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心思一春猶未見，紅英落儘青苔院 第一百六十五 風雪夜行人落寞
第一百六十五 風雪夜行人落寞
姬指月越發的愣在一旁接不了口，半晌才挪動著嘴唇囁嚅道：“那二叔他們怎麼辦。”
廊下冷風刮過，一盞宮燈在風中晃悠悠的，“啪”的一聲落在了雪地上，橘色溫暖的燈光熄滅，廊上便少了一個帶著暖意的昏黃色光暈。
姬弗然的眼中仿佛也有什麼被方才那陣風吹滅，黯淡的琥珀色眼眸後卻有另一叢小小的火焰在跳躍，他扯起唇角笑了笑，道：“你說的對，方才的話，便當我從未講過罷。”
“大哥哥……”
姬指月被方才的冷風吹的陡然心驚，風過後，身上竟然虛虛的出了層冷汗，冰冰涼的十分不舒服。
廊下的風雪越來越大，凜冽乾燥的北風吹進眼裡，有種乾澀冰冷的痛意，姬指月拉緊了胸前的披風，這才發現姬弗然還站在窗外，肩頭已然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發上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凝結在一起，乍一眼望過去，竟像是瞬間蒼白了滿頭青絲。
她趕緊側身一讓，道：“大哥哥先進來坐罷，外麵好冷。”
說罷，卻又覺得不該如此。
這是後窗，誰會請來客從後.窗上爬進來，偏偏前麵又有宮人守夜，驚動了她們也是不好，一時間踟躇，她有些尷尬的愣在窗前。
知她心中所想，姬弗然搖搖頭，“我.隻站一會便走，不用進去了，這樣的雪也算不上冷。”
姬指月打起精神笑笑，道：“大哥.哥在錦雲十六州住了些日子，這才覺得帝都的雪下的不冷罷。”
姬弗然淡淡笑了，微揚起頭仰望夜空，琥珀色的眼.裡倒影著漫天紛飛飄灑的飛雪，道：“確實如此，與錦雲十六州的雪比起來，帝都以往下過的雪都算不得雪了。”
姬指月有些好奇，來了點精神，追問道：“那裡的雪是.怎麼樣的，莫不是一天到晚都在下，也不會化？”
姬弗然轉頭望她，眼中有著尚未消弭的雪色，“錦.雲十六州已經下了幾個月的雪，從未停過，地上都結了冰，到哪兒都是白茫茫一片，積雪最淺的地方也有將近一尺，已是封了許多天的城。”
既然如此，那他是怎麼出來的？
姬指月心頭疑.惑，卻冇有再追問，隻是與他隨意聊起了這些日子來的雪。
說完了，兩人之間一陣沉默，一時間靜了下來，便有種尷尬不明的氣氛彌漫，姬指月將視線落在廊下的宮燈上，嘴裡仍在說著些無謂的話語。
姬弗然淡淡嗬出一口氣，在他麵前結成一團薄薄的霧氣，他注視著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溫柔的神色悄然流溢。
“指月，你不必這樣，我知道我在這裡你心神不安。”
姬指月忽然有些傷感的頓住了口，轉頭將視線落在他身上，見他溫柔的神色一如往常，卻忍不住越發的傷感，連笑都幾乎笑不出來。
“今天晚上我本隻想等你睡著了在窗外看看你，並冇有想到你會開窗。”姬弗然淡漠空蒙的琥珀色眼睛十分溫柔，仿佛回到了以往的時光，他淡淡道：“明天這個時候，你便東朝的皇後了，也許我們再也不會有像今晚這樣說話的機會，這次我離開後，輕易也不會再回帝都。”
他頓了頓，伸手解下係在腰上鮮少離身的長蕭，垂首將落在蕭上的雪花拭去，遞到她手中。
“我來的時候冇料到會遇上你，也冇準備禮物，這管蕭陪了我這麼些年你也知道，便拿它做賀禮罷。”
他仍然在淡淡的笑，琥珀色的眼眸中卻是滿滿的風雪痕跡，此刻的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淡漠如仙，看上去像是一幅淡泊飄逸的水墨畫一般的弗然公子，卻正像是如同眼前之景一般，是一幅風雪之夜的落魄行人圖。
他的畫上已被潑了墨，上了色，沾染了濃重的煙火氣息，流溢著滿滿的傷感。
姬指月吸了吸鼻子，說話時略帶上了些鼻音，她縮了縮手，並不接蕭，道：“這長蕭陪了你這麼多年，冇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若要了，大哥以後便冇有蕭了。”
姬弗然將蕭放在她手邊，淡漠的道：“以後，我再也不需要蕭了。”
長蕭碰觸到她的手，冰冷的溫度激的她微微打了個寒戰，她眨眨眼睛，不解道：“為何，難道以後再也不**了嗎？”
他的唇畔微揚，笑意尚未浮上便立刻消逝了，轉眼時的眼波有些清泠泠的，道：“是啊，以後我再也不會**了罷。”
姬指月驚訝的望著他，他卻漸漸看不清楚她的模樣，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卻不願意伸手拂去。
或許，他還是在自欺欺人罷，總以為看不清她現在的模樣，便可以永遠記住她從前的樣子。
以後，可再也不會**了，一管長蕭，獨自行走的弗然公子，從此後也便隻能活在記憶之中了。
他有些傷感的笑了，溫柔的注視著她，輕聲道：“回去睡覺罷，明天還要累一天呢，冇精神可不好，我走了。”
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姬指月如梗在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生生的望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近夜色大雪裡。
黑暗的夜色之中，漫天大雪紛紛揚揚，他的白衣是比雪花更加潔白的所在，他本身便像是一個有著淡泊光亮的發光體，微微照亮了身旁一圈的飛雪，走動之間，便像是一團微弱的光團在愈行愈遠。
然而，光團的四周卻是比著尋常夜色更加深沉的暗色，夜裡清冷的霧氣氤氳，遠遠望去，像是暗色的迷霧要將他背影籠罩吞噬。
姬指月驟然想起了昭華宮前，那一株枯死的老梅，梅樹的枝頭落了雪，仿佛仍有梅花盛開，近望時，卻隻見一叢枯枝老藤在冷風中蕭瑟，單薄而落寞，瞧的人心中忍不住發酸欲淚。
這便算是決絕了嗎？
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啪”的一聲，廊下又一盞宮燈被冷風吹落，落在雪地上熄滅了溫暖的光亮。
酸酸澀澀的痛楚之意湧上心頭，姬指月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冰冷的長蕭，在風雪中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