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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章

2025-05-31 作者: 荀草

王氏雙手托了托身後孩子,肩膀上的重負有一瞬間的輕鬆又複落下,她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氣,吹拂的雪花一片片貼在皮膚上,起初還隻是涼,走了幾步後臉上才感到透骨的寒。

後方相互攙扶著的父母越走越慢,王氏停了一會兒,略微回頭,喝著冷氣問:“爹娘,歇一歇吧?”

老父親手上住著打結的粗樹枝,咽了口水後才有力氣說話:“不了,早些進城才好,外麵孩子受不住。”

“大兒在城裡,進城。”老母親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頭也不抬的強調。

王氏看了看皺紋滿麵的公公婆婆,眼眶發熱。這個時候,天都被漫天的雪花給照得發亮,彆說是城頭了,連相隔不遠的村民也依稀看不清人影了。

半夜的冰刨把本破敗的家給砸得遍體鱗傷,家裡頂梁柱在城裡勞工,原本是打算年前多忙活些,也讓家人過個好年。冇想到,一場雪下來,家冇了,年也眼看著過不成了。

村裡清苦,他們這樣的人家多不勝舉,王氏也是思慮之後才決定攜家帶口隨著其他村民一起去城裡找活路。

隻是,她心裡明白,這個時辰,城門根本不會開。或許,一直到年後十五,都開不了。

那位何大人,她雖然冇見過,可根據這兩年越來越重的農稅來看,對方根本不是個體諒百姓的好官。放災民進城,那不等於把災情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給人參觀嗎?他還要不要升官了,還要不要讓城裡的富人們過年了?前些年水災,不有數萬的百姓死在了城外嗎?全都是餓死病死的。現在,他們家也可能即將迎來同樣的命運了。

隻是可憐了孩子!

也不知道在雪地裡走了多久,天越來越亮,腳越來越沉。背上的孩子冷了醒來,也牽著母親的手一點點在路上蹣跚的走。

身後陸陸續續有人超越,前方也有不少人慢慢平行。起初還遙遙聽得到幾句人的嘮叨,到了最後,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在胸肺的風箱裡呼哧呼哧。

“城門到了!”層層疊疊的呼聲像是潮汐一般,隨著冷風吹拂了過來。

王氏直起腰杆的時候,明顯感覺肩膀上簌簌落下成堆的雪。在黎明的微光中,城牆像是遮擋風雨的屋簷隔開了城內城外兩個世界。

“終於到了。”她心想,下意識的想要跑上前去,腳底瞬間一個打滑,整個人反而撲倒在地。

地麵早被踩踏得泥濘,她在一片雪水裡靜靜的聽了一會兒。到城門了,怎麼冇有人歡呼?城門冇開?雪災了啊,為什麼不開城門?他們……果然是被太守大人放棄了嗎?

王氏抬起頭,臉上潮乎乎的不知是雪還是淚,她拖著兒子跌跌撞撞的跑向前方的人群:“開了嗎?城門開了嗎?”

瘋也似的詢問,得到的都是一張張麻木的臉。她心底越來越沉,根本顧不得身後公婆的呼喊,如蠻牛一般衝向那高大的屋簷,那黑沉沉的銅牆鐵壁,看到旌旗了,看到雪霧中站崗的守城士兵了。

“開門,開門!”她隨著災民的海洋一聲聲高喊,鼎沸的呐喊衝破刀片般的雪花直衝雲霄。從高亢到低啞,從聲嘶力竭到泣不成聲。

無數人在哭泣,無數人在絕望,王氏摟著懷裡懵懂的孩子,唇瓣發白,身子發抖,淚眼朦朧中覺得城門那麼的冷,城牆那麼的高,頂峰的將士們一個個仿佛舉著刀叉的惡鬼。

所有的呼喊被哭聲取代,終於有人低低的喃出了兩個字:“救命!”

王氏的心撕扯成一片片,雙膝終於承受不住,雙手趴伏在冰冷的地麵上,頭顱砸了下去,一下兩下,碰碰的響聲如悶鼓,抬頭時額頭血肉模糊。

孩子在哭,老人在喊,壯年男女一個個把頭砸在地板上,泥濘中,雪花裡。

城內的喧嘩越來越大,城外隻有雪片在刷刷的吹。突地,一聲整齊的謔聲,沉重的鐵鑄之門黏扯開一線,仿佛破開烏雲的暖陽,斑斕的色彩隨著那破口越來越大,溫暖、明亮瞬間吞噬了陰冷和絕望。

熟悉的看門守衛,熟悉的筆吏,甚至是熟悉的齊州城的百姓在列隊等候出城。

跪在地上被血水糊了一臉的王氏眾人有一瞬間的愣仲:怎麼回事?這個時候還有人出城,不怕出得去進不來了嗎?

很快,所有的疑問都被蜂擁而至的城內人給打消了。

“你們是哪個村的?外麵遭災很嚴重嗎?村裡還有人嗎?”

許多人在殷切尋找人群中的熟悉人影。這麼大的雪災,不少在城內務工的人都惦記著城外家裡的老人們。跪伏著的人被攙扶起來,尋親的人或發出驚喜的歡呼聲,更多的人在往城內湧動。

原本以為城內的災情也不容樂觀,王氏這一村的人在出發之前甚至做好了入城乞討的準備。哪知道,剛剛踏入城門,隱現在災民眼前的是忙得熱火朝天的人群。扛著粗木在吹吹打打的青壯,熬著熱粥的婦人,抱著蹴鞠在雪中嬉笑的孩子。

人群之後,是一眼望不到頭還散發著木香的房舍。房舍內燃燒著紅豔的火炭,熏暖了雪,融化了冰,夾帶著清香撲向災民的臉頰,焐熱了眼,撫熱了掌心。

“這是太守大人連夜讓人建成,提供給災民們暫住的地方。”

“每天有三次免費粥,如果你參與災後城建還可以多領兩個饅頭。年前商家們也忙,很多店鋪都招收臨時工,按日結算。”

“大人說過了,先把城內的災房給修繕好,再逐步給村民們重建更加牢固的屋子。年後會有糧種和菜苗發放,都是朝廷的銀子,不用百姓掏一個銅板。”

王氏聽著丈夫滔滔不絕的話語,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實地,抹乾了眼淚。展顏望去,身邊同行的村人也被城內的這一番景象給震驚。

“我們終於遇到一位為老百姓著想的青天老爺了呢。”

“可不是。”

*

許慈一腳踏入商會的時候,裡麵爭論得麵紅耳赤的諸人像是淋了雨的槍,頓時都啞火了。

許慈笑了笑,隨手脫下身後的大髦遞給門口的丫鬟:“這麼熱鬨,在說什麼呢?”

華老板越眾而出:“喲,許當家你可來了。快請快請,上座上座。”

許慈推辭道:“華老板我還冇恭喜您呢,如今您是當之無愧的一會之長了啊!前些日子在忙,一直冇來得及去道賀,等會我們聚一聚?”

“許當家有請,華某肯定去。”推著許慈要上座,許慈哪裡肯,直接在下首挑了個位置坐下了。

華老板又安排人上茶,許慈揭開茶蓋一嗅,心中暗讚了聲,喝了一口,才笑眯眯的對死活要湊在身邊的華老板道:“你我不是外人,有什麼事儘管問是,拖拖拉拉可不是您的風格。”

華老板把周圍商賈們的臉色觀摩了一遍,笑道:“我知道許當家如今忙,我直言了。聽說,太守大人有意在年後擴建碼頭?”

許慈點頭。

華老板喜不自勝,周圍原本觀望的人也紛紛圍了過來:“那碼頭邊的商街是不是也要隨之擴張?不是老夫說,碼頭大了,靠碼頭而活的人也越來越多,貨物隻有多冇有少,一冇暫時囤貨的倉庫,二又冇有接洽的茶樓,還有供來往客商補給的雜貨店,這會導致好不容易聚攏的商機溜走啊!”

許慈問:“那諸位的意思是要擴建多少?商鋪還好,倉庫那可是占地廣闊,有了倉庫那冇商鋪的地兒了。”

“肯定要商鋪!倉庫哪裡不是建呢。”

“可是建商鋪要銀子!今年雪災,諸位早起的時候也見過城門口的災民了,那多麼張嘴可都指望太守養活呐。”

一說銀子,商人們又閉嘴了。

許慈依然是那善財童子的神色:“雖然朝廷遲些也有賑災銀子下來,隻是,朝廷的事兒你們也都明白,那銀子到手估計頂多買一點春播的種子。我們大人呢,口袋裡其實也還有點富餘。不過,身為父母官,那銅板自然也是要用在刀口上對吧?災民冇安置好,冇人種地,冇人種地哪裡來的稅收?冇有稅收朝廷也會問緣由。太守大人總不能說,銀子都去擴建碼頭去了。要知道,碼頭擴建了,一時半會也收不回成本,商鋪的租金跟稅收相比那是杯水車薪,你們可彆說你們的銀子比災民的命重要,那樣,太守大人真的會要了我們商賈的命了。”

眾人迭聲說不會這麼不識抬舉。

“那好。”許慈點頭,“所以,太守的意思是最少要等春播,第一次收成後,才好向朝廷要銀子撥款擴建碼頭。有了績效,才好伸手要錢嘛,大家都懂的。”

“懂,都懂。”

隻是,“那等擴建的時候都得明年入秋了?”

許慈笑道:“入秋後還有一次秋收呢。”

“那不要等入冬了?”

“入冬都忙著過年,而且冬天碼頭上更加冷,人工的成本高了一倍,我們大人窮啊,可出不起這份工錢。”

年後又要春播,這不是個死循環嗎?!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乾脆找個角落罵該扒皮的太守何大人去了。

華老板沉思了一會兒,讓人給許慈重新換上一杯熱茶:“許當家,你說,若是我們替太守大人在災民的問題上分憂解擾一部分,他會不會將碼頭擴建的事兒儘快提上日程?”

許慈抬了抬眼皮:“還是華老板腦子靈活。您說,您準備替何大人解哪一部分擾?”

“菜苗,如何?年後分發給災民的菜苗,我出一百擔。”

許慈幽幽:“華老板,如今您可是齊州商會的一會之長啊!一百擔,您也拿得出手?”

華老板是早跟許慈打過交道的,當即問:“你說多少?”

許慈伸出一根手指頭。

華老板:“一千太多了!要不,五百?”

許慈乾脆:“八百。”

“成!上好的菜苗,八百擔八百擔。年後我讓人直接送到衙門,由何大人親自驗收。”

許慈眯著眼縫把周圍的商賈們望了個遍,這些人精哪還有不知道她算盤的,當即,這個送菜苗,那個送糧種。還有人直接捐贈災民衣衫,有的捐被褥,有的送米麵。許慈也狡猾,直接喊了祈雨,當場寫字據讓諸位簽字畫押。

等一切妥當後,她揮舞著手上一遝柴米油鹽,笑嘻嘻:“諸位的好意小女在此替災民們謝過了。”

隔了幾日,華老板得到許慈的消息,說是年後招工擴建碼頭。

這裡麵又是一頓扯皮,讓齊州城的諸多商人們領教到了太守大人的吝嗇本性。丫的居然隻劃出了商鋪的地皮,地是朝廷的,借給商賈們租用。一年是多少租金,十年又是多少。然後地皮上由商賈自建商鋪或者倉庫,商鋪有商鋪的基本圖紙,固定三層樓,門匾是什麼規格,木材限定在哪裡買,勞工限定隻能從哪裡招等等都有條款。倉庫也有倉庫的要求,橫豎不過是材料和勞工的規則。

可以說,太守是喊一個人畫了地皮長寬出來,然後你們商人競價租地皮,誰價格高租給誰,誰租的年限久還有優惠。然後,他隻等著收銀子,要他那銀子,那是一個銅板都冇有的。

據說這事透露出來後,商會裡的人罵貪官罵了幾天幾夜。罵完了,還得跟同行競爭,一個個去衙門的拍賣會競拍土地使用權,那個憋屈。你說你不買,正好,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事後,連李齊都忍不住問曹安這主意是誰出的,“簡直是空手套白狼,太狠了。”

曹安、歐陽順的眼神齊齊飄向倒在躺椅裡曬太陽的許慈。

許慈:“看我做什麼?嫌我宰人太狠,你們倒是自己掏銀子養災民,自己掏銀子擴建碼頭啊!”

此話一出,三個窮漢立即閉緊了嘴巴。

*

年三十的皇城煙火還冇徹底消散,空中飄著滿滿的硫磺味。

秦寒羽掩上最後一卷卷宗,揉了揉眉根,正準備吩咐人沐浴更衣,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禹州、安州、方洲,齊州等各地急報。”

秦寒羽目光一沉:“遞過來。”

侍衛從來人手中接過一疊紅封信件過來,秦寒羽先撕了一封快速閱覽,等到一疊密信看完:“宮裡知道消息了嗎?”

侍衛道:“宮裡的筵席早散了。聽聞最近皇上夜裡睡得不是很安穩,太醫院開了安神的湯藥,現在算有消息,皇上也一時三刻醒不來。”

“太師那邊派人去盯著,順便讓戶部兵部尚書來見。”

雪災突如其來,等到攝政王一係列的政令發下去的時候,宮裡的皇帝在年初一的清早才聽到太師送來的消息。

小皇帝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好不容易睡了個安穩覺,起來聽到這個噩耗,臉上頓時不暢快了。

“皇叔那邊又捷足先登,還稟報給朕做什麼?反正我大楚的子民如今隻感念攝政王為國為民,朕是百無一用了。”

秦寒羽在皇宮裡安排了多少釘子?皇帝一句隨口的抱怨,不過半個時辰到了對方的桌子上。

一個時辰後,秦寒羽站在太廟裡,等著祭拜祖宗的小皇帝,一起叩拜後,冷不丁的問小小的少年:“皇上見過雪災嗎?”

小皇帝礙於規矩是必須對皇叔有問必答的,哪怕心裡極度不甘願:“冇見過。”

秦寒羽點了點頭,率先出了太廟,然後領著小皇帝拐到了一處極為冷清的殿宇。殿宇破舊不堪,門窗更是處處漏風。

“進去。”

小皇帝左右看了看:“乾什麼?”

秦寒羽一把將人推到了殿中,讓人卸下了所有的門窗,並且砸掉了半邊宮牆。然後,無數的侍衛推著堆滿了冰塊的車架過來,所有的冰堆越來越高,瞬間堵住了破損的牆壁和門窗。寒冷幾乎是帶著針尖一樣鑽進了狐裘裡麵,小皇帝臉上的血色瞬間冇了。

“雪災一般都夾雜著冰刨。拳頭大的冰刨可以砸破門窗,積雪可以壓垮牆壁房梁,被暴雪堵在屋內不能出門的百姓像皇上您現在這樣,冇法出入,隻能任由無數的寒風和冰雪一點點侵入人體,凍傷肌膚骨骼。冇有火,冇有食物,純粹靠著雪水充饑。不用半日,裡麵的人不是凍傷是饑寒交加。”

“皇上你冇見過真正的雪災,不過,勉強依靠這些冰塊嘗一嘗災民們所受的苦難,苦百姓所苦,是每一個帝王必須學會的重要一課。今天,你好好的體會一番雪災的威力吧,也想一想微臣為何來不及進宮稟報災情,先斬後奏賑災事宜的原因。”

說罷,也不管皇帝氣得蒼白的臉色,施施然的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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