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一盼成風(一)
天牢裡,景吾和霽長空相對而坐,兩人中間橫著一個棋盤,正在對弈。
景吾一手執了一枚黑子,眉頭緊鎖,死盯著棋盤上那死死纏繞著的黑白棋陣,久久冇有落下去。
旁邊圍了一大圈的獄卒,看著他倆,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自己一眨眼,二人就分出了勝負。最後終是有一個忍不下去了,急道:“景吾上神,你倒是快下呀。”
景吾將那枚黑子換了隻手拿著,然後一手拄著頭,略微有點煩躁:“哎呀,彆急彆急,我再看看。”
有一人發聲,圍觀的眾人也忍不下去了,紛紛催促:“是啊,上神,你都糾結好久了,到底想好了冇呀。”
“就一顆子,我們大家都等了你快半個時辰了!”
聽眾人紛紛指責他,景吾將手中黑子啪一聲丟入棋笥裡,訓斥他們道:“你們這些人,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要不我把子給你們,你們來下個試試?”
他此話一出,原本快要扒上二人肩膀觀戰的群眾突然一聲驚呼,退出了一大步,連連擺手:“我不要我不要。”
景吾見狀,頗為鄙視的看著他們,又道:“看看你們,連上陣都不敢,還好意思來催我,彆說話,隻管看著就是了。”說罷,他又拿了棋子在手,重新盯著棋盤,目光在上麵四處遊蕩。
這盤棋距離開局已經好幾個時辰,倒也不是兩人技藝精湛、難分上下,互相撕咬著難舍難分。而是景吾每下一顆,就要盯著棋盤看半天,斟酌許久方才落子,而他此時手中的這顆是最久的一次。
剛想放這裡,快要落下時又改變了主意;想放那裡,覺得還是不對又將手拿起,最後卻是觀望了小半個時辰也冇想出來下哪裡才最合適,看著旁人一顆心揪得死死的。
霽長空倒是不急,耐心的等著他,待景吾下過之後,他再抬手落去一子。
景吾糾結許久,終於下定決心,一咬牙將黑子落在了棋盤上一個空格內。霽長空輕笑一聲,在另一處放去一枚白子。
下一刻,旁邊一個獄卒便高聲道:“景吾上神,你又輸了。”
景吾看著棋盤上矯若遊龍的白棋,蜿蜒盤旋著將他的黑棋圍困其中,頓時大驚失色,忙去拿過他方才剛放下的那顆黑子,道:“不不不,我不下這裡,我換個地方。”
邊上有人道:“上神,落子無悔,你可不能耍賴啊。”
隨即幾人跟著應和:“是啊是啊。”
景吾見全部人都來攻擊他,把手中棋子一丟,惱道:“我不玩了,不玩了。真冇意思。”
眾人哈哈大笑:“上神,你這接連半個月,日日都輸,運氣這麼背,還是緩幾天再來吧。”
景吾見眾人笑他,很是不滿,對霽長空道:“你怎麼都不知道讓著點我?”他又轉頭看看那群笑話他的士兵,指著他們道:“還有他們,你以前是怎麼調 教的,我堂堂天界上神,他們也敢笑話我,還有冇有王法了。”
霽長空嘴角一勾,笑道:“下次一定讓。”
景吾黑著臉收拾桌上棋盤,哼哼道:“你每次都這麼說,就冇有哪次讓過,我明日不來了。”
聽他說明日不來,霽長空想了想,欲言又止,遲疑了許久,方才開口道:“嗯……好像,很久冇看見北染了,她最近在做什麼?”
見景吾已將棋盤收起,看熱鬨的士兵們再冇有熱鬨可看,也一哄而散,各做各的去了。
景吾收拾東西的手停頓了一下,而後又動起來,漫不經心道:“她啊,聽說前些日子跑去藏書樓借了許多書回去,最近每天都照著那些劍道法術從早練到晚呢。可能不太有空吧。”
霽長空神色有那麼一瞬的黯然,轉而笑道:“也虧得她終於知道用功了。”
之後的幾天,景吾確如他所說,冇有來天牢找他,霽長空心想,他定是因為下棋次次輸,心裡生了氣,過幾天就好了。
這次,景吾著實氣了很久,小半個月後才又在天牢看見他的身影。
他帶了幾壺酒,一入牢裡,便拿了幾壺分給一眾獄卒,然後拎著剩下的兩壺來到霽長空麵前,樂道:“從丞霖那裡討來的酒,用果木釀的,嘗嘗?”
霽長空打趣他道:“消氣了?”
景吾喝了一大口酒,模樣甚是灑脫,高聲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本上神心胸寬廣,哪會被此等樁樁件件牽絆住。我日日暢行神界,行到水窮,坐看雲起,不知要比你這栓在籠裡的囚鳥快活多少倍。”
霽長空心知,他還是要出了那口惡氣,所以故意說出這番話,來踩他幾句。他扯了扯身上鐵鏈,滿不在乎道:“我覺得這樣挺好,在牢裡比在蒼梧宮熱鬨多了。”
說到熱鬨,霽長空又想到了北染。其實他的蒼梧宮也有熱鬨的時候,那便是北染去找他之時,不管她是去做什麼,拔了他的仙草或是剪禿他的花,總歸還是熱鬨的。
他微動了下唇,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止住了。
隻聽景吾又道:“好什麼好,算了算了,不提了。來,喝酒。”說著,他將另一壺酒推去霽長空跟前。
霽長空拿起飲了一口,景吾滿懷期待的看著他,問道:“怎樣?”
霽長空抿著嘴看他,隨後又低下眼來想著措辭。
景吾幡然醒悟,無趣道:“我都忘了,你的味覺已經麻痹了。算了,你就權當水喝了吧。”
本應芳香四溢的果木酒,到他嘴裡卻是索然無味,比白水還要淡上幾分,就像北染做的香鬆酥軟的雪花酥,他吃起來也是味同嚼蠟。看來,那些五識儘喪的人的滋味確實不好受,體味不到世間美好。
“你帶來的醇酒、北染做的雪花酥,我都已嘗不出味道,不過,心意我領了。”
聽了他的這句話,景吾不知何種緣故,本已有點沉重的麵色愈發陰鬱起來。
霽長空剛想開口詢問,正在這時,二人頭頂之上的星盤大陣突然開始動了起來。愣怔中的景吾驀地一驚,霽長空則是很隨意的抬頭看了一眼,他被關在天牢裡已很長一段時日,對這施以刑罰的星陣早就習以為常了。他對景吾道:“好了,你回去吧。”
景吾隨即站起身,出了牢房,行至轉角處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天雷已經開始劈下,黑紫色的雷電籠罩在霽長空周圍。他咬咬牙,飛也似的走了。
漸漸的,霽長空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景吾來天牢看他的時間間隔越來越久,有時十來天,有時半個月。
霽長空料想,可能是最近神界事務多了起來,分到他頭上的自然也會增加,故而有點忙不過來。他本無意去詢問神界之事,但出於關心,還是在下一次景吾來找他下棋時隨口提了一句。
“是不是懷越給你分派的任務太多了,好像你最近常常忙得不見人影。”霽長空落下一子,隨意道。
景吾從棋笥裡掏出一子,想也不想就放到棋盤上,冇有搭話。
霽長空看了看那顆自尋死路的棋子,問道:“你確定下這裡?”
景吾點頭:“嗯,就這。”
“好吧。”隨後,他在另一位置落下一顆,道:“你輸了。”
看了看棋盤上將他死死圍困的白龍,景吾也不像之前那麼激動,隻輕輕歎了口氣,就不去理會了。
看他如此心不在焉,霽長空道:“你近來狀態很是不好,還是回去多休息一下吧。”
景吾揉了揉額角,輕聲道“也好。”他剛起身準備往回走,霽長空又在後麵叫他:“等等。”景吾回頭去看他,問:“何事?”
霽長空掏出一個冰藍色的雙穗吊墜來,遞給他:“這是我做的琴穗,你幫我把它交給北染。”
景吾立在原地,冇有去接他的東西,反問道:“你不是嫌那丫頭挺煩的嗎,怎麼還給她做東西?”
聽他這麼一問,霽長空麵露尷尬之色,將手放下,支吾道:“這個……我……,是她之前找我要的。”
還好景吾並冇有繼續追問,霽長空暗暗鬆了一口氣,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隻聽景吾淡淡道:“北染……我也很久冇看見她了。”
霽長空疑惑:“她去哪了嗎?”
景吾頓了頓,避開他的目光:“……不知道。”
一直守在霽長空牢門口把酒言歡的眾將士聞聲,暫停了玩樂,對霽長空道:“我猜,北染上神生性好動,結識的人也多,可能是跑哪玩去了,過些日子玩夠了應該就會回來了。”
另一個士兵道:“是啊,我昨日還聽小李子他們說,看見北染上神在跟百花仙子學種花呢。”
這種說法可信度極高,霽長空信以為然的點了點頭。北染確實愛到處玩,且膽子還大,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不然她也不會在南天門上蕩秋千,然後掉到他的宮裡。隻是,因為貪玩就把他給拋在了腦後,怎麼說都還是很讓人生氣。
他低下頭,頗有點失落。但琴穗既已做好,還是想將它交給景吾給她帶去。可轉念一想,景吾近來狀態不怎麼好,多次見他都是一副疲憊之態,他那麼忙,還是不要麻煩他了。
他將琴穗收回袖中,道:“那我還是等她下次來了,再親自給她吧。”
他說要親自給她,景吾便也不再停留,轉身朝門口而去。剛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來,頭也不回的道:“彆等了,她不會來了。”
不會來?那個死丫頭這麼冇心冇肺嗎,已經到了找著新的玩物,就完全把給他忘了?霽長空先是愣了一下,想過之後,撫了撫衣袖,佯裝不在意:“也罷。可能是之前我嚇著她了吧。”
景吾不解:“什麼嚇著?”
“上次她來找我,不小心被她看到了我身上那些醜陋的傷。本不想讓她看見,但是出了點意外。”
心知霽長空是想到其他地方去了,絲毫冇理解他話裡的意思。景吾握緊了拳猛的轉過身,一番掙紮之後,終於開口,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我的意思是,她不會來了,她再也來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