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棄苦
不棄踢踏著一雙黑布白底鞋,正了正頭頂的發髻,向著天牢走去。
尹金華關押在何處、交由誰來審訊之類的旁枝末節,自然是不需要向國師大人彙報的。
天子把事情交給了辰王。
這位辰王,是天子四十年前寵愛過的一位嬪妃誕下的。如今那位寵妃已年近花甲,皇後早也不生那閒氣了,對這個辰王倒也和善。
天子子嗣單薄,登基七十五年,膝下隻有兩位皇子,一位公主。
辰王和雲香公主都不是皇後所出。皇後二十五歲築基,如今修為隻是築基中期,結丹無望。十多年前,築基後白得的五十年壽元已耗儘,國色天香的皇後漸漸開始衰老,幸而保養得當,如今隻是三十出頭的模樣。
十年前,皇後誕下嫡子,出生即封了太子。
辰王卻不氣。
四十歲的辰王是個普通人。
皇子都是要修行的,最終誰能登上大位,基本上就是看誰修為最高,畢竟活得久才是最大的競爭力。但辰王自小不修行,也不知為了讓帝後安心,還是當真隻愛權勢不愛做神仙。
因為皇帝長年閉關修道,便需要一個人代理國政。自小,做攝政王就是辰王的願望。
在他出生時,皇帝已是築基之身,如果辰王不修行,有很大可能會比皇帝死得早。不修行,也算是他對帝後表示自己絕無野心的方式之一。
這些年,辰王的確把大慶國打理得很好,不論是朝堂公卿,或是市井鄉民,絕大多數的人,都和辰王一樣,頂著一張和善的笑臉。
太子出生之後,朝野中人人捏了一把汗,生怕辰王想不開做了蠢事,不料辰王竟然當眾喜極而泣,道:“哪怕父皇化神登仙,我也還能繼續做攝政王了!”
人人都懷疑,以辰王對“攝政王”三個字的執念,若是當真有個什麼意外逼著他不得不登基,他是不是會下個旨,將皇帝的尊號直接改成“攝政王”?!
這位白白胖胖的辰王,此刻正站在天牢裡發愁。
“辰王殿下、我冤枉啊冤枉啊!”尹金華之前招供得順溜,冇受皮肉之苦,此刻見辰王竟然親自來探監,急急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哎呀尹家的小尹兄弟啊……我也是冇有辦法啊……”辰王一臉為難。
尹金華撲到木柵上:“攝政王殿下!”
辰王雙眼一亮:“你說!”
“攝政王殿下!我我我真是冤枉的,我無心的啊攝政王殿下!我真的以為陰墨刺吃飽了……不對,它真的吃飽了,頭天都邊吃邊吐了它,又冇蟄過人,反正我真的冇想要害沈映泉啊攝政王殿下!”尹金華自然知道辰王的癢處,一口一個“攝政王”,撓得歡快。
“這個,證據確……”
“攝政王殿下!隻有您能救我了攝政王殿下!”
“呃……這個……那,你真是無心的了?”辰王摸了摸白胖的雙層下巴,目露沉吟。
青衫小童不棄不知何時竟然混到了尹金華正對麵的監牢裡,他將腦袋和兩隻手臂垂掛在木柵外,饒有興致地看著麵前的辰王二人。
“無心的、無心的!一萬個無心的!攝政王殿下救我!”
“容我想想……”
辰王沉思之時,送飯小卒推著木板車躬著身靜悄悄來到地牢,取下一個個木托盤,順著木柵下方的方木格塞進每一間牢房。
不棄盯住送飯小卒發了會兒呆——哪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怪?
尹金華並不餓,隻是有些渴。
低頭一看,見木托盤上竟然有一碗清清爽爽的薺菜湯,忍不住撈起來喝個底朝天。
不燙,也冇涼透,溫度正正好。
放下碗,尹金華舒服地歎了口氣。不棄在對麵看著,忍不住也抄起自己那碗薺菜湯仰頭往肚子裡灌,一入口就噴了出去:“呸呸呸!難喝死了!”
不棄悔青了腸子。這尹金華看著是個老紈絝,不想竟然一點也不挑吃食。這湯又苦又澀,是人喝的嗎!
不棄鬱悶地來回打轉轉。
乾脆……直接辦事走人?
正要動作時,聽那尹金華又拍起馬屁來:“攝政王殿下,我是當真倒黴透頂。其實,這事兒要怪一個該死的小娃,若不是那小娃弄壞了你親筆提字的寶扇,我也不會氣得亂了分寸。唉,那把寶扇我多麼珍惜啊,平時無論遇到什麼事兒,隻要一看攝政王殿下您那大氣沉穩、蒼勁有力、行如流水的字體,我這心就靜得下來!明兒等我這事解決了,您一定要再賜我幾個好字!”
辰王白胖的臉上忍不住綻出一個肉笑:“好說……什麼小娃兒如此大膽,竟害得尹卿犯了錯?本王倒是要找他父母討個說法了。”
尹金華搖頭:“一個外門弟子罷了,這等小事哪裡還勞煩殿下您,待我出去了,自然會好好教訓他們。那小娃兒,似乎是叫黃……黃舒?”
“你說什麼?!”辰王聲音不自覺高了三分。
尹金華怪笑起來:“殿下也覺得這名字一見難忘對吧?黃,那個,書,哈哈哈!”
“夏侯亭也這麼叫他嗎?”不知為什麼,辰王的聲音有些飄。
尹金華奇怪得撓頭:“似乎是吧?這和夏侯亭將軍有什麼關係嗎?”
“那個黃舒弄壞了我提字的扇子,你有冇有教訓過他?”辰王的聲音更加奇怪,一隻胖手摸到了腰間的劍柄上。
不棄瞪圓了眼睛:“這個白胖子是要搶我的差事?!那可不行,鈴鐺男隻能我來殺。”
雖這樣想,他卻是不著急,隻將兩隻手垂到了木柵外麵。
尹金華急忙咧開了嘴:“當然教訓了!狠狠地教訓了呢!”
“那你有冇有提到我?”
“提了提了,叫那小王八崽子知曉,他究竟乾了什麼蠢事……殿下,殿下你怎麼了?!”
辰王肥胖的身軀重重晃了下:“尹……你過來。”
尹金華“哎”一聲,湊到了木柵邊上。
辰王一手攥住他的衣領,另一手拔出了寶劍:“待我親手結果你這個惡貫滿盈的孽畜!”
尹金華雖然枷鎖在身,畢竟是個修行人,急急一掙,逃到了牢房底。
“殿殿殿殿殿下!攝政王殿下!您您您您您怎麼了!”
“叫老子都冇有用!”辰王怒劈木柵。
“為什麼要殺我呀!殿下!”
“那是太子!太子!這天下還有誰敢自稱‘皇叔’!你個蠢物!蠢物!本王要被你害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