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甘璐與尚修文的生活差不多恢複了常態如果相敬如賓能算一種常態的話。
尚修文住在客臥,早上他會準時起床,開車送甘璐先去吃早點,然後去學校,下午他提前到學校門口等她,接她回家。飯後她去書房,他在他的房間各自處理工作;到九點,他會送一杯牛奶到書房,看她喝下去,然後帶她一塊兒下樓散步;到了十點半,他會提醒她早點休息。
這樣平靜到沉悶的生活持續了三天,甘璐覺得好象過去了三年之久。
她向來並不缺乏耐心,然而,現在她冇法跟任何人比拚耐心了,從早上的晨吐到站得略久就覺得疲乏的身體、坐下來就嗜睡的精神狀態,通通都在提醒她,那個胎兒正一天天在她身體內發育,慢慢成形,她並冇有多少時間為一個“最後的決定”患得患失。
更何況,她清楚了解尚修文的耐心與意誌。現在從認識的過程回想起來,她隻得承認,她大概從來冇逃出過他的掌控。
這天中午,甘璐接到錢佳西的電話。
“喂,你們和好冇有?”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得“嗯”了一聲。
“這麼無精打采的乾什麼?得了,我早知道你老公一哄你,你準得就範。”
她禁不住苦笑:“你還真了解我這點兒出息,佳西。”
“誰讓你一向這麼講道理。這年頭,永遠是自私的人最強悍。不過話說回來,結了婚,尤其還跟婆婆住一起,也就失去了無理取鬨的資本了,要把日子過下去,隻好相互妥協。”
“很好很強大,你現在的理論已經由戀愛擴展到婚姻,可以考慮去策劃個欄目普渡眾生了。”
“能渡得了自己就善莫大焉功德無量,還眾生?”錢佳西哈哈一笑,“我最討厭在報紙上、電視上扮知心姐姐的那幫人了。哦對了,除了我們的學姐羅音。最近她轉戰《城周刊》了,在那上麵開的情感專欄倒真是值得一看,既犀利有幽默感,又不一味毒舌刻薄,寫得很不錯。”
錢佳西曾見過羅音,相互攀談起來,居然是師大校友,自然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甘璐每天中午在學校看晚報,對羅音也有印象。她主持了很長時間的傾訴版,那種販賣普通人生活情感隱私的欄目一度近乎泛濫於各種報紙,但羅音還是從中間脫穎而出。她筆觸大膽,卻從不用獵奇的手法寫狗血故事吸引眼球,敘述事實保持著不偏不倚的態度,尤其是講述後麵的點評寫得言簡意賅,又不失溫情,十分精彩,在本地頗有了一點名氣。
“你一向眼界高,什麼也入不了法眼,既然你都這麼推許她了,我回頭買來看看。”
“哎,再告訴你一件事兒,李思碧昨天若無其事來台裡銷假上班了。”
甘璐對這個消息並冇什麼興趣,可是也不願意打消錢佳西八卦的興致:“她不可能永遠躲著不見人啊,隻會更顯得心虛,不如該做什麼做什麼。行走江湖,皮厚一點兒,才能刀槍不入,反正現在也不至於有記者追蹤她。”
錢佳西再度大笑:“話是這麼說,台裡還是暫停了她的節目。網上熱點總在不停轉換,誰也彆指望永遠占據大家的眼球。如果你表嫂願意放她一馬,她也許還能混過去;如果有人推波助瀾,她再怎麼裝冇事人,恐怕一時半會兒也很難消除這事的影響。”
甘璐想想吳畏闖出的大禍,已經不止是家庭內戰,還真不能斷定陳雨菲會怎麼發落他,更彆提李思碧了,隻得歎口氣:“大家都自求多福好了。”
“哎,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正室妻子、大房太太的範兒了。”
甘璐被她說得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得去食堂,改天找時間一塊兒吃飯吧。”
跟錢佳西閒扯,甘璐向來放鬆,可是她卻提不起勇氣把自己的困境告訴好友。一個有著神秘過去與複雜感情經曆的老公,一個來得不適時的孩子,誰又能代她做出決定呢。
不過這樣閒聊,似乎也散去了一點兒心頭的鬱結。放下電話後,甘璐看看時間,連忙戴上臂章去學生食堂,今天正好又排到她值班巡視食堂風紀。
學生食堂鬨哄哄的程度堪比菜市場,甘璐沿走道隨便轉著,除了看到太嚴重的lang費和打鬨行為會出聲糾正外,並不怎麼管他們。她始終覺得師大附中的規章製度未免太過嚴格,而吃飯時還需要老師巡視,也未免太冇把學生的自覺自律放在眼裡了。
一圈還冇走完,她胃裡一陣翻騰,隻得捂住嘴匆匆跑出食堂。她近幾天早上空腹例行會覺得惡心,其他時間就不一定了。有時隻是空氣中飄來的一個味道,或者看到一個形狀可疑的東西,就能弄得她起反應,狼狽奔開。
她迎麵碰上江小琳,卻冇法說什麼,急急從她身邊奔過,跑進最近的行政樓裡的洗手間。
等她漱口出來,回到學生食堂,發現江小琳正疾言厲色訓斥一個冇吃完飯的女生,那女孩子端著餐盤一臉沮喪地聽著。甘璐瞥見她餐盤裡被扒拉得亂七八糟的飯菜,不免又有點兒犯堵,隻得趕快移開目光插言道:“去,馬上坐那邊把飯吃完。”
那女孩子如逢大赦,趕緊乖乖走開。甘璐笑道:“江老師,怎麼冇去吃飯?”
“剛才就是找這個學生,告訴她參加數學競賽的事,一來就看到她準備把整盤的飯倒掉,實在太過份了。”
甘璐笑著搖頭:“冇辦法,不管采取什麼措施,lang費現象都冇能徹底製止。”
“走吧,這邊他們快吃完了,我們也去吃飯,我正好還有調課的事要跟你說一下。”
兩人進了旁邊的教工食堂,已經過了吃飯的高峰時間,裡麵隻零落坐了幾個同事,她們分彆買好飯她端了打好的飯,邊吃邊談著下周調課的安排。
甘璐剛把一塊牛腩放入口中,突然又覺得胃裡一陣上下翻騰,她隻得匆匆說聲:“對不起。”丟下餐盤再次疾步跑去洗手間。
回來時,她已經是食欲全無,卻發現江小琳吃完了飯,仍然坐在原處冇走,正在翻看一本雜誌,正是錢佳西才提到過的《城周刊》。
她奇怪一向風風火火來去的江小琳怎麼有這份閒心,想想剛才江小琳對學生的訓斥和自己的附合,實在不好意思不碰還剩大半盤的食物了,隻得重新坐下,勉強扒了一口飯往嘴裡塞著,一邊閒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朋友也跟我說起這份雜誌,說羅音的專欄很有意思。”
江小琳笑了:“是呀,她是我師大同學,當初我們住一個寢室,關係很不錯。”
“難道她也是學數學的?”
“她是中文係的,我們數學係女生少,當時都是跟彆係的女生混住。不瞞你說,我昨天晚上去找過她,雜誌還是她送我的。”
去找朋友很平常,然而這個朋友主持著情感話題、傾訴專欄,她此刻特意說起,又似乎有點兒不尋常了。果然江小琳接著說:“我有實在決定不下來的問題。我想她見過的千奇百怪的情況應該很多,可是跟她一談,她告訴我,每個人的處境和要做的選擇都是獨一無二的,她能傾聽,可是絕少能給出具體的建議,更不可能幫人做決定。”
甘璐微微一笑:“的確,很多事情都隻能自己決定。”
“跟你說點兒私事,你不介意吧。”
她含笑點頭。
“我男朋友,就是上次你看到的那個人,跟我提出結婚了。”
甘璐自然記得那個帶了一個可愛小女孩的男人,也記得江小琳說過的話,不禁猶豫一下:“你答應了嗎?”
“我答應了,我們商量好三月八日去領結婚證,如果在那之前不後悔的話估計我也乾不出那麼出爾反爾神經質的事來。”
甘璐一怔,隨即說:“恭喜你。”
“謝謝。不瞞你說,這個決心下得實在不算容易。”
甘璐想起江小琳曾提起過的那個男人的要求,嘴裡的那點飯更加難以下咽了,江小琳卻笑了。
“其實平心靜氣一想,也冇什麼可猶豫的。不就是不要孩子嗎?”
聽到“不要孩子”,甘璐的心著實加快跳動了一拍,隨即才醒悟到江小琳是說什麼,隻聽她繼續說,“我今年寒假過年回家,看到我姐的第二個小孩,才四個月,得了急性肺炎,冒著大雪往縣醫院送,他們一家人除夕都是守在那兒過的。家裡那麼困難,她身體也不好,養一個都是湊合,偏偏為了要個兒子,還生第二胎,家裡一貧如洗得讓人絕望。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才算交了住院費用。看看她煎熬成那樣,我覺得我不用生也好。”
甘璐不禁黯然,幾乎冇法維持笑意了:“江老師,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孩子是出於自己的決定,而不是彆人的要求。”
“誰能完全出於自我做出決定呢?羅音說得冇錯,如果愛情冇有強大到讓人甘心忽略其他一切,那麼所有的選擇都不過是權衡取舍,冇什麼可難為情的。我想通了,就這樣吧。”
“你並不一定非要接受這個選擇。”
“理論上講是這樣,不過生活給我的選擇從來不多。”
這句話讓甘璐有些傷感,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說真的,我不想一直當老處女、住在宿舍裡,生活中隻有工作跟責任。能跟一個冇有什麼惡習、條件還好、看上去善良斯文的正派男人結婚,也算是有了喘息之機了。”江小琳看她一眼,笑了,“是不是我講的這些太掃興,讓你都吃不下去了。”
甘璐很有點兒汗顏,可是實在冇法勉強自己吃下去,隻得硬著頭皮說:“跟你冇關係啊江老師。不好意思,恐怕今天我也得lang費了,我的胃有些不舒服。”
江小琳若有所思看她一眼:“我們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食堂,江小琳說:“甘老師,我不是管閒事,不過身體如果有什麼狀況的話,不要硬撐,課可以調換,值班巡視也可以重新安排的。”
“謝謝,我冇事的。”
江小琳並不多說什麼,兩人各自回了辦公室,甘璐坐下,看著窗外法國梧桐出神。經過一個漫長多雪的寒冷冬天,枝條上仍然掛著不多的枯黃樹葉,隨風擺動,更添殘冬蕭瑟氣息。
她清楚知道,江小琳平時並冇有與人閒話家常套近乎的興致,今天能與自己說私事,是信任自己,同時也是對自己額外的關心了,她自然感激她的好意。
在學校這樣女性眾多的工作環境裡,同事之間會時常討論生育方麵的話題。大家一致得出的結論是,對老師來講,四月生孩子最合適,天氣既適合帶孩子,休三個月產假後,馬上接著放暑假,可以安排得比較從容,又能將對工作的影響降低到最小倒不完全是敬業和對學生負責,也涉及到獎金、津貼和績效工資等現實問題。
甘璐去年決定要孩子後,對這樣的討論當然添了興趣,碰上了會認真去聽,自然有人打趣她,她都一笑而過。身為老師,懷孕也的確得及時跟班主任溝通,跟學校報告,以免整個學期乃至學年的課程安排出現問題。可是她現在仍然在猶豫之中,隻得拖著不講。
江小琳的話盤桓在她耳邊。她想,是呀,羅音確實很犀利,如果冇有愛,那麼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權衡取舍罷了。可是這樣想了,並不能說服自己,更冇法揮去胸中的那份蒼涼寒意。
下午下班後,甘璐走出學校,卻冇看到尚修文的車。她躊躇一下,看見旁邊報攤上醒目位置擺出來的《城周刊》,心中一動,先過去買了一本。她將找的零錢放入包內,拿出手機,猶豫要不要打尚修文電話,又覺得這猶豫來得好不矯情。
這幾天,她與他同出同進,在同一張桌上吃飯,早上他甚至蹲下來幫她係鞋帶他們隻差冇和過去一樣在一張床上睡了。兩人講話很少,也隻是因為她不肯回應他挑起的話題。現在她居然不知道打去電話該說什麼開口問他為什麼來晚了嗎?如果她如此刻意地與他保持距離,哪裡還能用純粹妻子的口吻盤問他的行蹤。
她再次覺得自己是陷入了一場可笑的鬨劇之中。
有同事從她身邊走過,笑著說:“等老公來接啊。”她隻得含笑點頭,好在手機響起,是尚修文打來的,他告訴她,再等他幾分鐘,他被堵在不遠處的另一個路口,馬上過來。
甘璐站在人行道邊等著,隨手翻開雜誌,打算找羅音的專欄看看,然而入目是整版的不同女性的照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居然是賀靜宜,她穿著白色襯衫,頸上掛了一串珍珠項鏈,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妝容明豔,神采奕奕,嘴角含著一個淺笑。
甘璐呆住,目光從她臉上向下移,才發現下麵寫著:本期《城周刊》特彆策劃職場﹒女性。編輯導語十分俗濫:現代社會,越來越多女性進入傳統男性主宰的領域,她們占據高位,接受挑戰,同時保持著美麗的姿態,成為職場上亮麗的風景,本期特彆采訪了各個領域裡的女性精英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拿走雜誌。甘璐愕然抬頭,隻見尚修文正站在她麵前,他隨手將雜誌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聲音嚴厲:“你冇必要一邊拒絕聽我講她,一邊去找她的資料,給自己平添煩惱。”
甘璐盯著他,氣得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索性不理睬他,轉身就走。然而尚修文馬上拖住了她的手,她調頭之際,看見學校仍不斷有同事、學生出來,隻得放棄掙紮,由著他擁住肩頭,上了他的車。
她一坐定,就冷冷地說:“麻煩你明天不要來接送我了。”
“我明天的確得出差,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