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一百零一章 喚琴
坐在床頭,指尖輕撫上那寥廓的眉,挺拔的鼻,輕輕地下移,在那乾涸的唇上描摹著,沙沙的感覺,讓我的心隨著指一下又一下,抽得發疼。
收回滿心的憐惜,纖細的指握著不重卻壓得我心頭沉甸甸的瓷碗,白淨的瓷隱隱有些光亮,襯著濃鬱的黑色藥汁,顯得格外分明清晰。
輕柔地用湯匙撥弄著碗裡的藥,散發出細細地煙霧,氤氳地模糊了我的視線。長長地歎息一聲,素手輕動,溫熱的藥汁蓄滿了我的口,一股苦澀濃鬱的味道襲上心來,隻覺全身的寒毛都在一瞬間豎立起來,險些將藥噴了出來。
強忍著作嘔的藥味,微微俯下身,覆上他不再溫潤的唇,舌尖輕輕地挑開他的齒,小心地將藥渡入他的口中,旋即用唇緊緊封住他的口,防止藥被吐出來。
“咕嚕——”清晰地吞咽聲在我們交纏的唇齒間溢出。我著實鬆了口氣,擦了擦並冇有汗珠的額,還好,所幸這個辦法還有效。
不知用了多久,隻覺似有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喂藥的工程終於結束了。掏出袖中的絲帕,替他細細地拭去嘴角殘留的藥汁,輕輕地將被褥掩好,這才坐起身來,從桌上取過一隻水杯,滿滿地斟好,便拿起來往嘴裡飛快地灌。心中忍不住低聲誹謗著,這是什麼鬼藥,黑漆漆的,這麼難喝……
漱了漱口,覺得略微好了些,便回到了床邊,靜靜地看著他沉睡的樣子,心裡不住地祈禱上蒼,能讓他醒轉過來。
我孤獨地守望著,凝視著這張讓我百轉千回的容顏,這個讓我傾心愛慕的男子,他一直是頎長而堅韌的,殊不知,他也有這般脆弱不堪一擊的時候,他的唇輕輕抿著,翹起一抹倔強和執著的意味,眉峰舒展著平和的弧度,似是安靜地在夢中徜徉。
視線微微一斜,便落在床頭擺放的那架古琴上。那細長的琴弦,我們曾一起撫過,那清明的琴音,我們曾一起奏過。那****,我獨自彈著琴,唱著曲,將我的情,緊緊地鎖進了琴中,又將琴,輾轉地送到了他的手中。
清音寄情,你可曾明白?
我隻想讓我的琴心,代替我陪伴在你的身邊;我隻想告訴你,我的情,一直留在你這裡。遠道,你為何要抱琴痛飲,為何要借酒澆愁?
取過琴,擱在膝上,我沉吟了片刻,便深情地望著咫尺天涯的他的眸,皓腕微沉,素手輕揚,一陣悠揚的琴音娓娓而來,卻揉進了刻骨的哀傷:
前世,我是你桌上的蠟燭,點點紅淚是我的相思,
幻想我做你紅羅帳下的新娘,生生世世結發如霜。
前世,我是你桌上的蠟燭,點點燭光照亮你的臉龐,
幻想我做你紅羅帳下的新娘,生生世世結發如霜。
今生,我求佛,化作一株曇花,含苞待放在你涉水的河旁,
而你卻買了遲到的船票,錯過了我最美麗的綻放。
來世,我成了一條深海的魚,獨自遊在寂寞的黑暗裡,
我終於明白你的陽光,再也照不到我的心房。
遠道,三生石畔,三生三世,是你我糾結的青絲,也是我纏mian的情愫。我滾落著淚,望著你緊閉的眼,望進你緊鎖的心門,漫天的孤寂扼住了我的喉,讓我無力呼吸。遠道,我想你,想你專注而柔和的眼,無聲地告訴我你的擔憂你的憐惜;想你心疼地握著我的手,十指交織,亦如你我交織的生命。
淚婆娑,夢朦朧,心繾綣。如雨的晶瑩自我的臉,垂墜而下,點點滴滴,落在他如雪的顏上,化作一道炫目的光華,投影在我糾纏的視線裡。
我的聲音裡,揉進了漫天的輕愁,彌漫著滿屋的相思,輕顫著,唱著我的《三生三世》:
今生,我求佛,化作一隻小船,追隨著你離去的背影,
而你卻買了遲到的船票,錯過了我最美麗的綻放。
我今生求佛,化作一株曇花,
如影隨形,永遠陪伴你身旁。
我今生求佛,化作一株曇花,
如影隨形,永遠陪伴你身旁。
當淒迷的琴音和著哀傷落寞的聲音響起的時候,屋外靜候的兩人的心,也被深深地牽住了。是怎麼樣的愛,才能化作這般的哀?是怎樣的愛,讓一個昏迷至今,又讓另一個肝腸寸斷?
老管家的心在顫抖。王爺和那位側室的一段情,他是清楚的。那時候的王爺,也是這般意氣的年紀,在城****到了踏青歸來的女子,那女子,也是這般清淺的眉眼,這般如玉的容顏。隻是,她終於是碎了心,破了夢,連那一縷芳魂,也終究是散去了。韶華黯然逝去,累累神傷。那個美麗得讓人驚豔的女子,終究成了一具冰冷的軀殼,而五少爺,也因此不再和王爺親近,長居彆院,日日與琴為伴。冇想到,他也會遇到這麼一個女人,難道,這就是天意嗎?父輩的苦,還要落在這一對璧人的身上?
屋外的情景,我並不知曉,也冇有心思去管。我隻是幽幽地唱著,反反複複,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嚨變得乾澀,直到聲音變得嘶啞,卻依然如故,如玉的指尖滲出了絲絲紅線,鮮明搶眼,像是豔麗的罌粟,絢爛著它綺麗的容顏,彌散著它有毒的芬芳。
“心塵……”
恍惚中,似有人在輕聲地喚著我的名字。
冇想到,自己竟然這麼快有了幻聽。我搖搖頭,低嘲地扯了扯嘴角,卻不曾去分辨,隻是徑自地彈唱著,借著渺渺的音,寥寥的曲,來掩飾滿心的苦澀。
“心塵。”這一聲,雖然微弱,卻是異常的清晰。
撫在弦上的指猛地頓了下來,晃顫著的弦被兀然收縮,纖細的弦,像是銳利的刀,在我指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鮮豔而灼熱的****,將琴弦染得血紅,一滴一滴,落在琴身上,像是暈開的水墨,又似粼粼的漣漪,染出朵朵暗色的雲紋。
我卻猶不知覺,小心翼翼地將視線移向床頭,還未來得及掩去滿眼的心傷落寞,便在下一刻被不敢置信的驚疑和欣喜所取代:“你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