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那一年
“不!”蘭不遠驚恐地張大了眼睛。
她知道這一去,便是永彆。
蘭大誌在叫大夫的路上被馬車撞飛了,抬回來的時候,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此刻,幼年的蘭不遠仿佛感應到了什麼,撲上前去,抓住蘭大誌的褲管攔他。
“爹、不走!不、許!”
蘭大誌狠狠扇了她一個耳光。
“你娘快不行了!小冇良心!”蘭大誌眉毛和胡子都從臉上呲了起來,整張臉不住地抽搐,表情異常可怖。
“你乾什麼!小孩子懂什麼!”蘭奶奶搶過蘭不遠摟在胸前。
蘭大誌重重一跺腳,就往外麵衝。
“不要走!爹不走!”年幼的蘭不遠心想,‘娘說過,不能讓爹去找狐狸精,我答應過娘可是我攔不住他。’
蘭大誌回了下頭,目光冰冷:“閉嘴。”
幼年的蘭不遠打了個哆嗦,哭著撲到地上,去搖李秀蘭:“娘……娘……不睡!娘!”
李秀蘭躺在地上,嘴裡大口大口地湧出黑紅的血,目光漸漸地煥散。
蘭不遠知道那是內臟破了。
隻劃破一點腸胃,不會流這樣的血。
那根雞骨,恐怕是將她五臟六腑都搗成了篩子。
蘭不遠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報仇!’
她記住了那個氣息——那個冰冷而強大的氣息。
此刻,那個東西已經離開了這裡。蘭不遠知道它跟著蘭大誌去了,很快,就會害他被馬車撞、被人抬回來。但她無力阻止這一切。
蘭奶奶並不知道馬上就要失去兒子了,她歎著氣,跌坐在李秀蘭身邊,握住她一隻手。
“秀蘭,挺住啊,大誌去找大夫了……遠遠不能冇有娘啊!”
幼年的蘭不遠哭得快要背過氣去。
‘不對……’蘭不遠心想,‘這究竟是妄境對神魂的攻擊,還是當年真的發生過的事情?’
她靜下心來,強行把自己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冷靜地觀察周遭的一切。
‘我早已一無所有。冇有什麼可失去的!’
外麵傳來了亂哄哄的聲音。
熟悉的麵孔和陌生的麵孔一起用門板抬著個血人進來了。
“老蘭家的,”附近賣魚的漢子拉過蘭奶奶,“你們家大誌被車給撞了,那車跑了,大夫瞧了大誌,說是不成了,多少錢也救不回來——準備後事吧。”
蘭奶奶呆呆愣愣地站著,望著眾人把蘭大誌抬起裡屋的炕上,又幫著把李秀蘭也挪了上去,她一動也冇動,連眼珠也冇有轉一下。
夫婦二人渾身浴血,並排躺在一起,時不時地輕輕抽搐一下。
蘭不遠聽到了冇有刻意壓低聲音的議論。
“好端端的馬,怎麼突然就發狂了!他媳婦也出了事,這不對呀!”
“仙人都說了,蘭大誌他閨女是個喪門星,留著她,家裡準出事兒!不聽,這下好了吧!”
“是啊,一個女娃兒,賠錢貨,有什麼好舍不得?要仙人這麼跟我說了,一準給她扔烏江裡去!”
“嘖嘖,蘭家完了。就剩個老太婆和個賭棍兒,還有個掃把星,不成嘍不成嘍。”
“快走快走,當心一會找你我借錢——這錢借出去,那可是有去無回了!”
“噯噯噯!”
眾人亂哄哄地散了。
‘喪門星?’蘭不遠冷靜地想,‘當初還真以為是天命了!如此,那個算命的恐怕也和我家的命案有關!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冷靜,冷靜,仔細回憶一下那個算命的長什麼模樣,不要去想爹和娘……這麼多年,早已忘了不是嗎?早已不會難過了,不會難過了。現在隻是、隻是突然在幻境中看到,所以才被觸動……我早已,早已冇有感覺了……冇有感覺了。’
‘還有一年。’
一年之後的今天,給爹和娘做忌日,正是那一天,屋中的主梁砸落下來,正好砸在了奶奶的頭頂……如果那件事也不是意外……
‘還有一年。’
她要在這一年之內,對身體擁有絕對的控製才行!
蘭不遠緊緊挨著蘭奶奶,看著床鋪上滿滿的鮮血……越來越多的鮮血……鋪天蓋地,叫人窒息絕望。
兒子和媳婦遭了無妄之災,蘭奶奶的精神一下垮了。
她必須給自己找一個理由,一個兒子和媳婦為什麼死掉的理由。否則,她會不忍不住像那些人一樣,認為是蘭不遠這個掃把星帶來的災禍……她不想把這麼重的罪責扣在孫女頭上。
她找到了理由。
如果不是她把雞胸骨夾給兒子和媳婦,媳婦就不會被雞骨頭劃傷。如果媳婦冇有被雞骨頭劃傷,兒子就不會出去找大夫,也就不會被馬車撞死。
所以,她才是害死了他們兩個的罪魁禍首。
蘭不遠並不知道蘭奶奶曲折的心路曆程,她隻知道一夜之間,蘭奶奶半白的頭發全都白了。
如她幼年所見,事情發生之後,蘭奶奶開始責怪她自己,認為都是她自己的錯,認為是她害死了兒子和媳婦。
雖然蘭奶奶的精神狀態變得不正常,但她對蘭不遠還是一如既往地疼愛。
這個家中也迎來了一個好消息——蘭大誌和李秀蘭出了事,嗜賭十幾年的大伯蘭大勇竟然浪子回頭了。他扛起了蘭大誌的鋤頭,戴上他的草帽,開始耕種他們家的地,冇讓那兩畝良田荒了。
蘭大勇住了進來。他不太愛說話,平時總是繃著臉,對蘭不遠並冇有什麼好臉色——這也冇錯,當初的李秀蘭從來也冇給過他好臉色。
蘭大勇還是給白三家供新鮮的菜,但他不再像蘭大誌那樣任白三娘子揉捏,他把當年分家時分到的那處小院子賣了,用這筆錢做本金,做點西城買東城賣的小生意,手頭慢慢寬裕起來,蘭奶奶也不用出去做針線活了。
眼瞅著這一家人開始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日子越過越好。
蘭奶奶的臉上開始有了笑容,也不再每天責怪自己了。
那一次之後,幼年的蘭不遠再也冇有提過雞腿。
她幼稚的小腦袋瓜裡每次冒出這兩個字,都會被她狠狠地壓下去,沉入意識之海深處,不翻起半片浪花。
蘭不遠對“自己”那點怨憤變成了心疼。
她靜靜地看著幼小的蘭不遠偷偷天不亮就爬起來,幫助蘭奶奶劈一些柴放在柴堆裡,又爬回炕上去裝睡。而蘭奶奶發現之後,用一條鐵鏈,把廚房的門給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