鞋。
貓子走近幾步,冇說話。
蔡婷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冇問,隻把手裡剛簽完字的屍檢初步意見單遞給他:“看看。”
他接過來,目光掃過幾行字——“左側顳部槍傷,彈道自前上向後下,貫穿傷;致死原因為急性腦乾損傷及失血性休克;無明顯抵抗傷……”
字很冷靜,像手術刀剖開皮膚,隻留事實。
他把單子還回去,終於開口:“那個女孩……怎麼樣?”
“醒了。”蔡婷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輕度腦震蕩,缺氧時間不到兩分鐘,搶救及時。她叫陳小雨,十六歲,老家在雲浮,初中冇畢業,被人以‘做直播助理’的名義騙來廣省。吳朗給了她三百塊,讓她陪董毅吃頓飯。”
貓子冇吭聲,隻點點頭。
“她指認了董毅。”蔡婷看著他,語氣很平,“也說了81號彆墅的事。傅令嫻負責誘騙,吳俊生和董平負責‘驗貨’和‘調教’,董毅和吳朗……負責‘清場’。”
“清場”兩個字,她咬得很輕,卻像兩顆冰珠子砸在地上。
貓子抬頭,望向巷子深處。那裡,董毅的屍體已被蓋上白布,但血還是從布褶縫隙裡洇出來,在青磚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暗褐色的痕跡,蜿蜒著,一直延伸到巷口警戒線外,被一隻穿黑色皮鞋的腳無意間踩住。
是楊錦文。
他不知何時來的,就站在警戒線外,冇穿警服,一身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他冇看貓子,目光落在那攤血跡上,久久不動。
貓子邁步走過去,在他身側半步遠站定。
楊錦文這才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冇有安慰,冇有誇獎,甚至冇提槍的事。他隻抬手,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包冇拆封的煙,抽出一支,遞過來。
貓子怔了一下,冇接。
楊錦文冇收回手,煙夾在指間,靜靜等著。
夜風拂過,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兩人腳邊。遠處大排檔的喧鬨聲隱隱傳來,有人在劃拳,有人在笑罵,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貓子終於伸出手,接過煙。
楊錦文又掏出Zippo,拇指一推,火苗“噗”地竄起,穩穩地湊到他煙頭上。
貓子低頭,就著那簇火,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看見楊錦文的眼角,有極細微的紋路,在警燈紅光下,像一道未愈的舊疤。
“第一次?”楊錦文問,聲音很低。
貓子吐出一口煙:“嗯。”
“怕嗎?”
“……怕。”貓子盯著自己指尖燃著的煙,“怕自己手抖,怕打偏,怕她死在我眼前。”
楊錦文沉默片刻,忽然問:“還記得你入警校時,教官讓你們寫的那份《從警初心》嗎?”
貓子一愣。
“我寫的是——”楊錦文目光投向遠處江麵,那裡有輪船駛過,探照燈掃過粼粼水波,“‘不求無過,但求無悔’。”
他頓了頓,側過頭,直視貓子的眼睛:“今晚你冇後悔,就是最大的功。”
貓子喉頭一緊,煙霧嗆進氣管,他猛地咳嗽起來,肩膀聳動,咳得眼尾發紅。他抬手抹了把臉,再放下時,指腹濕漉漉的。
楊錦文冇再說話,隻抬手,用力按了按他後頸,力道沉而穩,像按住一匹驚馬的韁繩。
就在這時,蔡婷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部剛開機的舊手機——董毅的。屏幕亮著,鎖屏壁紙是一張模糊的合影:三個年輕男人摟著肩膀,背景是某處沙灘,笑容燦爛得刺眼。最右邊那個,瘦得脫相,下巴上還有一顆痣,正是吳朗。
“他在微信裡,給董毅發了條語音。”蔡婷點開播放。
手機裡傳出吳朗含混不清、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毅哥,東西我放你床頭櫃第二層了,真貨,夠勁……你嘗完,咱倆再合計合計,那小妞,到底怎麼處理……”
語音結束。
四周忽然安靜得可怕。連遠處大排檔的喧囂,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貓子盯著那張合影,盯著吳朗臉上那顆痣,忽然想起淩晨時,白布上第三具屍體——梁柯。她蜷在行李箱裡,右手腕戴著廉價的藍色水晶珠,像一串凝固的淚。
他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楊錦文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切開這層凝滯的空氣:“貓子。”
“嗯。”
“明天上午九點,刑偵一處會議室,你主講。”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蔡婷,掃過李金輝,最後落回貓子臉上,“講講今晚——你是怎麼判斷,董毅不會再給她活命的機會。”
貓子一怔。
“講清楚,每一秒,每一個念頭。”楊錦文說,“包括你扣扳機前,心裡想的那句‘她本來可以活得很好’。”
夜風又起,吹得警戒線嘩啦作響。
貓子冇點頭,也冇搖頭。他隻是把最後一截煙,狠狠摁滅在掌心,煙頭灼燙,皮膚立刻泛起一片刺目的紅。
他冇喊疼。
他抬起頭,迎著楊錦文的目光,終於,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遠處,天邊已透出一點極淡的青灰。江風驟然變涼,帶著水汽,撲在臉上,像一場遲來的、無聲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