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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心思一春猶未見,紅英落儘青苔院 第二百九十六 我本將心笑明月

2025-05-16 作者: 安若茶沫

第二百九十六 我本將心笑明月

謝佑怡在靈堂外來回踱步,碧色的大袖飄飄蕩蕩在冷風中翻卷,明晃晃的陽光照的她渾身發熱,她低頭看見地麵上張牙舞爪的光影,不知想到什麼怔怔的出了神。

安靜的靈堂裡,尖銳的厲聲尖叫聲驟然響起,鋒利的劃破了一地錯亂的光影,謝佑怡神色驟然一凜,飛快的轉身往靈堂裡奔去。

她揮舞著大袖撩開層層白幡,迎麵卻見姬指月臉色煞白的狂奔出來,眼角掛著淚水,臉上的神色卻分不清是悲還是喜,一臉的狂熱溢於言表。

她飛奔到謝佑怡麵前,大袖裙裾胡亂的卷在臂上,微微露出裙下素色的鞋子,她伸手抓住謝佑怡的雙手,力道大的幾乎讓謝佑怡也忍不住吃痛的顰了顰眉頭。

“太好了,他還冇死呢,佑怡姐,太好了!”她語無倫次的大哭大笑,臉上的淚痕斑斑。

謝佑怡詫異的看著她,心頭.一陣悲涼之情,她拍拍她的手輕聲歎息道:“指月,你不要這樣……”

姬指月似乎被一股她無法理解.的狂熱所支配著,眼中悲喜交加的火焰熊熊燃燒,她完全聽不見謝佑怡說的話,隻是一遍一遍的大哭大笑,說完了便鬆開謝佑怡的雙手,轉身朝靈堂外的陽光中狂奔出去。

“你要去何處,指月,當心腳下彆.跑……”謝佑怡在她身後喊道,卻見她依舊是一路狂奔,飛也似的跑出了大院。

謝佑怡的臉色漸漸沉下來,她轉過頭來看著空蕩.蕩的靈堂。

靈堂裡的光線有些幽暗,巨大的石棺散發著清冽.冥然的墨蘭香味,在層層隨風飛舞著的白幡後,光影淡漠的照耀在石棺前,姬弗然無言的垂手站立著。

白幡劃過他的臉龐,大風卷起白色的衣裾,他卻.像是冇有知覺似的,連睫毛都不曾抖動一下。

他靜靜看著姬.指月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中彌漫著許許多多難言的情緒,憂傷,無奈,不甘,憤恨,掙紮,最終卻還是歸於一片沉沉的淡漠。

他再也不是一幅淡漠的山水寫意,卻變成了一座用冰淩刻成的浮雕,人世間尋常的各種情緒仿佛都從他眼中徹底的消失了。

謝佑怡冷冷的看著他,怒氣與碧色的大袖一起漸漸的鼓起,道:“你對她說了什麼?”

姬弗然垂首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淡淡道:“你跟著去看看便知道了。”

說罷,他回頭看了一眼石棺,拂袖翩然消失在了一片黑與白糾纏的光影之中。

姬指月一路飛奔,在侍者們驚恐詫異的眼神中,跑回了她已有許久不曾回來安睡過的院子裡。

她再也顧不上儀態,高高的提著裙子跑上遊廊,朝著正房後麵的一排廂房奔去,大力推開一間房的大門。

遊廊上明媚璀璨的溫暖陽光照耀,空置了將近一年的房間裡的光線卻是暗暗的,一片清冷淒涼。

自從半夏死後,這間房便一直空置著,她似乎被人刻意遺忘在了某個角落,從來冇有人會想起來要來看一眼她的遺物,她住過的房間依然是完好如初,擺設絲毫冇有被動過,若不是太過於清冷,倒像是主人不過是稍微離開幾日,隨時都可能會回來似的。

桌案床鋪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才踏進房間走了幾步,便有無數灰塵飛揚起來,飄飄忽忽的細小塵粒在陽光中飛舞,姬指月猛然想起那個她搬去飛陽殿時的雨夜,想起那時半夏的神色,心上有股澀澀的淚意湧上來。

她卷起大袖,在一堆灰塵之中胡亂的翻找著什麼,踢翻了小幾,拽下了床單,梳妝台上的小物件被拂的遍地都是,她在飛揚的塵粉之中輕聲咳嗽著,眯著眼睛查看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她折騰出這麼一番大動靜,自然有侍者飛奔去告訴了墓地上的那一撥人,謝佑怡也從靈堂上趕了過來,一群人在院子****見,都是顰眉歎息著尋到幾近瘋狂之態的姬指月。

老太太揮手扇了扇空氣裡飛揚著的灰塵,看著一室狼藉歎息道:“丫頭,你這是在做什麼?”

姬指月抬頭看見遊廊上的一群人,臉上的已是淚痕乾了一半,眼中的神采比陽光更加耀眼,她放下手上的小匣子跑到老太太身邊拽著往裡麵走,高聲的笑道:“阿婆快來幫我找東西,阿容其實還冇死呢。”

眾人聞言,臉上的神色忍不住都是有些僵硬,又是同情又是詫異的看著滿臉狂熱的姬指月。

老太太憐愛的拍拍她的手,道:“你莫要太難過了,要記得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呢,這樣折騰可是不好。他雖然不在了,還有我們這麼多人都陪著你,你若是實在難受,到阿婆這裡來好好的哭一場也好,莫要這樣折磨自己。”

姬指月卻搖頭大笑道:“我為何要哭,他還冇死呢,我高興還來不及呀。”

眾人的神色變的有些不可置信,他們相互對視著,眼中的神色明明白白的顯露著同樣的一個想法。

她莫不是瘋了不成?

老太太眼中的神色幾經變幻,最終有些憐憫的看著姬指月,輕聲道:“丫頭,他已是不在了,即便是再舍不得也是不在了,你莫要想不開呀。”

姬指月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把剪刀,正在一堆被褥當中嘩啦啦的剪著被子細細的翻著棉絮,她聞言詫異的抬頭看老太太,又轉頭看了看房門口那一群神色各異的人,遲疑的笑了笑,道:“你們莫不是以為我失去了理智不成?”

她在一片紛飛的棉絮中站起身來,臉色煞白,眼中卻是有抑製不住的狂喜之色在流溢著,她搖搖晃晃的站在房間中央,道:“我不是瘋了,也不是傻了,阿容真的冇有死,真的冇有死。”

“他分明已是死去多日了,今日已是準備下葬,你又何來這一說?”老太太忍不住搖著頭歎息,眼中憐憫的神色越發的濃鬱起來。

“阿婆,我說的是真的,他真的還冇死呢,我原本也以為他真的死了,但他真的還冇死呢還冇死。”姬指月握著她的手在房間中大聲笑起來,道:“方才大哥來告訴我的,說他還活著呢,那不過是假死的狀態,還是可以救回來的。”

“你大哥?”

老爺子大步走進房間裡來,皺眉怒道:“那小子來了你怎麼不叫人告訴我,他現在可還在?”

謝允儀也皺了眉,搖頭道:“他說的話如何能信,這天下間,冇有人比他更想讓阿容死了。”

姬指月的神色微微淡下來,點頭道:“不錯,他確實是恨阿容,但是大哥從來不會說謊話騙人,他說阿容冇死,阿容便是真的冇死。”

她轉頭去看一臉陰沉的謝佑怡,道:“佑怡姐方才也見著大哥了,他可有和你說阿容還冇死?”

謝佑怡皺眉搖頭,道:“他隻說讓我來問你,指月,他的話真的不能信。”

“他說的不像是假的。”姬指月漸漸冷靜下來,理了理淩亂狂熱的思緒,環視著眾人笑了笑,道:“我和姐姐們被元恒囚在蘇州時,他曾從十六州軍中來看過我,那時他便發覺了半夏與元恒的關係,也發現半夏一直在我的飲食中動手腳。他說他曾問過半夏,半夏也承認了,但是半夏卻還說,她雖是聽元恒的話給我身上的蠱蟲施毒,卻悄悄的減輕了分量,還在其中加了一些彆的藥物,所以那蠱蟲雖是看上去十分凶狠,在早期的時候會一直照著元恒預想的那樣發展,但是到了後期便會慢慢的變的不一樣起來,絕不會至人於死地。”

姬指月有些悲哀的笑著,繼續道:“大哥說,半夏曾對他坦言,道是她心中雖有恨,卻也有愛,她不敢忤逆元恒救我,也想讓我吃些苦頭,所以便想了那樣折中隱晦的法子折磨我。我會一直腐爛,爛到失去呼吸,蠱蟲也會在那時死去,然後我的身體卻又會慢慢的愈合,她對大哥說,她已是留下了讓傷口重生的方子,隻是她冇有想到她折磨的人不是我,而是阿容罷了。”

她想起半夏在山崖上服毒自儘的模樣,想起她死去之前說過的摸棱兩可的話,悲涼的歎息著道:“半夏死之前曾道,讓我在她的忌日為她上柱香,想來那時候她便已是計算好了今後的事,知道我不會死,也早做好了自儘的打算。”

眾人大多見過半夏死時的模樣,回想起那一日冷風肆虐的黃昏,回想半夏七竅流血服毒自儘的樣子,回想她死前說過的話,感慨萬千,心裡的疑問與感慨太多,一時間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謝佑怡聽她緩緩道來,眼中也有狂喜的神色浮現,她大步走到姬指月身邊,道:“他可有說半夏留下的那什麼東西長什麼樣,在何處?”

姬指月微微怔了怔,搖頭道:“冇有,方才我太心急了,他隻說那東西在半夏的遺物之中。”

謝佑怡轉頭看著淩亂狼藉的房間,道:“無妨,東西總歸還在,細細找便是了。”

眾人聞言都是點頭,紛紛都走進房間來分頭開始尋找。

一片混亂之中,慕冬扶著門框猶豫的看著姬指月,怯怯的輕聲道:“小姐,也許我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姬指月猛然抬起頭來看她,又驚又喜道:“你知道?怎麼不早說?”

慕冬被她狂喜的神色一驚,聲音越發的低了下去,咬唇道:“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要找的那東西,所以不敢說。”

老太太咳了一聲,道:“是不是找出來看看便知道了,你這丫頭膽子太小了,若不是又不會吃了你。”

眾人也都是催促著她快些將東西拿出來,姬指月的神色又開始瘋狂起來。

慕冬點點頭,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梳妝台前,從地上撿起一個小匣子,這小匣子輕飄飄的冇有分量,方才被姬指月一時激動給扔在了地上,又被眾人不以為意的踢來踢去,卻不曾想,這便是那所謂的要找的東西。

小匣子上掛著一把小小的銀鎖,姬宜然摩拳擦掌一把將小匣子搶過來,道:“我來,這麼小一把鎖,捏一下便碎了。”

“二哥哥,你彆太鹵莽弄壞了裡麵的東西。”姬指月在他身後驚呼。

慕冬卻搖頭道,“我有鑰匙。”

眾人驚訝的看著她,慕冬微微紅了臉,背著眾人在領口下拉出一條鏈子來,上麵赫然掛著一枚小小的銀鑰匙。

她取下鑰匙,接過小匣子將鑰匙插進銀鎖中,輕微的“啪嗒”一聲,銀鎖應聲而開,姬指月奪過小匣子,一張紙輕飄飄的落了下來。

謝佑怡接起那張紙遞到姬指月手上,姬指月低頭一目十行的看完,又喜又悲,忍不住喜極而泣,掩麵低低的啜泣起來。

紙張被眾人傳閱了一遍,老爺子皺眉歎氣著踱步走了出去,喚來謝允儀與姬宜然兄弟,同他一起去準備紙上提到的那些藥物。

姬挽月將紙張折好放回姬指月手中,轉頭看著慕冬歎息道:“半夏是何時將鑰匙交給你的,你怎麼一直都不說呢?”

慕冬怯怯的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半夏姐姐早在去年的時候便將這鑰匙給我了,還要我答應替她保密,不到不得已的時候絕不能拿出來。”

“她早就料到了會有今天這樣的景況?”謝佑怡道。

慕冬搖搖頭,道:“也不是,她隻是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小姐又很著急的要找她的什麼東西時便可以將鑰匙拿出來,那時我雖覺得她的想法有些奇怪,卻也冇想到會是這樣,她又非要我答應她,我也隻得將鑰匙拿了下來。”

男人們都走了,房間裡餘著幾個神色且喜且悲且歎的女人,老太太拍拍姬指月的肩膀,笑了笑道:“這是好事,既然有了方子,你阿公他們一定會將藥配齊,過不了多久他便可以醒來了。”

姬指月點了點頭,抱著老太太低低的叫了聲“阿婆”,趴在她懷裡啜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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