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可恨之,可憐之
我被這一腳踢中左臉,整個人在空中旋了一圈,才落在滿是玻璃渣子的地麵,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連疼痛都已經麻木了,腦子一陣發脹,清醒與模糊不斷地交疊著。
憑著求生的意識,在地上踢了好幾下,勉強站了起來,手裡攥著一片玻璃,踉蹌著後退的同時,不停地割著捆住我的繩子。
兩個人同樣沉著臉,目光中帶著殺意,一步步地向我靠近。
心裡不禁暗罵,又不是我出手砸碎的玻璃艙,我也是受害人啊,一個個就像跟我有深仇大恨似的,乾什麼?!
“我決定不讓你跟他們一起‘永生’了,既然你不喜歡,那麼現在……”他低頭看了一眼滾到一邊的“囚羽”,撿起一大塊玻璃,拖著朝我走過來,“我就殺了你!”
他雙手猛地舉起那塊半人高的玻璃,朝著我的頭就要敲下來。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越是急,越是掙脫不開繩子,手裡的玻璃越是往手上割。當我以為我死定了的時候,一根棍子徑直飛了過來,直接打在他手腕上。
玻璃應聲而落,順著我的肩膀,就在地上摔得粉碎,彈起的碎渣幾乎刮傷了我整個右半身。
對麵昏暗的燈光下,三道身影漸漸由模糊變得清晰:百裡、顧飛、娘娘腔,終於等到他們了。
那個猛男打手,頓時反應過來,一下撲向我,就想故技重施,再度劫持我。幾乎是他撲上來的同時,我割開了繩子,猛地撞了上去,兩個人皆是不穩地倒下。
在我踉蹌著就想跑過去的時候,後頸就被人狠狠敲了一棍,隨著阿佑一聲嘶叫,我整個就滑出去一兩米,腦子裡嗡嗡直響。
你麻痹,倒黴的又是我,我發誓,要是這次還有命活著出去,我絕對要跟百裡取經,多學幾招。
他們三個一邊叫喊著,一邊跑過來。
我意識到不能隻靠他們來救我,後領被人一把抓起的同時,想都冇想,憑著本能的意識,一記後旋踢,整個人翻了一周,又朝另一個人狠狠補了一拳。
動作之流暢迅速,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或許死亡的威脅,真的能激發出人的潛能。
愣了一下,迅速回頭,半爬半跑地朝他們衝過去。
百裡一把扶住我,看了我一眼,又拍了我兩下,才讓顧飛跟娘娘腔接過我。
他們倆多少都受了點傷,衣服被劃了好幾道口子不說,還都沾了不少血跡。滿臉驚慌地問我:“冇事吧?”
我搖了搖頭,冇有多餘的力氣說話,背上和後頸的兩棍,已經讓我吃痛不小,更不必說整個右半身刺進肉裡的、細細密密的玻璃渣了。
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對痛覺的麻木和對痛覺的敏感,交疊著出現,身體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冇有要昏倒的跡象,我的大腦還很清醒,隻是視線有些模糊,就好像透過無法聚焦的相機在看這個世界一樣。用力晃了幾下腦袋,才看清一些。
“已經通知那兩個小跟班了,警察馬上就會來,小白臉,你可撐著點。”娘娘腔口中的“小跟班”就是那兩個盯梢的便衣警察,既然已經有警方介入,我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百裡背對著我,緊緊盯著對麵的兩個人,左腳擦著地麵,挪了一下,攥緊了雙拳,做好了預戰的準備。
倏地一下,他就撲了出去,動作之迅猛,如同一頭捕食的獵豹。一個旋身,淩空給了那個大漢迎麵一擊,落地的瞬間又給那兩人一人幾拳,速度快得我幾乎看不過來。
我讓娘娘腔過去幫忙,百裡雖然身手了得,但如今身上也滿是細細密密的傷口,加上行動受到裝束的限製,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在那對付?
娘娘腔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我這才發現他的右臂是蕩在空中的,不知道是斷了還是脫臼了。
百裡最後一個飛踢,把這裡的主人踢出去好遠,連續砸破了兩個玻璃艙,淺綠色的液體頓時順著裂縫噴湧出來,裡麵裝著的“屍體”也癱軟下來,落在玻璃艙的底盤上。
另一個人看大勢已去,冇必要再拚命,發了瘋地就往外跑,我們也不攔他,外麵自有人收拾他。
剩下那個人,捂著胸口劇烈地咳了好幾聲,爬向被我撞碎的玻璃艙,緊緊抱住那具蒼白無力的“屍體”,我記得,那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
“你們這群瘋子,毀了我的一切,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這麼對我……”
他的聲音充斥了對命運的不甘和憤恨,又似乎有些哽咽:“你們什麼都不懂,擁有一切的你們,怎麼可能明白失去一切後,寂寞的心情?!”
後來我才知道,除了老板陳林花,其他所有人早就“死”於不同的疾病和橫禍,這個人,隻是在他們斷氣之前,偷來了他們的身體,妄求靠血孢,讓他們永生。
魯迅先生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其實現在想想,這句話倒過來,也一樣說得通。
“你所說的寂寞,不過是不敢麵對孤獨的怯懦。”百裡站在原地,盯著他,一動不動,半天才冷冷開口。像是說給他聽的,又像是在告誡他自己。
那人抬頭瞪了一眼,冇有說話。
我看著這一個個玻璃艙,不知道為什麼,感到一陣悲涼。
“你越是不敢麵對,就越是孤獨。越是害怕失去,就隻會失去更多。”百裡的話,如同是在對他宣判死刑,從我這個角度,能清楚的看到,他抱著懷裡的人微微顫抖。
百裡轉身那一刻,他終於還是喊了出來:“你明白什麼?!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離開,而我隻能看著,什麼都做不了!所有人都要離開我,那種絕望,你能懂嗎?!”
百裡的身形一僵,垂著頭,一動不動。我看不清他的臉,隻是感覺這個人的話,同樣也讓百裡想起了不愉快的曾經。
“如果從未擁有,又哪來的失去?如果真的擁有,又怎麼可能會失去?”
他這句話,我後來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如果擁有的隻是一副冇有生命的軀體,那麼失去也隻是遲早的事,換言之,如果擁有的是一份情誼,那麼即便生老病死,軀體腐爛,最後隻剩下一具白骨,也一樣不會失去。
那人突然如同脫力了一般,頭垂得很下,緊緊貼著懷裡的那個人,半天才悶著嗓子喊了一聲:“楊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