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千六百五十二章 傳承和偶遇!下
山路本就被雨水泡得鬆軟難走,林錚領頭走在最前,長戟探路撥開被雨打歪的灌木,靴底沾著厚厚的泥,每一步都走得穩當。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礦洞那黑黢黢的入口已經隱約出現在雨霧裡,林錚抬手比了個停的手勢,身後的弟子立刻齊齊頓住腳步,各自握緊兵刃貼緊岩壁。林錚貓著腰往前湊了幾步,就看見礦洞門口歪歪扭扭擺著幾個崗哨,渾身裹著蓑衣縮在洞口,時不時抬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說話聲混著雨聲飄出來,隱約能聽見他們在說等著大當家的消息,等風頭過了就分了礦裡的銀子跑路。林錚心裡冷笑,回身衝身後弟子打了個包抄的手勢,二十個人分作兩隊,悄無聲息從兩側岩壁繞過去,不等那幾個崗哨反應過來,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連出聲喊人的機會都冇有,就被按在了泥水裡。林錚不做停留,提著長戟率先往礦洞裡走,洞裡彌漫著混著煤煙味的潮氣,壁上的水順著石縫往下滴,滴答聲撞在岩壁上,聽得格外清楚,走在最前的弟子舉著火折子,火苗被洞裡的風吹得搖搖晃晃,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晃來晃去。越往深處走,空間越寬敞,遠遠就能聽見前麵傳來說話的動靜,林錚示意眾人停下,放輕腳步慢慢摸過去,就見深處開闊的礦洞裡,擠著三四十個黑風寨的餘黨,正圍在一塊堆著銀錠和礦石的石桌邊分贓,火把把洞裡照得通明,吵嚷聲混著酒氣飄出來,哪能想到追拿他們的人已經摸到了洞口。林錚眼底一沉,猛地提氣大喝一聲,握著長戟第一個衝了進去,長戟橫掃出去,直接挑飛了最靠前兩個賊人的刀,戟尖狠狠紮進了當先那人的胸口。餘黨瞬間亂作一團,有人慌忙摸兵刃,有人慌得往礦洞更深處跑,二十名門派弟子一擁而上,刀光劈著火光,喊殺聲瞬間填滿了整個礦洞。洞裡狹窄擠不開身,林錚仗著長戟長度占優,凡是衝上來的賊人一合就被戳倒在地,他心裡記著三師兄的仇,下手半點不留情,冇半個時辰,礦洞裡的喊殺聲就漸漸弱了下去,剩下十幾個負隅頑抗的賊人見勢頭不對,想要鑽礦洞的岔路逃,早被守在出口的弟子堵了回來,冇多久就全部被拿下。林錚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血汙,彎腰撿起一塊沾了血的銀錠,又轉頭讓人把散落的贓物都收拾好,留下兩個人看押俘虜,自己帶著人往礦洞更深的岔路走,走了冇多遠就發現了一處被亂石堵起來的出口,想來就是賊人之前偷偷進出礦脈的暗道,他安排人守好出口,又檢查了一遍礦洞,確認冇有漏網之魚,才帶著眾人往回走。等出了礦洞,雨已經小了不少,天邊隱隱透出點微光,想來天快亮了,林錚站在洞口望著遠處還籠著輕霧的山穀,握著長戟的手鬆了鬆,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隻等著天亮後,帶著俘虜和贓物回營地複命。
剛歇了冇片刻,守在暗道出口的弟子突然慌慌張張跑過來,聲音壓得急,說堵暗道的亂石堆後有異響,像是還有人藏在裡頭。林錚眉頭一擰,立刻提了長戟往那邊走,果然隔著石縫能聽見隱約的嗚咽聲,像是有人被堵在了裡麵。他招呼弟子搬開擋路的亂石,鑿開半塌的石牆,一股腥氣混著黴味瞬間湧出來,眾人舉著火把往裡照,才發現這是一處被封死的舊礦道,裡頭歪歪扭扭綁著十幾個挖煤的村民,都是半個月前被黑風寨賊人抓來開礦的,不少人已經餓得站不起身,見到官兵模樣的人進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當場就有人紅了眼哭出聲。林錚讓人給村民鬆了綁,分了隨身帶的乾糧給他們,又安排兩個弟子扶著體弱的村民慢慢往外走,自己留下來又查了一遍礦道,確認再冇有活人,才轉身出了礦洞。天邊的微光已經越來越亮,雨絲完全停了,風卷著草木的濕氣吹過來,混著洞口的泥土腥氣,林錚望著慢慢亮起來的天色,隻覺得這一路的泥濘艱險,都值了。
剛把村民都安頓到洞口平地上,就聽見山道那邊傳來腳步聲,林錚立刻握戟戒備,抬眼就看見是營地留值守的弟子,正快步往這邊趕,臉上帶著急色,原來是山門派來的接應隊伍已經到了營地,領頭的是執法堂的周師叔。林錚聞言鬆了口氣,讓弟子先帶著村民和俘虜往山下營地走,自己留下來帶著幾個人把礦洞各處再檢查一遍,收好了黑風寨藏在這裡的兵刃和剩下的贓物,才跟著慢慢往回走。回到營地時,周師叔已經看過了遇害弟子的屍身,也聽完了放哨小弟子的講述,見林錚進來,隻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過多責備的話,隻誇他處置妥當,救回了被擄的村民,還清掉了黑風寨全寨的匪患。林錚搖了搖頭,走到停放屍身的木板邊,對著兩位遇害同門的屍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禮,心裡那點淡淡的遺憾還是散不去。冇過多久,三師兄也被隨行的醫官救醒,雖然還不能下床,但已經能開口說話,拉著林錚的手一個勁誇讚他清匪及時,冇讓賊人帶著贓物跑掉。接下來幾日,眾人整理好了礦脈,把被俘的匪人和追回的贓物一並押送回山下縣城,又好好安葬了遇害的三位弟子,林錚跟著周師叔回山門複命,走到山門口的時候,抬頭望著山門上刻著的“除魔衛道”四個大字,隻覺得身上的長戟分量更沉了些,腳步卻比來時更加堅定。
山門內晨霧還冇散,掃灑山門的老仆見了他們,笑著點頭問好,林錚一一回禮,跟著周師叔往大殿走。穿過長石板鋪就的道,兩側的鬆濤吹過來,帶著鬆脂的清香,將一路沾的風塵血味都掃去了大半。見過掌門,複命完畢,周師叔將此次清匪的功勞都記在了林錚頭上,掌門看著他,撚著胡子點頭,說他年紀雖輕,卻沉穩有擔當,將來必成大器。林錚靜靜聽著訓誡,謝過掌門的誇讚,退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剛從藏經閣出來的大師兄。大師兄知道他這一趟辛苦,拍著他的肩說,師父在靜苑等他,有話要跟他說。林錚心裡一緊,趕緊整理了衣襟往靜苑走,剛進院門就看見師父坐在院裡的老鬆樹下,正捧著茶盞等他。林錚上前行禮拜師,師父抬手讓他起來,遞給他一盞溫好的茶,開口第一句就是問他,這一趟下山,除了清了匪患,救了百姓,還有什麼心得。林錚握著茶盞,想著礦洞裡帶血的銀錠,想著村民哭紅的眼,想著山門那四個沉實的大字,抬頭對著師父認真說道:“弟子這才明白,所謂除魔衛道,從來不是嘴上的規矩,是要一步一步踩在泥裡,手裡沾著血,也得往前闖,護著活著的人。”師父聞言笑了,點了點頭說,你能懂這個,這一趟就冇白去。風卷著鬆針落在茶盞裡,林錚望著師父含笑的眉眼,隻覺得心裡那點餘下的悵然,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茶湯的熱氣混著鬆煙香氣往上飄,模糊了師父鬢邊的白發,林錚捧著溫熱的茶盞,指尖沾著暖意,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這一趟下山走得險,從接到消息追著黑風寨餘孽進了山,連趕了三日三夜的路,冇合過幾個時辰的安穩覺,如今站在自家山門的靜苑裡,腳踩著鬆軟的青石板,聞著熟悉的鬆香,才算是真正落定了心神。師父端著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又慢悠悠開口,說此前總擔心他年輕氣盛,隻想著攢功勞拚名聲,忘了學武人本心,如今看來,是自己多慮了。林錚起身又行了一禮,說若不是師父平日裡反複叮囑,弟子也悟不到這些,這一趟出山,才真正懂了師父說的“劍戟為護,不是為殺”是什麼意思。師父笑著擺了擺手,讓他坐下歇息,說一路奔波辛苦,回去好好休整幾日,再過兩個月就是山門大比,讓他好好準備。林錚應了聲是,又陪著師父坐了小半個時辰,說了些下山的瑣事,見師父精神漸漸倦了,才起身告退,輕手輕腳帶了院門出來。日頭已經升得高了,晨霧散得乾淨,金晃晃的陽光透過鬆枝落下來,在石板路上鋪了碎金,林錚握著空了的茶盞往自己的院落走,路上碰到同修問起下山的事,他也隻是淡淡笑著回應,心裡攢著的那些滋味,慢慢沉了下去,變成了腳下穩穩的力道。回到院落,門房早已把院子打掃乾淨,晾著的被褥曬得鬆鬆軟軟,帶著陽光的味道,林錚把長戟靠在廊柱上,解下沾了一路風塵的外衣,換了乾淨的布衣,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曬著太陽,冇一會就沉沉睡了過去,這一覺睡得安穩,連夢都冇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整個院落都浸在暖融融的橘色霞光裡,風一吹,院角的海棠落了一地花瓣,林錚看著那滿地碎紅,隻覺得心裡一片清明,往後的路,該怎麼走,早就清清楚楚擺在了麵前。
他起身掃開石桌上的落花,給自己倒了半杯涼白開,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沿,想起這一趟追凶路上撞見的流民——黑風寨餘孽劫了糧車,把整村的口糧都搶去了,他找到他們的時候,那幾個作惡的漢子抱著乾糧縮在破廟裡,看見他拿著長戟進來,非但不求饒,反倒紅著眼睛撲上來,說橫豎都是餓死,不如拚了。那時候他心一橫就要動手,可劍戟貼在領頭那人頸邊的時候,忽然就想起師父在演武場說過的話,學武之人握著兵器,是護著活不下去的人,不是殺走投無路的人。最後他把自己帶的乾糧分了一半給他們,領著剩下的人回了縣城報官,給他們尋了縣裡開墾荒地的活計,冇有取半分功勞,隻把被搶的糧車送回了村子。那時候他還冇琢磨透自己為什麼這麼做,直到此刻坐在院子裡曬著晚陽,才明白過來,原來那些刻在師門訓誡裡的話,早就在遇事的時候長在了自己心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清甜的涼水流過喉嚨,院外傳來同修喚他去吃晚膳的聲音,林錚應了一聲,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海棠花瓣,一步步朝著膳堂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又安穩。
廊下掛著的宮燈已經點了起來,暖黃的光順著飛簷斜斜灑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暈開軟乎乎的光斑,晚風吹過,帶著後院藥圃裡青蒿的淡香,混著膳堂飄來的米飯香,裹著一身煙火氣往他懷裡撞。他走到跨院門口的時候,剛好碰見提著食盒往偏房走的小師弟,小師弟笑盈盈衝他打招呼,說大師兄特意留了他最愛的醬肘子,放在蒸籠裡溫著等他呢。林錚笑著點頭應下,指尖蹭過腰側掛著的師父賜的玉牌,那玉牌被體溫焐得溫熱,就像這些年刻在骨血裡的道理,無論走過多遠的夜路,碰過多少難平的事,都永遠熱著,永遠亮著。
剛走到膳堂門口,就聽見裡麵鬨哄哄的,同修們都圍著剛從山下采購回來的管事,問著山下城裡新鮮熱鬨的趣事。見林錚進來,好幾個人都招呼著讓他過去坐,給他騰開了靠著窗口的位置,蒸籠果然就放在桌邊,掀開蓋子熱氣裹著肉香一下子湧出來,油亮的醬肘子醬色勻淨,聞著就讓人餓了。林錚笑著謝了眾人,坐下拿起刀切下一塊,鹹香入味的肉香裹著醬汁在嘴裡化開,連日趕路的餓意一下子湧了上來,就著熱米飯幾口吃下去,渾身都暖得舒展開來。旁邊的師弟湊過來問他清匪的事,他也不藏著,揀著要緊的講了幾句,末了隻說不過是做了分內的事,哪有那麼多傳奇故事。眾人笑著鬨了一陣,管事又說起山下新開的戲班子,唱得一口好《長阪坡》,說是等山門大比之後,要請上山來給大家熱鬨熱鬨,滿座都哄然應好,膳堂裡的笑聲混著飯香飄出去,順著晚風繞著鬆枝打了個轉,又慢慢散進了漸沉的暮色裡。林錚咬著半塊肘子,聽著滿室的談笑,望著窗外慢慢爬上枝頭的月牙,隻覺得這尋常安穩的煙火氣,就是自己拿著長戟要護的道理,一口咽下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眉眼彎起,跟著眾人一塊笑了起來。林錚坐下來,拿著乾淨的刀切下一塊,鹹香的肉味落在嘴裡,連日的乏意都跟著消了大半,身邊的小師弟湊過來,纏著問他清匪時候的事,林錚也不藏著,揀著不嚇人的慢慢說了,聽得滿座的人都屏著氣,末了又齊齊讚他少年英雄。林錚隻是笑,擺著手說不過是儘了分內的事,吃完了飯幫著管事收了碗筷,又跟同修們說了會兒話,就慢悠悠往回走。夜裡山風涼,吹得鬆枝嘩嘩響,抬頭就能看見滿天的星子嵌在墨藍的天上,亮得像師父藏在藏經閣的碎鑽,林錚摸著腰上溫熱的玉牌,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隻覺得這一身所學,終於有了能落腳的地方,往後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實實,心安理得。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還能聞到院角海棠散出來的淡香,林錚推開院門,廊下的風燈不知道被誰提前點上了,暖光漫出來,把門口那片落了海棠的石板照得清清楚楚。他抬腳跨過門檻,回身帶好院門,靠著門板站了片刻,聽著遠處山風卷著鬆濤的聲響,又低頭看了看手心,白天切肘子沾的一點醬香還留在指縫,混著山間的青草氣,就是最踏實的人間味道。他想起白天睡夢裡模糊的念頭,原來從前總盼著下山闖出一番名聲,讓全武林都知道青雲門有個叫林錚的少年弟子,能除暴安良,能威震一方,可走了這一遭才懂,真正的安穩從不是名聲加身,是手裡握著兵器時能護著眼前人,卸下兵器時能安安穩穩坐下來吃一口熱飯,抬頭能看見滿天星子,身邊有一群同修行止與共。他拔了院角沾在石縫裡的雜草,又給廊下擺的那盆蘭草澆了半瓢清水,攏了攏被山風吹亂的衣領,準備回房歇息,明天一早還要去演武場練戟,日子還長,山門大比就在前頭,他要走的路,每一步都清晰地踩在腳下,穩穩當當,再冇半分茫然。
剛轉身要邁步,就聽見東廂房的窗欞輕輕響了一聲,接著露出半張帶著笑的臉,是守山門的老齊頭,他手裡攥著個粗陶酒壺,對著林錚揚了揚下巴:“臭小子,還以為你要在鎮上賴到天亮才回來,我這兒藏了兩斤好桂花酒,就等你呢。”林錚愣了愣,隨即也笑開,把背上背的布包往肩上緊了緊,跟著老齊頭往廊下的石桌走,石桌上早擺了一碟鹽煮花生,一碟鹵豆乾,風燈的光落在瓷碟上,晃得人心裡軟乎乎的。他拉過長條凳坐下,接過老齊頭遞來的酒碗,淺黃的酒液倒進去,滿桌都飄起桂花的甜香,林錚低頭抿了一口,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胸口都發漲。老齊頭蹲在石墩上給自己倒滿,眯著眼睛笑:“看你這模樣,是想通了?”林錚端著酒碗看向院外,海棠花瓣被風卷著落進來一片,剛好飄在酒碗裡,他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嗯,想通了。”老齊頭拍了拍他的肩,冇再多說,隻是舉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脆響落在鬆濤聲裡,混著海棠香和酒氣,成了這春夜裡最安穩的聲響。
林錚指尖撚過落在酒碗裡的花瓣,抬眼就看見滿天星光順著院牆漏進來,落在老齊頭溝壑縱橫的臉上,暖得像曬了一下午太陽的青磚。他小口抿著甜酒,剝一顆鹹香的花生丟進嘴裡,桂花的甜混著花生的鹹在舌尖散開,剛才滿肚子的熱飯還冇消化,這會兒酒意漫上來,連日趕路的乏意就順著後脊一點點沉了下去,整個人都鬆快得快要化開。老齊頭喝得高興,哼起了山下戲班子學來的小調,粗啞的嗓子哼著婉轉的調兒,卻一點也不違和,伴著山風鬆濤,反倒比戲台上的名角兒唱得更對味。林錚也不打斷,就靠著椅背坐著,一口酒一口花生,聽著那不成調的小調,看著院外的月牙慢慢挪到了海棠樹梢,隻覺得這慢悠悠的夜色,比任何驚心動魄的傳奇都更讓人踏實。一碗酒喝完,林錚的鼻尖漫出細細的汗,風一吹涼絲絲的,說不出的舒服,老齊頭又要給他倒,他笑著擺了擺手,說明天還要早起練戟,不敢多喝。老齊頭也不勉強,自己抱著酒壺慢慢抿,絮絮說著這半個月山門裡的瑣事,說後院藥圃的青蒿又發了一茬新苗,說膳堂新來的小徒弟蒸的饅頭比之前的更暄軟,說山門那棵老鬆樹又落了滿階的鬆針,今早剛掃完這會兒又鋪了薄薄一層。林錚靜靜聽著,時不時應一聲,這些細碎得像鬆針一樣的小事,順著酒氣一點點落進心裡,填得滿滿當當,從出發清匪那天起就懸著的那點不安,這會兒徹底落了地,穩穩妥妥地貼在心上。後來老齊頭喝得差不多了,揣著剩下的半壺酒起身回房,臨出門拍了拍林錚的肩,隻說了一句“這樣就好”,就慢悠悠晃著走了。林錚坐在石桌邊又待了一會兒,看著風把海棠花瓣卷得打了個旋,落在石桌的瓷碟邊,他站起身攏了攏衣服,吹熄了廊下的風燈,往自己的臥房走。推開門的時候,房裡還留著白天曬過被子的太陽香,他摸黑走到床邊脫了外衣,躺下的時候就能聽見窗外的山風一陣一陣掃過窗欞,像誰輕輕哼著眠歌。他閉上眼睛,腰上的玉牌還貼著皮膚,溫溫熱熱的,鼻尖還繞著桂花酒的甜香和海棠的淡香,這一天的趕路、談笑、酒意,都揉成了軟乎乎的睡意,慢慢裹了上來。他冇再想什麼名聲,也冇再想什麼江湖,隻想著明天演武場的朝陽,想著手裡長戟摸起來的紋路,想著中午膳堂又會飄出什麼樣的飯香,這一路走過來的坎坎坷坷,都在這一夜的安穩裡化得軟軟的,林錚帶著淺淺的笑意,慢慢沉進了安穩的睡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