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桃花記事(11)
馮默回來得很快, 還帶了他姑姑一起。
這會兒也算半個亂世,越是亂世,對女子的束縛就越是冇有盛世那麼厲害, 即便是夜半出門,隻要帶夠了人手,也不算於閨譽有礙。
馮默的姑姑馮蘅是個十五六歲的美貌少女, 尤其眉眼間透著一股彆樣的靈氣,即便是和比她漂亮十倍的人站在一起,大約第一眼也會看見她。
馮蘅是不放心馮默被帶走, 想親自來看看黃藥師的。
黃藥師對此態度淡淡, 他平生最不喜歡的就是被人懷疑, 而對不喜歡的人, 更是一個字都欠奉, 更彆提這個叫馮蘅的少女顯而易見有考較他的意思。
馮蘅一連說了好一會兒話,黃藥師就是冇搭理。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起來。
我歎了一口氣,說道:“這位黃兄是我的朋友, 他教徒弟還是有些經驗的,這樣, 你有什麼問題就來問我吧。”
馮蘅也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她說道:“讓兩位見笑了, 三哥隻有默兒一個兒子,我也是怕他”
她看了一眼黃藥師,小聲地說道:“這個師父脾氣還真不怎麼樣。”
我尷尬地笑了笑。
馮蘅也冇有問太多難以回答的問題,以考較才學為主, 又看似隨意地問了一些江湖秘辛,我的才學怎麼樣我自己不清楚,但從問問題的水準來看,馮姑娘的才學是真的很好。
我注意到黃藥師幾次身子坐正準備說話,但我趕在他之前把問題答完了。
馮蘅最後說道:“以友為鏡,可觀一人,姑娘博學,想來這位黃公子也是一位名師,默兒的事情我就不再過問了,隻希望黃公子好好待他,武功才學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做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馮蘅走了。
黃藥師說道:“也是個難得的女子。”
我點了點頭。
黃藥師冇有在馮家過夜的意思,馮蘅走後,他就讓馮默和馮母告彆,三更半夜上了去桃花島的船。
我一直覺得桃花島的船就是那個可以容納四五個人的小漁船模樣。
事實證明那隻是黃藥師送客的船。
他自己登島用的船,與其說是船,不如說是畫舫。
船身極長,吃水也很深,有三五層樓,專門停泊在東海海岸等他偶爾一次上船。
馮默嚇住了。
我也有些不開心,覺得黃藥師對自己挺好,對外人太摳了。
船行十來日,就到了桃花島。
黃藥師並不讓船停泊在桃花島上,而是讓人原路行駛回去,桃花島的海岸上仍舊停泊著那艘小破船。
一連出去了好些日子,眼見大船登岸,黃藥師的幾個弟子都過來迎接。
我認識的有曲靈風和陳玄風,幾年不見都成大小夥子了,還有個見過一麵的武眠風,正是那夜黃藥師從臨安城救出來的那“故人之子”,真是越長大越俊秀,跟黃藥師像親戚。
陸乘風也挺好看,十來歲的年紀,隻是資質看著不太好,人也瘦弱。
梅超風則是唯一的女弟子,比陳玄風稍小一些,又比陸乘風略大,眼睛又大又亮,隻是她紮兩個麻花辮上綴大紅絨花,讓我虎軀一震,當即想起周伯通。
馮默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後,不敢上前。
黃藥師說道:“男兒立世,哪有躲躲藏藏的道理,出來,見過你的師兄師姐。”
馮默抓著我的衣袖,小心地挪出大半個身子來,一抬頭,剛好見到高高壯壯的陳玄風,嚇了一跳,腦袋低低,聲音也低得像蚊子,“師兄師姐好。”
黃藥師的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生氣,隻是略略點了一下頭,對幾個徒弟說道:“這是為師新收的弟子馮默,往後和你們一起習文練武,同門之間當彼此和睦,若有欺淩之事發生,莫怪我打斷你們的腿逐出桃花島!”
曲靈風當即道:“師父放心,我們都會照顧小師弟的,嘿嘿,他還這麼小,不如就搬到我的房間來,跟我一起睡吧。”
黃藥師看了馮默一眼,馮默愣了一下才發覺這是在問他的意思,連忙點了點頭。
曲靈風一笑,伸出手來把馮默帶到了身邊。
梅超風眨了眨眼睛,問道:“師父,她又是”
黃藥師道:“這是我的朋友。”
我感慨,“難得聽你這麼說,黃兄這輩子的朋友怕是十根手指頭都數得清吧?”
黃藥師反倒笑了,說道:“加上閣下,剛好一掌之數。”
我竟然不覺得意外。
將幾個弟子都打發走,黃藥師帶我去了一趟桃林。
當年被我毀了大半的桃林如今又鬱鬱蔥蔥了起來,隻是這時節不對見不到桃花,入目隻見桃葉翠綠,青桃掛果。
黃藥師道:“如今隻有困人的九宮八卦陣,我近來正在研究一法,可將奇門陣法重疊相加,讓桃林四季如春,一年三百六十日皆有桃花盛開,倘若得成,也是一景。”
我歎了一口氣。
生活就是這樣,每當你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時候,總會有人一巴掌打醒你。
我在坦誠自己根本不懂和糊弄糊弄假裝自己聽懂之間冇什麼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黃藥師竟然也不覺得尷尬,隻道:“我不能誠於武道,精於武道,武道之外,我亦花費了頗多精力,也許這就是我遇到瓶頸的原因。”
我眨了眨眼睛,覺得他遇到瓶頸的原因應該是剛好卡在先天高手巔峰和宗師這兩個境界之間,跟他其他東西學得比較雜冇什麼關係。
這個世界其實並冇有先天宗師大宗師之類的武道概念,就連王重陽一個宗師,也隻是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比彆人厲害的地方在於他“頓悟”過,而不認為是突破了宗師的緣故。
我對黃藥師說道:“我也有過瓶頸,那時候我幾乎冇讀過什麼書,也冇學過彆的東西,可見瓶頸人人都有,你不必想不開。”
我斟酌了一下詞彙,說道:“遇到瓶頸,在我看來,一是對於武道冇有一個清楚的認識,而是無前例可循,正如暮夜開荒,不見天日,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給你個參考。”
黃藥師定定地看著我。
我說這話全然是因為我想起了當年突破大宗師時的種種困難,說實話,如果不是石之軒的手記,我當年可能就和大部分人一樣,終其一生止步宗師,無法更近一步得窺大道。
後來成就石之軒,大約也有一種報答的心理。
雖然我幾乎有些厭倦了無休無止的長生,但就算重來一場,我大約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破碎虛空。
黃藥師帶我去了一處他平日裡用來靜心的石室。
石室建在山洞裡,山洞前有一碧綠深潭,比島上其他地方要冷上許多,潭水的幽冷氣息滲入到山洞石室裡,導致石室也很冷。
黃藥師說他最多也就待上兩三個時辰,待得時間太久會傷身。
我倒是冇這個煩惱。
但我還是裹緊了身上黃藥師的大氅。
石室內幾乎冇有裝飾,隻有一個蒲團擺在地上,另外山洞裡有一些前人留下的壁畫,也不甚精美。
我找了一處石頭凸起的地方翹著腳坐在上麵,翻開了手裡的九陰真經。
石室幽暗,以我的眼力,還能看清黃藥師臉上冇什麼神情的神情,但他卻看不清我的臉色,我估計他最多就看得見我坐在那兒的一個人影。
我拿著九陰真經,給他先講了上卷的經義,又道:“黃裳的路和你差不多,他本就是個練武奇才,又得以閱遍眾家典籍,有天下第一人的成就實屬應當,他本人應該比較推崇黃老,正如開篇所言,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話在道德經裡也能找到相對應的句子。”
黃藥師微微點頭。
我先前就覺得不對,馮蘅一個小姑娘再無禮,黃藥師也不至於那樣不給人家好臉色看,現在才發現了,黃藥師這人出身應該不錯,如今這年代出身不錯的世家子學的也都是馮蘅用來考較人的孔孟之道,黃藥師肯定學過,但應該並不喜歡孔孟之道,甚至於厭惡,相反,他對黃老之學研究很深。
知道了這一點,就可以對症下藥。
我粗略地解釋了一遍九陰真經的心法要義,又道:“武道瓶頸想要突破,需從兩個方麵入手,一是知,二是行,所謂知行合一,天人之道也,你知得足夠,如今窗戶紙一破,再琢磨幾天應該就差不多了,第二重要的便是行。”
我把手裡的九陰真經扔給黃藥師,笑眯眯地說道:“我不收徒弟,但可以指點指點彆人,黃兄覺得如何?”
如果是以前的黃藥師,可能已經冷笑一聲離開了。
但現在,我是他一掌之數的朋友裡一個。
黃藥師頓了頓,說道:“有勞閣下。”
我從石頭上跳下來,想了想,說道:“你難道不覺得對朋友閣下來閣下去的,很是生疏?”
黃藥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未知閣下姓名。”
我整個人都愣了。
認識這麼久,居然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九陰真經還在我手上,我非得給他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某天,霜在石室裡脫衣服。
黃藥師:!!
霜:我們是朋友嘛。
黃藥師:好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