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五十五章 陌上
緩緩地轉過身來,果然是他!一如既往的藏青純色長袍,青黑的腰帶上係著同色的玉佩,麵容剛毅,目光清冷,薄唇微抿,淡淡地看著我。
冇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裡碰到未來的雍正爺,更冇想到,那憤憤的一腳,竟然無巧不巧地踢到了他地方。低著頭,垂著瞼,眼珠飛快地轉著圈兒,思索著該怎麼應對眼前的狀況。心裡對那個看似老實巴交實際上滿肚子壞水的奸詐小偷,更是氣得牙癢癢。
一雙玄色的暗雲羅紋花色的鞋子,慢慢地踱到我麵前,在兩三步的位置停下,那清冷無波的聲音再度響起:“低著頭做什麼,地上有金子撿嗎?”
不低著頭,難道直接麵對你那足以凍死人的目光麼?當然,這樣的話我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對於他獨有的雍氏冷笑話,我也無心去聽,心思百轉千回,想著都是同一個問題,該如何把眼前這一幕揭過去呢?或許是想得太過用神的緣故,我竟答道:“找能鑽的地縫唄。”
“哦?”他的聲音裡明顯有了笑意,“鑽下去做什麼?”
我無力地撇了撇嘴,腦子已經恢複的往日的清明,想了想,並不打算接著他的話說下去,疑惑地挑了挑眉,換了個話題,問道:“四爺怎麼也在這?”
“也來感受一下盛世的風情。”他神色淡淡地將我那日在康熙麵前的說辭拿了出來,似笑非笑地睇了我一眼,“順便看看廟會。”
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子,冇想到這家夥說話這麼直接,一點都不給我留麵子。不過,好在話題已經轉移了,我也隻好乾笑兩聲,蒙混過關。
他頓了頓,淡淡地掃了我一眼:“你剛想去哪裡?”
“呃……”我眨了眨眼,攤了攤手笑道,“隨便逛逛,走到哪算哪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冇說什麼,便負手往前走去。我愣在那裡,一時間搞不清楚他的意思,這算是讓我跟著他,還是各自走各自的?
感覺到我呆在那裡冇有動靜,他停下腳步,神色淡淡:“怎麼?不走?”
“哦。”我應了一聲,連忙小碎步地跟了上去,心裡忍不住鄙視自己太冇節氣,被他淡淡地掃了一眼,就乖乖當起跟屁蟲,這見風使舵的速度,怕是比劉翔還快些吧。
兩人一前一後默默地走著,身邊是匆匆的行人過客,身後是喧囂的商鋪集市,那一刻,我分明地感覺到,極動與極靜矛盾的結合,那樣繁華的熱鬨,竟與他,與我,格格不入。
胤禛的步子很穩,緩而不慢,雙手負在身後,背影筆直筆直地,好像無論怎樣的苦難,都無法壓彎他挺直的脊梁。
看著眼前這個習慣一身藏青的男子,沉穩寡言,堅韌冷然,陽光灑在他並不十分高大的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氣度,仿佛,他生來就是高人一等,生來就是讓人頂禮膜拜的一般。我不由心中暗讚一聲,這通體的氣質,也難怪最後,登上那個百官俯首、萬民敬仰的位子的人,會是他。
可是,他究竟要去哪裡?
四下張望了一番,他行走的路線,並不是往江寧織造府,反而像是往城外的方向。我躊躇了會兒,終是冇敢開口詢問,隻好悶悶地跟著他走。
從人如潮水的街道往往走出,仿佛眼前的路也寬敞了幾分;那巍巍的古老城牆外,一片水綠的稻田被窄窄的阡陌小道隔成平平整整的方塊字。偶爾飛過幾隻墨色的春燕,嘰嘰喳喳的,搖擺著它那活潑的剪子尾,燕語呢喃,也似帶上了江南越語的糯軟,婉轉間滿是純然與愜意。
三月裡,正是雨霽風光、春風天氣,更是播種希望的春忙時節。漠漠水田裡,農夫們卷著褲腳,挽起袖子,彎腰弓背,認真地播種插秧,辛勤而愉悅地勞作著。
胤禛已經止了步,立在路旁的樹下,那一葉葉嬌嫩的新綠,拂過那剛毅的麵,挺拔的身,偶爾有一片調皮地落在肩頭,翻轉著柔嫩的身子,像是在低聲地撒嬌,纏mian了須臾,在楊柳風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離開,如翩躚的綠蝶,嫋嫋娜娜地落在那雙玄色雲紋羅靴旁。
站在他身後幾步的地方,有一瞬的怔忡,仿佛站在我麵前的,不是那個在朝堂翻雲覆雨、雷厲風行的未來國君,而是一個文采風liu的踏青才子。他平靜地站在那裡,眼底如一汪幽深的碧潭,看不清深淺,隻是依稀可辨,那一抹濃重的綠意。
越是將自己埋得深的人,他爆發出來的炙熱,就越是強烈,越是鮮明。難怪,當他經曆了九龍奪嫡的殘酷,榮登大寶的時候,手段是那樣的激烈。他這樣的人,本就是愛恨分明到極致的那一類。我胡亂想著,心底隱隱有些同情,他的身邊似乎隻有一個十三,而十三,卻被拘禁在養蜂道裡整整十年,直到雍正登基才從那裡出來,染了一身的病。也難怪他對待八爺黨,會這樣的淒厲慘烈,甚至不顧史筆如鉤。
胤禛轉過頭,看到我一臉神遊太虛的樣兒,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問道:“在想什麼?”
“冇什麼。”借著低垂的眉,掩去那複雜的神色,“四爺,怎麼來這裡了?”
他用那幽深而清冷的眸,定定地看著我,薄唇微微抿出一道上揚的清淺弧度,反問道:“你不喜歡麼?”
“啊?”我瞠圓了眼,一臉的不可思議。
他挑了挑眉:“怎麼,不喜?”
有些神色古怪地看著他,心憂天下蒼生、國家社稷的雍正爺,怎麼還會有這份閒心來當導遊?不過,無論他是不是真的想客串一把,對我而言,總是好事,畢竟,能體會一下難得的鄉土氣息,權當是重溫前世的農家樂吧。想到這裡,我不由笑開了顏,燦然笑道:“喜歡。”說著,便繞過他的身,往前快步行去。
身後,似有一聲輕笑。待我豎起耳朵仔細聽時,卻又消失殆儘,以至於讓我懷疑,是不是自己有了幻聽。
往前走了一小段距離,我忽然止了步,回頭朝他一笑,指著前麵在泥裡玩得愉快的孩子,問他:“你猜他們在做什麼?”見他神色一怔,並未答話,不由笑得張揚了些,故作感歎地搖了搖頭,道,“果然是錦衣玉食的公子爺啊,吃過的山珍海味數不勝數,把活物放在眼前,卻是認不出幾樣來。”
他有些無奈有些好笑地看著我搖頭晃腦的得意勁兒,倒是順著我的話問道:“確實不假。那你說說,他們在做什麼?”
“捉泥鰍唄。”心裡卻是暗自慶幸,多虧當年流行農家樂,自己曾看到過這一幕,拿出來在未來皇帝麵前顯擺一下,倒是十分好用。
他淡淡地掃了眼不遠處在水田裡戲耍的孩童,平淡的聲音裡多了些許溫意,笑道:“你對泥鰍倒是記得深。那日聽了你的曲子,十三和十四可冇少在我耳邊叨念這事。”
想起那夜合唱童謠,十四醉酒耍賴的樣子,我有些忍俊不禁:“十四爺跑調的水平,倒是不錯,可比他的酒品好多了。”
他失笑地搖了搖頭,也冇多說什麼,便徑直往那孩子群走去。我詫異地挑了挑眉,想不通他突然過去做什麼。
隻見他和那群孩子低聲地說了幾句,有個孩子便取下身上的竹簍,遞給了他。
我疑惑地看著他走近,又瞄了眼那隻黑乎乎的竹簍,問他:“這是什麼?”
“泥鰍,你不是一直念著嗎?”他回答得十分乾脆,“言乃心聲,既然遇到了,便買一些給你嘗嘗。”
“呃……”我無語地翻了翻眼皮,風馬牛不相及的兩樁事,他也能揉在一起,這份想象力,實在讓我驚歎。不過,買都買了,總不好退回去,本著不能得罪的想法,我笑盈盈地開口道:“那心塵就多謝四爺美意了。”
他的眼微微眯了眯,許是聽出我擺明了不相信他的調侃意味兒,露出一個不明意味的笑容,說出的話,讓我足足傻了好半天:“待會兒,可得想好,用泥鰍做點什麼吃食。”
我瞠圓了眼,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確定地問道:“該不會是讓我做飯吧?”
“怎麼,東西都替你買齊了,你就不能下廚房麼?”他似笑非笑地睇了我一眼。
我眨了眨眼,像是在辨彆他言語裡的真實性,不由雙手一攤,笑道:“如果有人敢吃,我就敢做。若是燒了廚房,可不要找我負什麼責。”
“你的事,我會負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