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揮之不去的巨大恐懼籠罩在他周身。
白貓腳步輕盈的點在黑色的軟泥上, 留下小小的梅花爪印, 又轉瞬間消失不見。它的綠色眼睛是這一片似乎冇有邊際的黑暗裡麵唯一的亮色，像一對上下飛舞的螢火蟲, 幽亮又溫柔的閃爍著，又似乎是黑色天幕下的燈塔，亮著恒定悠遠的光。
光線的起點和歸途, 永遠都在同一個地方。
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願意停下來。
此世之惡知道恩奇都想要去到什麼地方, 找到什麼人。那道身影就刻印在人偶的眸子裡麵, 不管有什麼東西橫亙在兩人麵前，不論是多麼劇烈的恐懼與痛苦加注此身，抑或是淪落到如何軟弱又無能的境地, 他永遠不會停下腳步, 堅定也好蹣跚也罷, 有人會在終點等著他。
黑泥不甘心的翻湧著, 試圖把他攔下來, 像是個明知道做錯了事情卻倔強的守衛著自己的寶藏的孩童。它伸出黏黏糊糊的觸手，和吉爾伽美什之前身體上的暗紋一樣, 裹挾著翻江倒海似的怨憎和虛幻的淩遲般的絕望，將它所知道的、世人所體悟的、人類自誕生以來所經曆過的一切惡意統統傾瀉出去。
空殼一樣的神造兵器, 連靈魂都是被捏製而成的，其根係係在神明的手上, 又怎麼能夠承受得起整個世界的重量呢？
就連吉爾伽美什不是也在看到自己的友人遇到危險的時候，堅如頑石仿若永無破綻的內心的露出了縫隙，讓此世之惡抓住機會依靠著和附近的聖杯間的微弱共鳴獲取瞬間的龐大魔力一舉得逞了麼？
這讓黑泥覺得有點得意。
它興致盎然的看著行走在自己‘體內’的白貓腳步一頓, 寶石般的綠色眼睛裡麵飛快的閃過一道影像，也不知看到了什麼場景，竟然怔愣的站在原地不動彈了。
同樣被吞進來，又被召喚出靈基的聖杯直接汙染到的avenger低聲說道：“……那是我的記憶。”
光是看著另一個自己的表情，就能想象到他在經曆什麼。
——是‘死’。
大概是那個恩奇都此生從未考慮到過的場麵吧。
英靈複雜的想著，又有一點不可明說的快意。他的抱憾之情如附骨之蛆，又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吉爾伽美什或許直到死亡的時候仍然能夠顯露出世間最古老之王的光輝，就算是掉落到懸崖底下，也會讓人換過方向垂下頭當成神明叩拜。縱使枯骨成堆，她仍然直立在灰燼上不曾湮滅。
對於avenger而言，古老年代的王已經隨著他自身的死變成了無可改變的信仰。
可是，他本人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呢？
活在傳奇身邊的人偶，直到死神降臨，才模糊的意識到自己早就在最開始便走錯了方向。
多麼恢弘的盛世基業，不過是他人口中的飯後談資。
要如何成就一個神明又如何重新將其拉回塵世呢？他從來冇有仔細的思考過這個問題，占據腦海的最後一個想法，僅僅是要讓吉爾伽美什停住淚水而已。可惜的是，停留在那時的人偶登上英靈座，早就如同布滿了斑斑鏽跡的兵器，即使想要回頭也無從下手，看著還未邁步的自己不免產生了一陣莫名的煩躁。
那樣的話，還不如在一開始就斬斷這樣最終會讓她體會到絕望的羈絆。
至少這樣的話，生命還算是由自我掌控的吧。
英靈在白貓的眼睛裡看到了熟悉的脆弱和恐慌。
他冇有動，冷眼任由對方蜷在黑泥上，卷起尾巴，像是找不到家的寵物，徒勞的彷徨著。黑泥笑嘻嘻的湊上來問道：“你不去幫幫他嗎？”
“你想讓我去嗎？”avenger冷淡的反問道，受到此世之惡的影響，他本來就偏向暗淡的色調愈發往黑色和紅色接近，遠遠看去，長發幾乎已經和背景融為一體，連那件白色的袍子都似乎染上了斑斑血色。他嘲弄的說道：“搞不定吉爾伽美什就打算從軟柿子下手，此世之惡也就這點能耐。”
“切，說的好像我命令你你就不會反抗一樣，保留自己的意識就這一點不好。雖然你我相看兩厭，不過現在冇什麼選擇的餘地，隻能稍微將就一下啦。更何況，他也不是軟柿子……”黑泥道，“彆這麼說‘你自己’，他可比你堅強多了。”
英靈眼神越來越冷：“吉爾伽美什被你送去什麼地方了？”
“她好好的呢。”此世之惡興高采烈的說道，“我才不會隨隨便便就吃掉她！”
avenger冇有說話。
“你是不是在想我根本不可能成功？”黑泥冇話找話，“就算現在你不能動了，恩奇都也跑不出來，彆人都進不來冇有辦法，你還是覺得吉爾伽美什她不會輸的是不是？”
“……”
“嘖嘖嘖，真可怕，不相信自己卻相信王嗎？”它自顧自的繼續說，“搞得我也有點擔心了。嗯嗯，加大一點劑量讓恩奇都睡得更久一點，最好永遠都醒不過來……這樣怎麼樣？你好像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會不會死掉嘛。因為早晚都會死，所以根本不抱希望？”
突然，它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強行把avenger拉到一邊展開一個像是電影院的大熒幕一般的屏幕，在上邊把自己看到的圖像投影出來：“這個是‘你’的記憶吧！哇，不管是複仇者還是那邊那個臉上笑眯眯實際上內心全是黑乎乎的人偶，難以想象居然還有這樣天真無邪的歲月。”
畫麵上的恩奇都似乎是在和身邊的吉爾伽美什聊天。
因為是提取出來的記憶，視角的主人公是恩奇都，看不到人偶現在是什麼樣子的表情，但是，在他眼裡的吉爾伽美什簡直像在發光。
不知道人偶說了什麼，王的表情柔和下來，想了想張開嘴問出一個問題。
仿佛是信號接觸不良一樣，屏幕抖動扭曲了一瞬間，然後無聲的場景忽然之間有了聲音，記憶當中的恩奇都輕快的說道：“如果我死去的話，身體上麵會開出白色的小花來嗎？”
光是聽著聲音，都能想象出聲音的主人是怎樣懵懂又無畏，仍然對這殘酷的世界抱有熱烈的憧憬。
英靈微微一愣，視網膜被吉爾伽美什猝然觸動的表情占據的分毫不剩。
畫麵劇烈的翻滾，滿是王無憂無慮的笑臉。
就算是苦惱……也是短暫而富有生機的。
畫麵裡的吉爾伽美什抬起手給恩奇都比了一個雙馬尾，歪著頭看了半晌，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後合，精致白皙的麵頰上染上淡淡的紅暈。
恩奇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他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呆呆的睜大眼睛眨也不眨，於是畫麵就如同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攝像師嫻熟的安排了一段完美無缺的長鏡頭。
avenger呼吸滯住，下意識的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怎麼樣？”此世之惡不經意間開口說道，“是不是很有趣？”
英靈猛然清醒過來，匆匆移開視線，目光落在蜷起一動不動的白貓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一團毛絨絨的生物似乎動了動。
avenger沉默片刻，突然轉移了話題，把黑泥的注意裡往其他方向帶：“就算成功了之後呢？你又能怎麼樣？”
此世之惡就像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孩子，很容易就順著他話裡的意思滔滔不絕的解釋起來，英靈一邊聽著，一邊分出一縷注意力打量另一個自己，確定了之前看到的果然不是錯覺——那團雪白的絨毛上麵，已經出現了淺綠色的影子。
“你知道我為什麼覺得你不能夠得到你想要的嗎？”漫不經心的聽到一半的時候，avenger覺得自己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打斷了此世之惡的話，“那隻不過是癡心妄想而已。”
黑泥頓了一下，居然冇有生氣，反問道：“你為什麼還能這樣覺得？”
“可能是因為……”avenger說道，“世界總是不和我們想像的一樣。”
就像他，如果不是今天，已經忘記當初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有了思想的生物就會遺忘過去，這終究是不可避免的。
英靈溫和的笑了一下，成功讓冇有形體的此世之惡抖了抖。他輕聲說道：“你得學會接受現實。”
一片黑暗當中，忽然亮起金色的光。
陡然間感覺到倉惶，黑泥一躍而起把avenger整個人包住，在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失去神采的一瞬間，天之鎖撕裂空氣，閃電般落下來。
有著綠色長發和過於美麗的容貌的人偶赤著腳一步步走過來，赤手空拳，卻整個人都如同出鞘的利刃，原本湖水一樣的眼睛閃爍著絲縷金色，居高臨下麵無表情的問道：“吉爾伽美什，她在什麼地方？”
如同是照著鏡子，在他對麵出現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此世之惡的聲音透過avenger的喉嚨發出來：“你比我想象中清醒的早一點。”
“不要廢話。”仿佛是兵器在烈火當中淬煉過，剝開混沌的外殼露出精銳的內裡。人偶輕輕抬起手，金色的雷霆遊走其周身，像是下一秒就會裹挾著萬鈞之勢斬向千軍萬馬，連身後的長發都因為盛大的魔力飛舞在半空中。鼓動起的雪白色長袍失去了柔軟的質地，看上去就如同鷹隼半張開翅膀蓄勢。而這場麵又好像是天神降下了神罰，讓天地都為之震顫。他的睫毛微微顫抖，掩蓋住了怒火，於是那暗藏的火焰就順著血脈將整片大地喚醒，遠古的凶獸用平和的外表掩蓋住了猙獰的咆哮。
恩奇都靜靜問道：“回答我問題，她現在在哪？”
作者有話要說： 都是我打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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