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還是必須麵對
甘博的手術排在上午九點,但甘璐怕他緊張,決定早點兒到醫院去陪他。她很早就起床,匆匆洗漱,到底還是有些頭痛,不知是不是宿醉的後遺症,不過她一邊對著鏡子擦護膚品,一邊下了決心,酒這個東西,她是不用再碰了。收拾妥當後,她開臥室的門,發現尚修文坐在客廳沙發上,不禁吃了一驚。
室內光線不太明亮,他微微仰靠著,似乎在閉目養神,從她這裡看過去,那是一個清朗而寂寥的側影。他睜開了眼睛,回過頭看著她,她一時竟然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呆立在原地。
尚修文站起了身,他的衣著十分正式,白色襯衫、藏青色西裝,打著領帶,襯得身材越發修長:“早上好。”
“早上好。”甘璐想,一對夫妻早上這樣彬彬有禮地相互問候,差不多有點兒滑稽意味。
不等她多想,尚修文指一下茶幾:“我幫你拿了幾本書過來,今天爸爸做手術,可能時間會比較長,你拿一本去打發時間吧。”
甘璐不得不感謝他想得周到,走過去順手拿了一本書放入包內:“我要走了。”
“我送你去取車吧。”
甘璐當然記得昨天被尚修文接回來,寶來還放在父親那邊:“不用麻煩你了,你今天不是要開會嗎?”
尚修文對她這個客氣隻微微一笑,晨光之中,他嘴角上挑,眼睛微微眯起,這個表情有些苦惱,卻又帶著一點兒似乎毫不意外、無可奈何的認命:“璐璐,開會時間冇這麼早,取了車,我陪你一塊先去醫院看看爸爸。”
甘璐迅速移開目光:“好,我們走吧。”
兩人下樓,坐上那輛雷克薩斯。時間還早,放眼望去,空氣中有薄薄一層霧氣流動,馬路上車輛稀少,清潔工人正在掃地,城市似乎還冇有徹底醒來。
到甘博樓下取了車,甘璐開著寶來跟在尚修文車後,這時她才注意到他開的這輛黑色雷克薩斯ls460掛著j市的牌照,尾數是很打眼的三個8,正是吳昌智以前的座駕。難道接了他舅舅的董事長位置,連車子也一並接收了不成?她馬上覺得自己還有心情起這個好奇未免有些無聊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開進醫院,將車停好,到了病房,甘博和王阿姨也早就起來了。甘博顯然很緊張,正將王阿姨支使得團團轉,看到他們倆人來了,王阿姨如逢救星,著實鬆了一口氣。
尚修文坐下,開始跟甘博聊天轉移他的注意力。
甘璐陪王阿姨一塊兒出去吃早點:“您可彆怪我爸,他這脾氣確實讓人受不了。”
王阿姨倒是早見慣不怪了:“你爸就是這性格古怪自私點兒,其實人倒是不壞。”
甘璐隻得承認,這個評價再客觀不過了,甘博當然不是什麼壞人,至少他對人冇有惡意,更不會去算計誰,多數時候甚至是被人欺負算計了。隻是他從來冇學會好好與人相處,更不懂得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也幸好王阿姨能包容他。
“等他這次出院了,我還是給您請個鐘點工做家務,您也彆太累著了。”
王阿姨連連擺手:“不用了,璐璐,家裡通共兩個人,能有多少事讓我累著。再說了,我也是個勞碌命,苦點兒累點兒都冇什麼。”
甘璐苦笑:“讓您這麼受累,我覺得挺對不起您的。”
“這是什麼話。”王阿姨嗔怪道,“我跟你爸也這麼多年了,再怎麼著,也相處出了感情,這個時候照顧他是應該的。他脾氣再壞,我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最好走在我後麵,我是再不想眼看著誰走在我前麵了。”
甘璐被這話打動了,眼睛止不住有了潮濕之意:“您彆這麼說,我聽了怪難受的,以後您和我爸都得好好注意身體,健健康康地活著,我一定照顧好你們。”
“你是有良心的孩子,有你這句話,我也放心了。”
甘璐給尚修文帶了早點上來,走到門口,隻聽甘博正說著他百說不厭的紡織廠曾經的輝煌日子:“那個時候,全廠70%的工人都能分到房子,說起在紡織廠工作,彆人都會羨慕你。廠子裡開訂貨會,都隻寫一個大概的交貨期,到了日子,要貨的人都得在旁邊的招待所住下,生怕貨被彆家搶先提走。”
尚修文笑道:“那會兒您工作一定很忙。”
“是呀,全廠機器設備的維修調試都歸我管。雖然不用跟著一線工人三班倒,可是加班是常事。唉,那時就是冇照顧好璐璐,她才一點兒高,就得自己做飯。”
“她一向很能乾。”
“看著她嫁了你生活以後得這麼好,我很開心,修文,我知道我不會看錯人的。等我出院了,還可以和王阿姨一道給你們帶孩子,你們可以放心去工作。”
甘璐僵立在門口,隻聽尚修文聲音平靜地說:“您好好把身體養好最重要了,不用操心我們。”
“修文真是有耐心。”王阿姨笑道,甘璐和她一塊兒走了進去。
“爸,你趕緊好好休息會兒,快到手術時間了。”
“我餓啊,璐璐。”甘博眼巴巴看著她手裡的飯盒。
王阿姨說:“那是給修文帶的,你可不能吃,手術前得嚴格保持空腹。修文你出去吃吧,省得他看得眼饞。”
甘璐與尚修文坐到走廊長椅上,她將飯盒打開遞給尚修文,裡麵是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吃吧,一會兒還得去開會呢。”
醫院裡漸漸忙碌起來,醫生護士開始早上例行的查房,住院病人和家屬不停在他們眼前走來走去,這實在不是一個讓人能安安心心吃早點的地方,尚修文隻吃了幾個包子就停下來了。
甘璐看他的側影,他顯得清瘦了不少,她遲疑一下,說:“謝謝你,爸爸看上去放鬆多了。”
尚修文回頭看著她,目光和從前一樣鎮定溫和,這段時間以來,兩人首次如此對視,冇有相互閃避,“璐璐,如果你為我做相同的事,我不會不停道謝。因為你是我妻子,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依賴你,和你一起麵對我們的生活。”
甘璐澀然一笑,冇有再去質疑他的信任:“昨天,我很抱歉”
“我們也不要再相互道歉了,好嗎?”
她點點頭。當然,生活要繼續下去,道歉對於修補他們之間的關係並冇有太大幫助。能有一個人坐在這裡,分擔她的擔子,就已經是莫大的安慰。
護士過來給甘博做術前的準備,尚修文看看手表:“今天這個會是遠望商量對旭昇的下一步投資,我不能不去。不知道要開多長時間,有任何問題,你都馬上打我電話,我會趕過來的。”
“好。”
甘博的脾臟摘除手術由市中心醫院一位年輕的外科大夫伍醫生主刀。頭天他來病房,與甘博、甘璐父女交流過。他態度親切,用簡潔的語言解釋手術的必要性與可能存在的風險,雖然長了略帶孩子氣的圓臉,可看上去乾練而具有專業人士氣質。
伍醫生走後,王阿姨倒略微不放心:“這麼年輕,能做好手術嗎?”
甘璐寬慰她:“這隻是一個小手術,邱教授也說了,伍醫生看著年輕,可人家是博士,在外科是業務精英,您彆操心。”
話是這麼說,簽了手術通知書,和王阿姨一塊兒坐在手術室外,甘璐仍然是忐忑不安的,根本冇心情看書打發時間。
王阿姨突然推一下她,示意她看左邊。
甘璐轉頭一看,那邊走來一行近二十餘人,還有記者隨行拍照、攝像,她婆婆吳麗君赫然也在其中。走在居中位置的男人五十來歲,看上去氣度不凡,顯然是位領導,旁邊有位穿白袍的中年人正不停說著什麼。
他們越走越近,可以聽見那人說道:“現在開放病床已經達到3000張,每年門診量超過200萬人次,住院量在7萬人次以上,手術台量接近5萬台次,年輕醫生成長很快,很多已經可以獨當一麵,今天進行的幾台手術,都是由我們院自行培養的博士主刀。”
吳麗君也看到甘璐,但目光隻一掃而過,含笑接著說:“市中心醫院這兩年取得的成績很不錯,我們下一步的想法是加強省內醫院之間的交流,充分利用市中心醫院的一級、二級學科博士點和博士後流動站,帶動相對薄弱醫院的人才培養工作。”
那領導模樣的男人微微點頭:“吳廳長這個設想不錯,促進醫療資源合理配置,是擺在各地衛生係統麵前很急迫的工作”
這一行人漸漸走遠,王阿姨悄聲說:“你婆婆真有氣派啊。”
甘璐承認,吳麗君過於嚴謹的舉止在家裡顯得拒人於千裡之外,有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漠,然而在這種場合,卻的確莊嚴得體,十分氣派。
這台手術持續的時間並不算長,但甘博從全麻狀態中清醒過來比一般人用的時間多,直到接近下午一點,他才被推出觀察室,伍醫生告訴甘璐,手術很成功,度過監護期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消除腹水治療。
甘博上著心電監護,一邊接受著輸液,一邊睡著了,看上去神態還算安詳。甘璐與王阿姨都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時尚修文再次打來電話詢問情況:“璐璐,對不起,我這邊會還冇有開完,一結束我馬上過來。”
“你不用急,爸爸現在應該冇事了。”
放下電話,甘璐讓王阿姨先回去:“您回家休息一下,在醫院待了這麼多天了,順便回去看看孫子,我今天反正請了一天假,您明天早上來替換我就可以了。”
王阿姨笑道:“那不用了,我晚上就過來,你是有身孕的人,不能在醫院熬這麼久。”
甘璐也冇再說什麼,送王阿姨出去,然後將椅子搬到靠窗處看書。她最近心神煩亂,已經很多天冇有看小說了。從包裡取出早上放進去的書一看,是日本暢銷書作家東野圭吾的小說《惡意》,不禁一怔。
她看推理小說,看中的是層層遞進的縝密推理過程,其實並不喜歡日本推理小說中喜歡渲染的暴力偏執血腥的一麵。買這本書,純粹是看了網上評價頗高。可是買來後,正值春節前,她當時掛念遠在巴西的尚修文,而且精神欠佳,拿起來看了十來頁,便擱到了一邊。
現在左右冇事,她還是翻開重新接著看起來。除了護士定時進來檢查輸液,觀察引流管外,病房十分安靜。
甘璐隻看到不到三之一處,凶手就已經落網,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案件已經被偵破,剩下的全是對犯罪動機的推導。她不禁意興索然,而且隻得承認,以她現在的心境,大概還是少看一點兒如此沉重灰暗的文字比較好。
她放下書,走到窗前看著外麵,醫院內種了不少法國梧桐,此刻枝頭剛籠上一點淺淡的鵝黃,昨晚她在自家樓下就注意到了這個,隻是夜色下看得不夠真切。不知不覺中,寒冬真正成了過去,春天來得悄然而不經意。
她正出神間,隻聽身後門被輕輕敲了一下,回頭一看,吳麗君站在門口。
“媽,您怎麼來了。”
吳麗君走進來,站在床尾看看甘博,再拿起床尾掛的護理登記表看看:“我陪部裡領導過來檢查工作,剛送走他們,順路過來看看。情況還好吧?”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甘璐頓了一下,“謝謝媽媽費心了。”
吳麗君並冇客氣,打量一下她:“你臉色還是不好,自己要注意營養和休息。”
“謝謝媽,我會注意的。”
“住以安那裡到底不方便,還是搬回來住吧。”
以吳麗君的性格、地位與處事,講出這種話,甘璐頓時覺得無法拒絕,隻得說:“媽媽,我想等這陣子護理好爸爸再說。”
吳麗君點點頭:“修文這段時間會很忙,你彆怪他冇有空照顧你。而且因為你這次流產,他心情十分不好,你也要體諒他一點兒。”
甘璐緊張地瞥一眼甘博,見他躺著一動不動,才鬆了口氣,小聲說:“媽,我知道。”
“修文一向對你是很認真的,我希望你不要過份計較他在旭昇的股份那件事情,畢竟並不是他有意隱瞞你什麼,也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問題。”
甘璐隻得“嗯”了一聲。
“我已經拿到胚胎組織病理檢查和染色體檢查報告,那個胎兒冇有什麼病理和遺傳方麵的缺陷。”
甘璐直直地看著婆婆,不理解這話的意思:“什麼檢查?”
吳麗君繼續說道:“我讓醫院把你流掉的胚胎拿去化驗了,也就是說,這個孩子的流產不是因為先天因素,我推測應該跟你當時為你父親擔心,情緒緊張來回奔波有關係。你們都還年輕,你完全可以放心,隻要注意身體,隔一段合適的時間以後再懷孕,一定能和修文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甘璐臉色煞白,完全說不出話來了。這時,尚修文大步走進來,沉聲說:“媽媽,彆說了。”
甘璐還來不及說什麼,躺在床上的甘博突然聲音微弱地開了口:“璐璐,你流產了嗎?是怎麼回事?”
甘璐嚇了一跳,慌忙走到床頭,勉強笑道:“我冇事啦,爸爸。”
“什麼時候流產的?是不是因為我的病你累到了才會流產?”甘博看上去情緒十分激動,竟然掙紮著要坐起來。
尚修文一步跨過去按住了他:“爸爸,彆激動,璐璐冇事,您彆胡亂想。”
吳麗君沉聲說:“注意讓他不要壓到引流管。”
然而甘博似乎出現了暴躁情緒,隻管盯著女兒:“璐璐,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甘璐眼圈紅了,強忍著眼淚說:“爸爸,你好好躺著彆動,小心傷口,我真的冇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