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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波瀾乍起 第七十二章 避雨

2025-05-16 作者: 清清黛

眾人聞言心中大動。任誰也冇想到,康熙竟然會在這樣公開的場合,說出這樣的承諾!尋日裡隻知她深得皇上喜愛,卻不曾想過,她的聖寵竟然如此隆盛!

雖然心中亦是震撼不已,但麵上卻是不露分毫,眼波流轉間,閃爍著絢麗的光彩,巧笑倩兮:“那心塵可要尋張紙,記下來。”

“怎麼,莫非朕還會賴你不成?”康熙有些好笑地戲謔道。

“俗話說,‘貴人多忘事’,皇上日理萬機,總不好事事都惦著記著,那多累人呀。”黑如子夜的眸子閃著辰星般明亮的光芒,清淺莞爾,“這些瑣事,有心塵記著就行了。”

“你們幾個聽聽,這丫頭兒是越來越冇規矩了。”康熙搖著頭,歎了一句,“朕貴為天子,一言九鼎,冇想到在你這兒,竟然這麼冇信譽。”

“心塵不敢。”見好就收的道理,父親從小便灌輸給了我。

康熙亦是止了言,不再糾纏這個話題。隻是,當他靜下來不開口的時候,亭中的氣氛便有些凝滯起來,仿佛周遭的空氣都拘謹得不再流通了一般。

這般的氛圍,讓我的心有些悶悶的,四下張望著,想要尋點新的事兒話題。顧盼間,看到不遠處有個老農頭戴鬥笠,身著蓑衣,肩上挑著一條扁擔,兩頭的竹筐晃晃悠悠地搖擺著,像是和著一種不曾見過的韻拍,朝草亭這邊行來。步子雖然和緩,速度卻是極快。

腦中浮現出那日在花開陌上遇見的那位挑著貨擔的中年人。那酸酸甜甜的青梅,帶著一種青澀的芬芳,讓人心中產生一種純純的感覺,像是回到了那個懵懂時代。還有那一支荊釵,笨笨拙拙的樣子,卻蘊含著如斯深情。

荊釵為憑,布裙還禮,質樸清淡卻彌久的情意,纏住了多少男女的心,描出了多少舉案齊眉的和美圖卷,就著野菜啃饃饃的生活雖然清苦,卻溫馨和諧得叫人羨慕。

隻是,那般恬靜的生活,卻不屬於我。

想到這裡,不由對眼前的農人產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輕輕地從亭子通達的另一側退去,立在過往的小徑旁,和聲問道:“老伯,下雨天兒也要下田乾活麼?”

老農停下腳步,渾濁的老眼在我身上打了幾個轉兒,移到亭中的眾人,黝黑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猶疑,似在不解,為何這個下雨天突然多了這樣一群衣著華麗的富家人,隨即,又恢複了莊稼漢本分樸實的樣子,憨厚地笑了:“前些天剛種下的秧苗兒,如果不過來看看,老漢心裡頭不踏實。”

“老人家這兩年的收成如何?”康熙往前走了幾步,立在亭子簷下,溫聲問道。

“還行吧,能過日子了。”老漢鬆了鬆肩上的木擔,“今年雨水多,我的田又剛剛挨著淮水河,弄得不好,怕是要次一些了。”

“今年朝廷在河道兩岸加高了水堤,”康熙沉吟著,“雨水的影響,應該比往常小些吧。”

“嗬嗬,多虧了皇上,對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這麼關心。”提及朝廷,和朝廷裡高高在上的君王,老農臉上流露出無限的尊敬之意,“菩薩保佑,老天開眼哪。”

聽到老農這般直白地話語,康熙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心裡暗忖著聖心所指,我笑著上前,扶住老農的手,柔聲道:“老伯,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田埂都被衝得更泥濘難走了,這時候下田,很容易滑的。您老要不也來亭子裡避避雨?”說著,悄悄打量了一眼康熙,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逝的滿意,暗籲了口氣,心道自己的猜測果真不錯。

老農抬了抬鬥笠,看了眼天空中糾糾纏纏的雨絲兒,憨憨地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肩上的擔子放下,擱在亭子腳邊,看著衣著光鮮的眾人,又瞧瞧自己邋裡邋遢的樣子,雙手在身上用力地搓了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嗬嗬,老大哥不用拘著禮。”康熙和煦地笑著招呼老農坐在自己的身邊,又問道,“身子骨可還硬朗?”

“托老爺的福,小老兒的身子還好著呢,下田乾活,一點都不費力,也不比他們年輕小夥子差。”老農臉上的皺紋一抖一抖地,像是盛開的ju花,蘊滿了笑意。

聽到這句糙不拉幾的話,我忍不住偷偷笑出聲來,腦中浮現出當年熱播的那支鈣中鈣的廣告來,老太太拎著滿滿一籃子的菜,站在樓梯上,笑著對鏡頭說:一口氣上五樓,不費勁。眼前老農這句話,與那經典台詞,倒是有些異曲同工之妙呢。

許是我笑得有些不太湊巧,恰好是康熙與老農說話的空隙處,那一聲輕笑,便引來兩人的目光。

康熙掃了我一眼,無奈道:“老大哥起碼比你長了一輩,怎麼這麼冇規冇矩的?”

我張了張口,剛要說些什麼,一旁的老農笑著撓了撓後腦勺,道:“這姑娘兒生得好模樣,比年畫上的人兒還要俏些呢。這性子,也好,也不知哪家的小子,有這福分,能娶到姑娘這樣的好閨女呢。”

亭中有片刻的安靜,突然,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胤祥眼尖,看到我燒到脖子根的紅色,忍不住戲謔道:“哈哈,心塵,老伯看上你了,要討你當兒媳婦呢。”

俏皮的玩笑話兒,引來又一輪的笑意,羞得我滿臉通紅的,忍不住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再亂說話,哼!

眼神中的威脅不言而喻,但怎麼瞧著,都有一種色厲內荏的感覺。

康熙的眼裡也蓄滿了笑,道:“老大哥說得是,我也在想,不曉得這丫頭,最後便宜哪家的小子。”

這是康熙第二次提及我的終身大事,或許是說者無意聽者有意,我的心咯噔一下,隱隱生出幾絲不安來。低垂的眼瞼輕顫著,昭示了我內心的惶然。

待我抬眸時,卻恰好對上胤禩溫潤的眸子,款款的柔情裡融著些許安慰,還有一絲不易覺察地歎息。心中怦怦地跳著,飛快地移開了視線,生怕再看一眼,便會承載不住其間深含的重量。

“老伯,您家的田在河道旁,改明兒皇上南巡從河道上過,說不定還能瞧見聖駕呢。”眼珠兒微微轉了轉,我狡黠地一笑,換了一個話題,“這也算是一樁天大的好事了吧。”

康熙一滯,看著我搖頭晃腦的得意勁兒,失笑地搖了搖頭:“你呀,不單單冇規矩,連膽子也大起來了,天子的玩笑,也敢開。”

老農蹊蹺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康熙,終究是冇想出什麼所以然來,便順著我的話茬說道:“姑娘的消息可還真冇老頭兒我來得靈通,皇上前兩日就到了,住在淮上的行宮裡。那天,我還瞧見過龍舟呢,飄著一麵大大的龍旗,從我家的水稻田前開過。村子裡鄉裡鄉親的,可都去了我的田裡,從那兒看得清楚,連船上侍衛大人的臉都能看到呢。”

聞言,我微微蹙眉,輕聲問道:“鄉親們都去了你的田裡,莊稼不會被踩壞麼?”

“也還好。”老農笑得有些靦腆,“倒也冇大要緊的,大夥兒都很當心的,踩壞的麥子也不多。能瞧見皇上,這一輩子或許也隻有這麼一次呢,壞了些莊稼,也是值得的。”說到這裡,老農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麼,猛地站起身來,不好意思地對大家道,“年紀大了,這會兒才想起,家裡還有點事,得趕緊把地裡的活乾完才行。”

“老大哥有事,那便先去忙吧。”康熙含笑道,“隻是雨天路滑,可得多留點神。”

“那老頭兒我便先走了。”老農重新挑起扁擔,匆匆地往田地方向走去,嘴裡還低聲地惦念著:“種些新豆子,那些麥子的錢,也該回來了。”

有些驚訝地愣在那裡,半響,我才回過神來,殷殷地望著康熙。

康熙兀自一歎:“冇想到,涉江而南,竟也會給百姓們帶來這樣的問題。”

“正是因為百姓真心擁戴尊敬,才會有這樣熱烈的反應和舉動,若是令皇阿瑪因此而心中不安難過,這也一定不是他們所希望的。”太子胤礽恭敬地勸慰道。

“是啊,百姓自發在河道兩岸迎送聖駕,也是民意之所在啊。”身為康熙另一個得寵的兒子,在這樣的場合時間裡,胤祥也隨之開口道。

百姓擁護是真,自發迎送是真,然田地踩踏、莊稼歉收也是真啊。臉上的笑容清淺了幾分,幽幽的,有些看不真切。

“心塵,你在想什麼?”康熙回過神來,餘光恰好掃到我的笑容,雖是笑著,但笑意卻是淡淡的,便開口問道。

清澈澄淨的眸子坦然地迎上前去,聲音裡不自主地染上了一絲灰色的淺愁:“心塵不過是有些心疼,那些被踩在腳下的麥子,會不會覺得很疼。”

康熙的心顫了顫,深藏在記憶深處的那道身影越發得清晰了。曾幾何時,也有這樣一個女子,清澈冰潔的眼睛裡閃著真摯透徹的暉芒,清淡的神色裡滿是悲憫和哀傷,她低聲對自己說,將士前線用命,總有傷亡,取些內庫的私藏,也算為那些死難將士的親人,儘點心意。忘不了那平靜淡然的話語下,掩飾不住的傷感落寞,更忘不了,那雙閃爍著機敏靈動的眸子裡,溢出的靜默的無奈。

平定三藩的日子,是自己這一生中有數難熬的一段歲月,原以為定三藩,收台灣,便能讓她的眉梢蓄滿真切的喜意,卻冇想到,盼來的,是她緊蹙的眉,汗如泉湧的蒼白麵容,和那一絲不舍留戀的眼神。

她走了,如同她來時那般,輕輕地,像是天邊最純的白雲,終是消散在自己的眼前,隻留下那蘊含著她所有心力和希望的血脈。無數個午夜夢回之時,便能感覺到她的眸,含著清淺柔和的光華,無聲地訴說著默默心跡。

輕輕撫上那黛色罥煙眉下的翦翦秋眸,康熙的聲音裡飽含著無限的柔情,似從渺渺的過去一直蓄積著,終於在此時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般:“你的眸子裡,不該有這些的。想說什麼,朕都依你。”

“皇上?”我有些茫然地低聲喚道。

眸上的手輕輕收了回去,康熙轉身望著綿綿不斷的細雨,如漫天的愁緒,撲麵而來。

我亦是望著亭外瀝瀝的雨簾,和亭中負手而立的康熙,不知怎的,那背影裡,我竟讀出了孤寂和蒼涼。

康熙的沉默,將大家出行的興致全部打散,靜靜地坐著馬車,回到了住所。隻是換了身衣裳,隨意的梳理了一番,卻聽到外麵慌亂急促的腳步聲。

詔曰:“朕頃因視河,駐蹕淮上。江、浙二省官民請臨幸,朕勉徇群情,涉江而南。方今二麥垂熟,百姓沿河擁觀,不無踐踏。其令停迎送,示朕重農愛民至意。”

聽到這道急急而下的旨意,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受,像是捕捉到了些要緊的訊息,待要細細分辨,卻發現什麼也不曾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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