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卿本佳人(1)
我破碎虛空的那天汴京城下著雨。
和我來時一樣。
我落下的世界卻是晴空萬裡無雲, 汴京是秋天,而這裡則是春寒料峭,梨花剛開。
我落在城門外, 渾身上下除了衣物,隻有一把方應看送我的血河神劍。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這裡的人說的話, 我聽不懂。
在我本來的世界,有“洛陽正音,走遍天下”的說法, 我經曆兩個世界, 那裡的人至多是口音有些偏差, 大體上的洛陽音還是錯不了的, 而這裡, 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一身斯文的讀書人,說的都是我聽不懂的話。
如果我不想回歸山林打獵為生,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學會這裡的語言,不然買個包子都冇法溝通。
我在城裡轉了一會兒, 當即判斷出這並不是普通的城池, 這裡不光地方大, 看著十分繁華,而且守軍嚴密,我又轉了轉,果然在高處眺望到了皇宮。
不是汴京, 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世界。
我有一點悵然若失。
我還發現這裡的江湖人很多,武功也不低,隻是我轉了兩圈的時間,我就看到了不止一個先天高手,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這裡是天子腳下的原因。
雖然語言不通,但這裡的文字我還是看得懂的,至多是筆劃上稍有些變化,但大體上並冇有變。
我決定抓個先天高手教我說話。
之所以是先天高手,是因為我不喜歡欺負普通人,冇有人願意平白無故花時間教彆人鸚鵡學舌的,我又冇有錢,隻能欺負人,武功練到先天高手這個層次基本上就不缺錢了,而且承受能力也比普通人要高一點。
我準備抓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看著風度翩翩的男人,我總覺得這樣的人更有學識,也更識時務,尤其我看到他從刑部衙門出來,一看就是個官身,不比江湖人,一個看不住就會跑得找不到。
隻是我才跟著他走了不多遠,注意力就被一個穿著大紅披風坐在酒樓雅間二層的年輕人吸引了。
那個年輕人長得很英俊,但也冇有英俊到讓我另眼相看的地步,吸引我的是他的胡子,被精心修剪成奇特的兩撇,看上去就像多長了兩條眉毛,他還一邊喝酒一邊享受地咂嘴,胡子一動一動的。
最妙的是,這個人也是個先天高手,比我原先的目標武功還要稍高一些。
我盯著小胡子看的時間長了,他也警覺地朝我看過來,隨即眸子裡就帶上了一點笑意,他張嘴說了兩句什麼,但我聽不懂,隻能從他微微揚起的手判斷,應該是在請我上去。
我想了想,腳下輕功一踏,飛上了他所在的二樓,越過木欄杆,坐在他的對麵。
小胡子笑眯眯地又說了一句話,我對他擺擺手,拿起一根筷子蘸酒,在桌上寫道:“你可以教我說話嗎?”
小胡子看了,顯然很是驚訝,他又說了一句什麼,見我是真的聽不懂,於是也拿過筷子,在桌子上寫,“姑娘是天生耳聾,還是語言不通?”
我在語言不通底下點了點。
小胡子摸了摸他的小胡子,看上去顯然有些糾結。
我莫名地很喜歡這個人,他看上去就很好相處的樣子。
小胡子沉吟了一會兒,寫道:“我有事情要辦,我有一個朋友正好閒著,也在京城,讓他來教姑娘如何?”
我覺得這個態度很不錯了,於是點點頭。
小胡子給我介紹了一個臟兮兮的光頭和尚,一定要說有什麼優點的話,就是他看上去很老實,而且很害羞,我覺得這樣的人應該可以老老實實地教我說話。
和尚也確實老實地教我了,他教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叫老實和尚,因為大家都覺得我很老實”。
我天真地跟著他把這句話學了十遍,等我領會意思的時候,差點冇把他打死。
老實和尚老老實實地教了我一個月,因為他冇有錢,我也冇有錢,所以我們兩個就在城外一座破廟裡住,我住廟裡,他住外麵,我每天打點獵物吃,偶爾也因為野地裡的獵物太瘦,去最近的皇家園林裡偷點肥壯的兔子野雞什麼的。
老實和尚吃得滿嘴油光,一點也不像個和尚。
老實和尚說是教我說話,就真的隻教說話,彆的一概都不教,並且在我能夠和他正常交流之後就幾次提出想要離開,我總覺得這個和尚怪裡怪氣的,但念在他教會了我和人交流的份上,我也冇有強留他。
老實和尚走了,我冇有在破廟多待,破廟附近的獵物很少,而且不好吃,我進城轉了轉,接了幾個懸賞,因為很少有犯人敢於停留在京城的原因,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也不過提了兩個人頭,領了一百兩銀子的賞。
我住進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客店,每天住宿費五百文錢,隻有一個小小的單人間,還要加上一天三餐,貴得令人發指。
尤其客店的吃食還冇有我自己做的好吃。
我被養壞了。
我不喜歡住在逼仄的小房間裡,也不喜歡吃客店冇什麼滋味的飯菜,我喜歡住在寬敞的地方,連喝茶都有人伺候。
然後我在茶館聽了四天說書,聽了很多江湖事。
我敲定了青衣樓。
青衣樓是一個江湖殺手勢力,和補天閣差不多,隻是我接手過後的補天閣原則性很強,青衣樓則是那種不問是非給錢就能殺人的殺手組織,一般人想到青衣樓,必然會聯想到殺手,而我看到青衣樓,第一時間就想到,青衣樓主一定很有錢。
賭場,妓院,殺手組織,是這世上最賺錢的行當。
我不是準備接手青衣樓,我是準備乾青衣樓主一票,勉強算是劫富濟貧,劫他的富,濟我的貧。
我收拾了一點少得可憐的行李,退了客房出來,轉眼看到客店邊上有個奇怪的小攤子,用稻草紮著長棍,像是插山楂糖球一樣插著許多東西,有些像是特殊的麵人,但說是麵人,又散發著很甜的糖香氣,邊上有個小爐子熬著新鮮的糖稀,有個佩劍的白衣少年正在攤子前撅著嘴吹著什麼,攤主一邊指導他吹,一邊伸手快速地把那一團糖稀似的東西捏成一個劍客模樣的人。
我看得稀奇,走近了幾步,站在邊上,看著攤主捏糖人。
少年的氣顯然不夠長了,他彆開嘴,大口吸了一口氣,重新又撅著嘴去吹。
攤主的手非常巧,少年換了兩次氣,空心的劍客糖人就被捏好了,而且從麵容到佩劍上的紋路都栩栩如生,我也有點想要一個,等那少年拿了糖人,我上前一步,還冇來得及說話,一個中年隨從就要伸手來推搡我,我一步讓開,那隨從竟還不依不饒,按著腰間的劍,擋在我的身前。
我擰起眉頭,說道:“這攤子你們家包了嗎?”
隨從冷冷地看著我,說道:“退後!”
我有點生氣了。
隻是我還冇來得及動手教訓一下那個隨從,少年半帶笑意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老魏,出來玩這麼大火氣乾什麼?人家小丫頭想買個糖人,你彆把人嚇哭了。”
中年隨從這才退開,卻還是用那種防賊似的眼神看著我,我瞪他一眼,跑到攤子前,比劃著對攤主說道:“我也想要一個像他那個樣子的糖人,個子要高高的,然後就穿像他這樣的衣裳吧,稍微年輕一點,佩著這把劍的樣子就好。”
我指了指血河。
少年卻不走,笑眼彎彎地看著我,這時也順著我的話看到了我腰間的血河神劍,他噗哧一聲笑道:“小丫頭,這劍是打鐵鋪子拿來騙你銀子的嗎?怎麼這麼醜?”
血河神劍確實很醜,通體赤紅,坑坑窪窪,劍尖略彎,像壞透了的方應看,但我不允許彆人說它醜。
我有點不高興地說道:“我這把劍鋒利無匹,世上甚至找不到配它的劍鞘,輕輕一下就能把你的劍削斷。”
少年笑得更厲害了,說道:“不信呢,我這劍可是當世名劍,削鐵如泥,彆說是這把醜劍,就是白雲城主來了,也不敢說削斷它。”
我不知道白雲城主是誰,但我一眼就能看出這少年的劍是好劍,但絕不是神兵,隻是我懶得和他吵架,繼續比劃著讓攤主給我吹糖人。
攤主說道:“這糖人吹起來好看,但不少人怕臟,小姑娘要是自己吃,就像這位小公子一樣,自己吹著口兒我來捏,要是為了好看不吃它,就讓我來吹,這樣吹得好看一點。”
我猶豫了一下,問那少年,“糖人好吃嗎?”
少年對我燦爛一笑,然後一口咬掉了劍客糖人的頭,含含糊糊地說道:“還成吧,一股烤糖味,很甜。”
我決定自己吹,讓攤主來捏。
我花了三十文錢,得到了一個漂亮的糖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給攤主形容出來的臉長得又像展昭,又像方應看。
少年竟還站在一邊冇走,看我對著糖人發呆,又問我道:“小丫頭,聽你的口音,是外地來的?還拿著包裹啊,有地方去嗎?”
我不理他,拿著糖人就走,少年在我身後哎哎地叫了好幾聲。
我把這個話嘮甩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嘮小皇帝男主上線,本篇純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