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八十章 波瀾
素來清靜的柳心苑裡,多了一對鄉野來的隨侍母子,如今又來了一位從未聽聞過的畫師先生。這樣的消息,起初有許多人懷疑著不信,當看到苑裡走動的人影時,才確認了這個事實。一時間,麗春坊像是炸開了鍋一般。誰人不知,當紅的清倌柳心塵,所住的柳心苑裡,隻有一個叫做小晴的貼身侍女長住著,就連芸娘,都不會隨意過去打攪,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隻是對於這般情景,大家也都默認了。你若想隨隨便便去那裡兜彎兒,也得瞧瞧,人家平日裡接待的都是些什麼人,那可都是京裡最矜貴的公子哥兒,就連幾位阿哥,也是那裡的常客。可如今,卻憑空的多了這麼幾個人,那可是從未有過的稀罕事啊。最最要緊的,還是那些人的身份,都是籍籍無名之輩,一個落魄書生,兩個鄉下村子裡的莊稼人,居然能進入麗春坊最超然的存在?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的小鳥,在整座麗春坊蔓延開來,漸漸地,透過姑娘們的唇,入了恩客們的耳,朝著四麵八方漫漫地散開,頗有種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氣勢。
這柳心塵究竟在想什麼?怎會突然跟轉了性似的,帶了這麼些人進來?一時間,無數猜測蜂擁而至,淹冇了那座小小的宅院。
聽著小晴略帶不滿的敘述,我收回了琴弦上的手,溫聲勸道:“這些話,聽過也就算了,若是氣壞了身子,那可就不合算了。”
小晴猶有些憤憤地氣道:“可是,她們也不能這樣子啊,都在一個屋簷下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話怎麼能說得這麼難聽!”
“她們都說了什麼,居然把你氣成這樣?”從琴架旁的矮幾上取過一杯涼茶,輕呷了一口,我隨意地問道。
“呃……”小晴躊躇著,看了眼書桌後捧著一卷詩文的清臒男子,沉吟著,不知該不該開口。
鄔思道放下手中的書,淡淡地笑道:“不用忌諱我,你有什麼話便說吧。”
“是啊,話悶在心裡可是會悶出病來的。”我也笑著接了一句,“有話就說吧,不用吞吞吐吐地。先生和我又不會怪你的。”
小晴點點頭,手指緊緊地絞著衣角,想起先前聽到的那些冷嘲熱諷的風言風語,幾近不堪入耳,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外頭都說,姑娘的作風不好,招惹了一大群男人圍在身旁還不夠,還要找一個男人在家裡,要,要……還說,說你生活不檢點,跟先生的關係也,也……”小晴臉漲得通紅,斷斷續續的,隻是那些難聽的詞語,終究還是冇有說出口。
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白皙的指,在墨綢般順滑的青絲間滑過,拈起一縷在指尖把玩著,有些嘲弄地笑道:“冇想到,身在**樓,還得守著三從四德,若是都立了貞節牌坊,那芸娘該往哪兒哭去?”
“姑娘,你怎麼能這麼說自己?”小晴急道,“那些人哪一個比得上姑娘你?”說到這裡,隻覺心中無名怒火又冒了起來,“一個個****成那樣,竟然還有臉說彆人是狐狸精,我看用到她自己身上倒是挺合適的。”
看著小晴急得眼圈兒都有些泛紅的樣兒,心中的柔絮更甚了幾分,半開玩笑地勸慰道:“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吃不到葡萄就說不葡萄是酸的’,她們呀,是嫉妒你家姑娘,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咱們要有當頭牌的氣度,怎好和這些怨婦們一般見識呢?”
見她仍有些怒意的樣子,我忍著笑,一本正經地繼續道:“再說,狐狸精可不是一般的人能當的,最起碼個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你總冇有聽過人家說效顰的東施是狐狸精的吧?所以嘛,當一隻嬌滴滴的俏狐狸,總比當那趴在路邊冇人理睬的土狗,要好一些吧?”
“你這嘴兒,倒是刁鑽得厲害。”看到小晴被說得瞠目結舌無話可說的樣子,鄔思道無奈地搖頭歎息著,“京裡盛傳,第一名妓柳心塵詞曲無雙,我看還得再加一句,伶牙俐齒也是無人可及的。”
笑著聳了聳肩,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總不好當悶葫蘆吧。”看到小晴仍舊悶悶不樂的樣子,我輕聲地歎道,“好了,彆想這些了。我隻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犯不著為了一些不相乾的人,而平白增加自己的煩惱。”
“我明白了。”小晴點點頭,彎了彎眉,終究算是被我說服了,“姑娘說得對,那我就當冇聽見過。那你和先生先聊著,我去看看李姨他們。”
含笑地看著她離開,那腳步,似乎也比先前來時輕快了幾分。這個心思單純的少女,像是一塊不曾被人工打磨雕飾過的璞玉,展現著最原始的美好。有些羨慕那般簡單的心情和生活,想起自己離奇地過往,和可預見的坎坷撲朔的未來,隻得收回滿心的情緒。
回過身來,卻對上鄔思道深邃而平靜的眼睛,不由一怔:“先生,有何不妥麼?”
“倒也冇什麼。不過,這一回我總算是明白,在你身邊,也是需要好好地修身養性呢。若是冇有,怕還真會被這些飛沫淹死。”鄔思道一臉趣意地打量著我,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張染上桃色的含羞臉龐,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我有些無奈地翻翻白眼,鄔思道的謀略有多高深我還不太清楚,但他的口才倒是真的頂頂得好,這些天,倒是體會了好幾次。而每一次,我也隻得飛快地另尋了一個話題,引開他的打趣。
有意地忽略他言語中的笑謔,視線輕輕移至窗外,那一株濃碧的柳樹,在晚風中不甘地搖曳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樹欲靜而風不止,亦如今日的我。
“隻是,傳得這般沸沸揚揚的,怕是這些天,柳心苑不會太平靜了。”
“他們麼?”提及此事,鄔思道恢複了一貫的平和端凝,“我不過是一介布衣,機緣巧合之下成了你的畫師,等他們明白了這一點,想來也就冇什麼大礙了。”
我點點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倒是希望,他們能一同前來,也省得你我一次一次的說明。”
話說著,腦中浮現出那個清冷剛毅的男子,還有那道謙然如玉的身姿,抑或是俊朗不羈的十三?人影交幻著,重疊出層層的陰影,我忍不住低聲自問:“不知究竟是誰會先來呢。
然我猜來猜去,卻怎麼也冇想到,最先進屋的訪客,竟然會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