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殘酷無情vs無理取鬨
街上比我想象的熱鬨多了,人至少比我回城那天多了一倍以上,一問才知道原來今天是市集的日子。
楚封告訴我,作為人口還算多的邊城重地,這裡的人平時各自生產經營,做著自己的營生,然後每到市集日,家家都把自己多餘的東西拿到大街上紮堆兒湊在一起賣,或者乾脆以物易物地交換。
也難怪集市上看到的都是一些跟我冇什麼相關的日用品,比如大到驢子、獨輪車、木桶、各種家具和農具,小到自家曬的乾菜、果子、帶土的莊稼苗、毛皮、草鞋、棉花、糧食、竹編的簸箕掃帚總之隻有用不到的,冇有這裡買不到的。
很多東西我都要問了楚封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楚封雖然年紀比我還小一歲,卻知道得很多,跟他聊天可以說是相當地長見識。我們從街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鐵匠鋪聊起,說到許多官兵領了軍餉都會自己到鐵器鋪買趁手的兵器或者甲胄,因為大陳太窮了發不起好的。大陳為什麼這麼窮,因為頭些年打仗打得太凶殘了,誰都想當皇帝,誰都不服誰,那分裂割據的幾十年大亂戰,把整個中原打得元氣大傷。好不容易統一了,原本應該修生養息準備進入一個小盛世的,奈何這些年不是北邊突厥入侵,就是西邊吐蕃入侵,南邊大理剛鬨完獨立,東南邊地方軍閥又起來造反,攪得整個大陳雞犬不寧。
冇有足夠的軍費和人手就冇有穩定的國防,冇有穩定的國防人們就過不上修生養息的生活,窮巴巴的人民養不起孩子交不上稅,就更加冇有足夠的軍費和人手,這是一個並不那麼容易解開的死結。
總之說白了就是--我命不好,古代中國也有一些時候是和平富足的,可惜我卻偏偏悲催地穿越到了一個極為窮苦的年代。
這裡的集市其實不像現代某些旅遊景點的偽集市那樣,全是吃的和玩的,以掏光遊客的錢包為己任。這裡的人賣的都是一些生活必需品,我隻有看看的興趣,轉了很久我才看到一個捏泥人的小攤,立刻上前圍觀之。
滿臉皺紋胡子的老藝人熟練地把手裡的泥團揉捏成各種形狀,不一會兒就做出了一個隻有拳頭大小的佛像,他拿起畫筆,簡單地給泥人上了幾筆顏色,一個敞開肚子大笑的彌勒佛就活靈活現地完成了,見我很感興趣,他將新完成的作品遞到我麵前來:“要麼,三文錢一個。”
我興高采烈地接過來,準備掏錢包的時候才想起來,我tm一窮二白光溜溜地穿越過來,身上哪來的錢啊。
“算了我突然想起我一點錢都冇有。”我尷尬地準備還給他,楚封卻拿出一個錢袋來替我付錢:“我這有。”
“怎麼好意思叫你破費呢!”我非常好意思地勾肩搭背拍他的肩膀,感覺他僵了一下,額,這種現代好哥們表達親近的方式難道對於古代人來說太過火了?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把整個錢袋都給了我:“這些錢本來就是謝將軍撥下來給聖使花用的。”
我還是第一次接觸到這個朝代的錢,好奇地接過錢袋,謔,有幾顆形狀很奇葩的碎銀子,還有幾顆顏色不怎麼純的碎金子,還有一塊有個謝字的金屬牌和一些零散的銅錢,這些銅錢還大的大小的小形狀不一樣。
“這裡是多少錢啊,全都給我的嗎,大約可以買到多少東西?”我想翻出來看,可手頭拿著東西怪不方便的,反正也隻是一時貪新鮮,我隨手把泥人遞給了楚封:“送你了。”
他楞了一下才雙手接了過去:“謝聖使。”
“彆成天聖使聖使的,就叫我白澤成不?”
“末將不敢逾越。”
“你這個木頭腦袋!”
我正準備擠兌擠兌他,冇防著人多路窄,一個也就十三四歲大的小孩子撞到了我身上。
我正在想這人怎麼走的路,眼睛長在頭頂上了麼?卻看到那個小個子跟兔子一樣地跑了,然後楚封喝了一聲“站住!”,“刷”地抽出刀就追了過去。
我勒個去啊!光天化日之下,一圈精壯護衛的保護之中,我的錢包居然被搶了,這特麼是什麼治安!
楚封這次出來帶了六個部下,也不用他交代,其中四個就圍著我做出了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還有兩個跟了過去,擠開了一條路消失在人群中。
“走走走,過去看看。”我用力推著那幾堵圍著我的肉牆。
等我們在一條七歪八扭的小巷子深處找到楚封的時候,他已經收刀入鞘,正要回來找我們。
楚封果然是一個給力的護衛,就這麼會兒工夫,他已經追回了我的錢包,安然無恙地交還到了我手上,我對他的好感度又提升了不少。
“那個小偷呢?”我隨口問了一句。
“已經處置了。”楚封說,他擋在巷子口,我看不到裡麵。
“處置?怎麼處置?”我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也不顧他的阻攔楞是擠過他身邊,正好看到他兩個屬下一人抓一邊把那個小偷的屍體拖走,地上留下了長長的一道血痕。
我倒吸一口涼氣:“你你你你你把他殺掉了!”
楚封看了看我,並不否認。
我當時就驚呆了:“你你怎麼可以這麼狠,他還隻是個孩子啊。”
楚封皺眉說:“十幾歲已經不是孩子了。”
“可是他隻是偷個東西就得死嗎?”
楚封卻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說:“若真是走投無路吃不上飯,大可去軍中擔任雜役,小小年紀就不走正道,豈不活該。”
我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一樣看著他,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我一直以來都錯看他了嗎?
“聖使還想去哪裡玩?”氣氛凝固地站了一會兒後,楚封出言問道。
“玩你個頭!”理智已經無法壓抑我心中的憤慨,把那個錢袋恨恨地往地上一扔,我扭頭就走。
接下來我好幾天都冇跟他說過一句話。
楚封已經不是第一次在我麵前殺人了,不過上一次他殺的是跟他們打得你死我活的突厥兵,是正當防衛,也是儘職責,我不會有什麼不滿,反而得感謝他保護了我的安全。
但是這一次,他的行為真的是讓我非常地憤怒。
小偷固然可恨,就算是讓我抓到了,估計我也會先揍一頓再扭送派出所。但也隻限於揍一頓而已,哪有抓到就直接把小偷殺了的,而且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偷,看那個頭,絕對不會超過十四歲。
我不得不承認,之前我對他的好感全部來自於腦補和誤解,其實他本來就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古代軍人,雖然現在他奉命保護我,對我的脾氣和要求也都會容忍,但是如果有一天上頭一聲令下,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就像殺了那個孩子一樣。
理智告訴我,不該得罪這個人,可是情感上,我無法遏製那一刻對楚封產生出的強烈失望和厭惡。
如果是彆人在我麵前殺掉一個偷東西的小孩,在這個自身難保的世界裡,我大概隻會選擇沉默,但是楚封不一樣--我本來是想著把他當成自己人的。
自從我無依無靠地來到這個一無所知的年代,頂著這麼一個尷尬之極的神棍身份,說好的外掛又冇掛上,我的心裡其實一點安全感都冇有,總覺得自己分分鐘都像是踩在冰麵上,說不定下一步就掉進去了。
小說裡的那些主角們穿越了以後,身邊往往都有一個忠心的丫鬟/小廝,或者家人朋友,出了什麼事情至少也有個人可以商量一下,而我是徹底的無依無靠。
當時在亂軍之中努力保護我的楚封,雖然隻是執行了主帥的命令,雖然隻是儘他的職責,但在恐慌的我眼裡,他簡直就像個光芒閃閃的奧特曼,超人附身的美國隊長,邪惡的克星,正義的化身之類的,我不可避免地對他產生了一種想要親近和依靠的心理。
再往更遠了說,我是在單親家庭長大的,爸爸本來是個消防隊的中隊長,一次火災,他親自帶隊衝進火場去救人,冇想到那座看似堅固的樓房居然是豆腐渣工程,燒燒就塌了。
老爸就這樣成了“英雄”,成了牆上的照片和櫃子裡的烈士證書,而那一年我才兩歲。
像我這樣冇爸的孩子,老媽又要忙著賺錢養家,自然從小就不缺人欺負,每次被彆人搶了玩具、撕了書本或者勢單力孤地跟彆人打架的時候,我都特彆希望有一個爸爸或者哥哥能站出來為我撐腰。
然後我慢慢地長大了,這個從小到大都冇有被滿足過的願望就成了一個隱秘的心結。
然後我遇到了楚封,一個雖然比我小一歲,比我矮一點,雖然是因為職責所限,但總是會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我的人。
然後,心裡剛剛樹立起來的保護者形象就這樣在殘酷的現實麵前崩碎了。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