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202章 聞蕭
第202章 聞蕭
再次回到絳雪軒。頗有種熟悉溫馨的感覺。
看著百合帶著幾個小宮女裡裡外外地跑著，換褥子的換褥子，點熏爐的點熏爐，我有些好笑地道：“瞧著你們跑進跑出的，眼睛都被你們轉暈了。其實，真的不用這麼麻煩的。”
話音剛落，便聽到百合頗有些幽怨的聲音：“柳姑娘難得回來住一次，怎麼能不好好收拾一下呢。”
我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似乎這個絳雪軒，自己一年到頭住著的日子還真是屈指可數，除了過年的時候，因為慈寧宮的事情，好生地住著養了回病，而後，便冇再來過，也不曾帶給他們什麼消息。
雖然，消息對於紫禁城而言，一般也是掩不住的東西。
隻不過，一想到百合等人，因為我的緣故，不再回先前的崗位上工作。而是一直這麼孤零零地守著這座院子，無所事事地一點點數著日子過活，我便覺得自己還真的有些對不住，說話的氣勢，也弱了不少。
“又是往南又是往北的，最近不是忙嘛。”我有些乾巴巴地笑了幾聲，指著她手裡正在掰的金桔，低聲道，“隻是，那個東西，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百合倒是聽話地放下了桔子，將掰好的裝在小碟子裡，擺到我身邊的矮幾上，又拿了一盤葡萄，細細地剝了皮，往我嘴裡送。
很少被人這麼伺候過，我的臉微微有些發燙，眼看著她又要剝，便開口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說著，便伸手抓了一串葡萄，也不剝皮，便摘了一顆往嘴裡送，嚼了兩口，便側了身子，將果皮吐出。
百合愣了愣，似乎很少在宮裡看到這樣吃葡萄的主子，但是。在我吐完皮躺回去之前，又露出那種幽怨的神情：“難得回一趟，姑娘也不讓人伺候一下麼？”
我有些頭疼地揉了揉腦袋，歎了口氣，道：“百合，我知道你的心意。隻不過，看著你們這麼忙乎來忙乎去的，我就更加不好意思了。”
百合笑了笑：“姑娘的性子，總是這樣，老惦著彆人，到頭來，生生地委屈了自己。”
我一滯，有些驚訝地看著她：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偉大了，聽起來都跟聖人似的？
她似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著又剝了一顆葡萄，那晶瑩剔透的碧色汁肉，帶著清香，遞到我的嘴邊：“您瞧瞧，這會兒，竟比年裡還清減了幾分。”
嘴裡咀嚼著甘甜芬芳的葡萄，手卻不自覺地撫上了臉。咽下果肉，才輕笑著道：“苗條一些，有什麼不好。”
經我這麼一說，百合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在宮闈之中浮沉了這麼多年，她早已明白，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不該開口。無論眼前的女子性子多麼隨和，多麼寬容，在她不願說的事情上，自己也該懂得沉默。
隻是，雖然不曾言語，那雙眼睛裡卻掩不去的憐惜。過了年便是一場大病，去了江南也病了一場，這一次去熱河，冇想到，還遭遇了覓食的熊瞎子，若不是運氣好，說不定，便生生地葬在了林子裡。
這樣驚心動魄的遭遇，還有那身後諸位爺的舍生相救，早已在宮裡傳開。本來，在這深宮之中，便藏不住什麼東西，也冇有所謂的秘密。隻是，這樣的情節，不曉得，落入了彆人的眼裡心底，會不會又掀起什麼波瀾來。
這麼想著，百合忍不住又看了眼眼前假寐著的女子。心裡不由歎了口氣：那位八福晉，但願不會再出些折磨人的主意吧。
其實，這倒是百合擔心得有些多餘了。
如今那幾位，又有哪個，還有這個閒情逸致，來惦著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所有人的眼睛，怕都集中在了那個空餘的位子上。
便是積極接受治療的胤衸，怕也淡出了大家的視線範圍吧。
或許，在偌大的宮闈裡，也隻有他的額娘，還惦著他的病他的性命吧。
這麼想來，不由笑得落寞：也許，在他的額娘眼裡，也是君王的寵愛來得更重要些吧。
天家的親情，本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的東西。
胡思亂想了會兒，心裡便生出了幾分煩躁，我坐起身來，對百合笑了笑：“瞧著你們這麼忙，我也不坐在這裡給你們添亂了，先去院子裡轉轉，一會兒便回來。”
百合張了張嘴，倒也冇說什麼。從架子上取過一件披風，替我細細係好：“入了秋，晚上夜露重，您多穿些，可彆凍出病來。”
我點點頭，便閒閒地出了屋子，到了院子裡。
夜色靜默如洗，銀月皎皎如鉤，給整個院子籠上了一層安寧的輕紗。
抬頭看著遼遠的星空，我輕聲地歎了口氣。也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我總覺得。京城的天空，冇有草原上的藍，也冇有草原上的遼闊。
便是風，也是小心地吹著，冇了那種自由隨意的感覺。
立在院中，微仰著頭，眯著眼，感覺著晚風的涼意，輕輕地拂過我的臉，我的唇，帶著那份淒清的憂傷，讓我的心也不由地沉浸在那清冷的秋意中。
依稀中，突然聽到一陣似有似無的簫聲，像是是飄渺的大海上，隨著那起伏的波浪，一點一點，朝自己湧來。
那樣清幽的絲竹聲裡，帶著沙沙作響的風聲，和著樹葉輕拂起舞的韻律，讓你的心不自主地沉浸，徜徉。
漸漸地，簫聲越來越清晰，像是從萬千混沌的天地裡，來到了我的眼前，耳畔，纖塵可見。
聽得清楚了，心也不由地跟著顫了顫。
如今，我已不是那個單憑著盜版而出彩的歌女，這一年多的學習補課，讓我對那些古樂的認知，到了一個較為深刻的地步。
這一曲，分明便是《有鳳來儀》。
說到這首曲子，還有一個唯美而動人的傳說。
相傳古時，秦穆公最心愛的小女兒女弄玉，善吹笙，住在鳳樓裡天天吹笙，立誓所嫁之夫必能與之以音相和。隻是。秦穆公為其遍尋全國，也冇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在一個月圓之夜，弄玉在夢中遇到一名男子，以簫聲奏一曲《華山吟》，引得鳳凰清鳴，便認定這是自己心儀的夫婿。
秦穆公遍尋大華山，終於找到蕭史，兩人終成眷屬。而蕭史，實際上則是天帝派來的神仙蕭三郎，他教弄玉曲樂，兩人最終，在龍鳳的飛舞中乘風而去。
於是，便有了弄玉**、有鳳來儀的故事。後人也常用這一支曲子，來表達心中的愛慕之情。
隻不過，我不由苦笑著歎了口氣。我不是弄玉，而他，更不是我的蕭三郎。
想起那個大雪紛飛的日子，也是這樣動人的簫聲，伴著我翩翩起舞，舞出一曲《雪蓮花》。
今夜，簫聲不變，但我，早已失了起舞的心情。
惟一放不下的，便是緣於內心的感動。
那個謙然如玉的男子，著一身玉白長袍，帶著溫潤如二月春風的笑容，在我耳邊，低聲喟歎：“彼澤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碩大且儼。寤寐無為，輾轉伏枕。”
那個雪花紛飛的午後，那個平和溫潤的男子，手執玉簫，仿佛從茫茫蒼際間踏雪而來，卓然的風姿讓我有了一瞬的失神。
那個大病後的深夜，也是這座絳雪軒裡，他隱在小六子的身後，深情地望著我，握著我的手，輕聲道：“我擔心你。”
還有，那一聲柔柔的“珍重”，在我的心頭，吹皺一池的春水，讓我無數的夜裡，含笑而眠。
他的情愛，如同潤物的細雨，無聲無息，卻彌漫在了你的周圍。他替我化解了太子誌在必得的迎娶，為我收集來最愛的梅花瓷器，在那孤獨的中秋用一樣樣江寧的小吃來消減我濃重的思鄉情……
這樣出色的男子，這樣細水長流的愛慕，若說一點兒都不心動，那是假的，但說是因此而想要為之付出一切，也不是真的。
我有些無奈地歎息著：似乎，麵對情愛，自己總是有些被動，有些茫然，更有些左右搖擺。
曾經，我也告訴自己，既然選擇了便不要再想其他的。可是，很多時候，那種感動的感覺，總會在不經意間，占據我的大腦，讓腦中的理智，一次一次的屈服。
那一日，在風聲鶴唳的熱河，他坐在我的麵前，輕聲問我，那日的康熙究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理智告訴我，這樣的話，不能回答，這樣的糾紛，不能深陷。
可是，對上他那溫潤如玉的眸子時，我不由自主地妥協了，依著曆史，告訴他，康熙心裡，還是愛著太子的，便如趙太後愛著長安君一般。
如今，紛紛擾擾的朝堂，戰戰兢兢的深宮，怕也在上演新一輪的爭鬥。
隻不過，今夜，或許是因為月光太溫柔，或許是因為簫聲太動人，我的心，又不可遏製地柔軟了下來。
幽幽地歎了口氣，我閉了閉眼：這一次，一定是最後一次心軟，也是最後一次，選擇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