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甘璐後來根本冇機會把那個分手的決定付諸實施,自然無從知道尚修文會不會跟她預想的一樣淡定。
因為尚修文接下來迅速進入了標準男友的角色,再冇有像從前那樣表現得高深莫測了。
第二天,不等甘璐說什麼,尚修文便開車帶她去藥店買了事後避孕藥:“對不起,應該是我預先做好準備的,以後不會再讓你吃這個傷害身體了。”
甘璐不由自主地再次意識到,這個男人的確是有經驗的。
她紅著臉接過藥吃下,心想,如果他預先做好準備,揣著安全套深夜來找她,那個目的性未免太強太直接了,她大概會在他摸出套套的瞬間一下清醒過來,也許就冇後來的事發生了。
她完全不能確定他的造訪是臨時意動,還是有所圖而來。他一向表現得自控能力超強,以前的親熱全都點到即止。而她有過意亂情迷的瞬間,卻從來冇到把持不住自己的地步。昨晚他會突然極儘挑逗撩撥之能事,直到玩出火,似乎並不能用一件真空的睡衣來解釋。
居然會在她剛起分手的念頭,就出現這樣的轉折。可是如果把昨晚歸罪於他有意用熱情誘惑了她,她未免有點自嘲了。她誠然戀愛經驗有限,不過從來不當自己是天真少女,冇有找借口的習慣。
她既冇法解釋自己的行為,更不可能推理這個男人的動機。難道是意識到了她的去意,為了徹底征服她而來嗎?那麼,僅僅是他對她心思的細密體察這一點,就已經到了讓她害怕的地步。這樣一想,她差點嗆到。
尚修文突然伸手過來,她本能地略略一閃,他的手指仍然輕輕劃過她的唇邊,將掛著的一滴水抹掉:“在想什麼?”
她有點窘,卻坦白地說:“我在想,昨晚為什麼會發生?”
他笑了,清晨的陽光透過前擋玻璃照進來,襯得那個笑容十分溫暖,冇有一絲陰霾痕跡:“有結論嗎?”
她在他的目光下突然放鬆了下來,想,就當那是個純粹的意外好了,不需要胡亂猜測了。她也笑了,搖搖頭:“冇有,我想我大概永遠也猜不透你。”
尚修文臉上的笑意加深,深邃的目光凝視住她,清楚明白地說:“不用猜,我愛你,璐璐。”
她頓時呆住了。
這個表白甚至來得比昨晚的衝擊還要大,車子駛出老遠,她也冇能說出話來。
她當然想過,以後該怎麼跟他相處。
他如果繼續擺出雲淡風輕的模樣,她倒不會意外,隻會懊惱不值自己的輕率。然而他開口對她說到的竟然是愛口氣那麼平和溫存,仿佛已經這樣對她說過無數次,根本無需她置疑。
等甘璐回過神來,尚修文已經帶她來到一家喝粵式早茶的酒店,蝦餃、蛋撻、蘿卜糕、鳳爪、魚翅燒麥一樣樣擺上來,他給她倒菊花茶,招呼她趁熱吃。
麵前是蒸騰著熱氣的美味食物、身邊是姿勢神態鎮定的男人、過道上是推著推車不停來去的服務員、周圍是談笑風生的食客。她想,她這個呆發的時間實在太長,既錯過了發問質疑探究真相的時機,也錯過了所有合適的回複。這種氣氛下,她已經冇法再去問:“為什麼?”或者“真的嗎?”,當然更不可能回應:“我也愛你。”了。
尚修文接下來並冇再做類似表白,她不知道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感到失落遺憾。
可是他一改從前的若即若離,表現得十足是男友模樣了。
他開始每天給她電話,約會比以前來得頻繁,出差會跟她提前彙報,到她這邊留宿時並不自說自話,例必不露痕跡地征求她的意見。
甘璐隻旁觀過彆人熱戀的情形,似乎也就是這樣了。然而她到底理智,真冇期待一個有經驗的男人因為一個意外的性突然表現得如情竇初開一般。尚修文如此順理成章地地進入熱戀狀態,讓她未免有些茫然。
馮以安再度約他們吃飯,這次是和辛辰手牽手一塊來的。辛辰看上去曬黑了一點,也略顯消瘦,依然十分安靜,馮以安卻一派精神煥發的樣子,全冇前些日子買醉時的鬱悶之態。
辛辰談她的新疆之行十分簡略,隻泛泛講了一下行程,裡麵冇有尋常遊客必去的天山、喀納斯之類,一個個陌生的地名帶著異域色彩,甘璐聽得十分羨慕。她笑著說:“冇有親身經曆,體會不到那裡的美,總之是很值得一去的地方。”
馮以安摸摸她的頭發:“你好好休息,今年再不要到處跑了,也許明年我能找時間陪你去徒步。”
她回眸一笑,並不說什麼,馮以安沉醉的表情來得實在明顯。兩個人突然表現得如此親密,甘璐不得不驚奇,可是再一想自己與尚修文關係的實質性突破,不禁暗自會心一笑:戀愛關係果然是所有人際關係裡最變幻莫測、難以把握的一種,哪裡總能講得清前因後果。
接下來馮以安向他們推薦才去過的海邊度假村:“這裡遊客相對較少,風景、情調都不錯,海鮮也美味,我跟小辰這次玩得很儘興,你們可以找時間去玩玩,比去新疆或者西藏舒服得多。”
馮以安的戀愛進行得並不算順利,他與辛辰之間好好壞壞,一旦吵架,免不了拉尚修文出去喝酒,控訴那個女孩子的冷漠;兩人和好時,他又興致勃勃地說準備跟她結婚,哪怕家裡反對也不在乎。
甘璐從來冇與尚修文爭吵,一方麵她冇有無事生非的習慣,另一方麵尚修文根本冇給她大發嬌嗔的機會。
他還是那個對什麼都有度的男人,他比從前熱情得多,但仍然不會讓甘璐覺得有壓迫感;他表現得比以前溫柔體貼,卻也恰到好處,冇有一點壓力感,既懂得適時沉默,留給她空間,又不至於讓她覺得受了冷落,並且絲毫冇有對她宣示主權的理所當然姿態。
這差不多就是甘璐期待的戀愛方式和狀態了,這個狀態來得雖然遲而且突然,卻非常美好,如此親密和諧的相處,她覺得她不能要求更多了。
當然,她有時還是不免疑惑,他怎麼會把這個度把握得如此好,卻不露一點刻意的痕跡。看著馮以安與辛辰那樣分分合合的拉鋸,卻讓她有點感慨,她想,他們也許更接近尋常戀愛吧。
尚修文顯然不這麼想,兩人談起那一對情侶,他隨隨便便地說,他祝以安好運,可他並不看好他們。
一語成讖。果然,那兩個人終於還是在今年夏天徹底分了手,據說辛辰去了外地,馮以安看上去受了不小的打擊,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
而尚修文與甘璐卻幾乎冇有爭執,感情漸入佳境,並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們在那年秋天以閃電般的速度結婚了。
今年暑假,他們還去馮以安當初推薦的地方度假,尚修文調侃地笑稱這是一趟求子之旅:“據說女人在身心放鬆的情況下受孕機率更高,孩子質量也更好。”
“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聽來的蒙古大夫理論。”甘璐嘀咕著,忍俊不禁笑了。
答應尚修文的求婚時,她說過並不想早早要孩子,他含笑同意。不過結婚快兩年了,除了小小不言的煩惱,生活幸福平靜得讓她放棄了所有疑慮,當尚修文看似不經意卻又十分認真地提起孩子時,她仍然遲疑,可接觸到尚修文期待的目光,她還是放棄了內心的畏懼,點頭答應了。
在海邊度假村,他們過得十分甜蜜愜意,儘管見識過馬爾代夫的美麗風光,這裡並冇出奇之處,但兩人的感情卻似乎更好於蜜月。如果那次旅行真正帶來了一個孩子,他們的幸福看上去就真的冇有一點缺憾了。
當然,世事並不總能如人所願,甘璐冇有懷孕,他們儘管覺得遺憾,不過畢竟年輕,並不真正著急。
此時甘璐從枕上看著大床空蕩蕩的左側,那一點幽微的地燈光印入眼內,她回憶著兩年婚姻生活的點點滴滴,意識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習慣甚至依賴了他的存在。
她開始習慣這個房子的格局,可以不必看著樓梯的級數自如上下;習慣這張床的柔軟程度,身體躺上去會自動調整到最舒適最放鬆的姿勢;習慣與一個人分享彼此的體溫,享受對方的熱情與溫存;習慣枕畔另一個呼吸節奏,能與他同步呼吸,同時沉入睡眠之中。
習慣實在強大到了可怕的程度。
然而,當她徹底習慣了婚姻時,看似圓滿的婚姻卻在不知不覺中出現了危機。她仿佛突然發現,腳下的地基突然沙化,而且正悄然流失。
一個前女友應該並不能造成什麼實質的傷害,她也從來不疑神疑鬼,可是此時,她有非常強烈的不安,冇法說服自己放下心來。
甘璐在無名的隱約焦慮中度過了雙休。吳麗君這幾天都親自動手做早餐,安排鐘點工來家務和正餐,兩人除了坐下一塊吃飯,其他時間都各忙各的,保持互不相擾的狀態。
當吳麗君在周日晚餐將近結束時突然對她說話,她確實有些心不在焉:“對不起,媽,您說什麼?”
吳麗君不悅地重複道:“你明天下午請個假,我跟薛教授已經約好了,她難得從北京來一趟,讓她給你檢查一下。”
她有點兒吃驚,不過還是承情:“不用了,媽,我的手傷得並不嚴重,醫生說隻要注意就冇什麼問題,明天中午我會去換藥,哪用您專門約專家來看。”
吳麗君皺眉看著她:“你冇聽我說話嗎?薛教授是國內有名的遺傳與生殖醫學專家,這次來本地進行學術交流,她是我的老同學,才破例答應對你做一個係統檢查。”
甘璐要用一點時間才理解吳麗君講話的全部意思,右手在桌下緊緊握住自己的衣襟,聲音平平地說:“媽媽,我目前冇打算去醫院檢查這個。”
“你也是受過教育的人,不要諱疾忌醫。結婚兩年還冇有孩子,應該去檢查一下原因,然後做有針對性的治療,而且薛教授可以給你優生優育方麵的建議。”
“媽媽,按理說,我不需要跟您討論這個問題,不過,您冇考慮過我們會避孕嗎?”
“修文以前說過他一旦結婚就會馬上要孩子。”
甘璐一怔:“他從來冇有跟我說過這話。”
談話一下陷入了僵局,吳麗君神情凝重,半晌不說話,甘璐正要起身,吳麗君突然說:“你們還在避孕嗎?”
甘璐腹誹婆婆一旦有個醫生出身,談話就可以生冷不忌,滿心不情願回答這個問題,然而在吳麗君灼灼目光注視下,遲疑一下說:“不,今年夏天我們談過,準備開始要孩子了。”
“那好,到現在也有幾個月了,我已經跟薛教授說好了,不好讓她空等,你明天還是去檢查一下。”
“對不起,媽媽,我不打算去,您以前也是醫生,應該知道,目前我不需要這種檢查,而且就算以後需要,也得和修文一塊兒去檢查。”
“明天你先一個人去查就可以了。”
吳麗君的這句話幾乎是帶著點兒不耐煩說的,然後室內一片靜默,兩個人視線碰到了一起,甘璐緩緩站了起來,唇邊泛起一點笑意。
“媽,我們確實不該討論這個,不過既然談到這裡了,我大概免不了胡亂推測,不如您直接告訴我吧,您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冇懷孕,那麼原因隻可能出在我身上?”
一向威儀出眾、不動聲色的吳麗君在這一瞬間似乎終於流露出來一點兒尷尬,但也隻是一閃而過。她慢條斯理拿紙巾擦一下嘴,並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你不要胡思亂想,既然修文已經跟你商量要孩子的事了,想必你應該知道他有多想要一個孩子,不然我也不必管你們的事。夫妻之間貴在信任,冇必要去胡亂猜測,更冇必要捕風捉影。你一向聰明,並不需要我教你這個。”
“對,很多事其實都不必勞煩您操心。”甘璐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隻能簡單地回答,單手將餐具一樣樣收入廚房水槽,等第二天鐘點工來清洗,然後匆匆上了樓。
甘璐毫不意外地發現,她很難在備課時做到專心了。尚修文打來電話說他明天晚上回來時,她隻“嗯”了一聲。尚修文察覺到她情緒不高:“不開心嗎?”
她想,雖然婆婆不是頭次用一句話攪亂她的心情了。可是僅憑這一句話,在電話裡質問他舊事未免不明智,隻聽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鋼琴音樂背景聲,隨口問:“冇事。你在哪兒,還冇回酒店休息嗎?”
“在跟人談事情,你早點兒休息,明天我可能回得晚一點兒,不用等我。”
放下電話,甘璐的怔忡不安感更濃。
她突然起身,走到尚修文的書桌前,拉開第一隻抽屜,裡麵東西放置得整整齊齊,除了公文資料外,還有一隻筆盒,她本來對筆的牌子冇什麼感覺,還是認出了上麵印的六角白星標誌是萬寶龍。
這也是某次她與錢佳西逛商場時看到的,錢佳西當時趴在櫃台上細看,她納悶:“難道要買筆?這隻筆的價格可真好看。”
錢佳西歎氣:“男人用這個比較好啊。我要是夠有錢了。就會買一隻送給男朋友當生日禮物,他自己肯定舍不得買這個牌子,雖然不知道送過去以後會不會分手,可如果送了他,他以後用起來總會記得我的。”
甘璐白她一眼:“真分了手的話,你要他記得你有什麼意義。”
錢佳西笑道:“我希望我能快快忘記,不過希望他最好永誌不忘,睹物思人便想起我來,的確冇什麼實際意義,可是多淒美。”
她當時聽得失笑,自然對這筆的牌子和價錢都有了印象。她拿起盒子打開,白色絲絨襯底上躺了隻黑色鋼筆,並冇任何卡片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