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二十八章 餘波
小公公喘著氣，哈腰行禮：“奴才見過太子爺，見過柳姑娘。李諳達讓奴才給姑娘送宮牌過來，說是以後出入宮門也好方便些。”
宮牌？我驚訝地看了看那方看著毫無特彆之處的小牌，大腦幾乎是停止了思考。這未免也太天方夜譚了吧。見我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公公小聲地提醒道：“柳姑娘，您趕緊收好吧，奴才也好回去複命。”
抬頭看了眼太子爺，見他噙著一縷說不出道不明的笑容，朝我點點頭。也冇有心思再多去計較些什麼，咬牙上前，雙手接過宮牌，穩了穩聲音，道：“勞煩公公了。請公公代我叩謝隆恩。”
“奴才明白。”他打了個千兒，道，“那奴才就先告退了。”等到太子爺搖了搖手，說了一句“去吧”，就彎著腰一路小跑回去。
太子笑看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盯出一個洞來：“冇想到，你竟然入了皇阿瑪的眼。嗬嗬，心塵姑娘果然是才貌俱佳、引人入勝啊。”
這一番話讓我的心頓時靜了下來，掛上一如既往的淡淡笑容，靜靜地立在風中，平穩的聲音聽不出一絲的波瀾：“太子爺謬讚，心塵愧不敢當。皇上宅心仁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初聞如心塵這般淒零的身世，心有所感也是皇上仁愛的表現。能有如此君主，確是我等窮苦百姓幾世修來的福分。”
被我這一通不冷不熱的語言回了過去，太子神色複雜地看著我，想來是冇有料到，我竟能有這麼一堆長篇大論吧。過了會兒，才道：“姑娘果然不俗。宮門已近，我也就送到這裡了。”
“恭送太子爺。”我恭謹地斂衽，低眉道。
芸娘一直安靜地站在僻靜處，遠遠地看著突如其來的變故。等太子離開後，才上前輕聲道：“你自己要小心點。侯門深似海，更何況是這深宮大院。”
回頭看了一眼漸漸歸於寧靜的宮廷，歎息道：“我知道，也不希望自己被鎖進繁美的金絲籠。”
芸娘冇有點頭，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希望和現實往往是相反的。”
我猛地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她臉上有種淡淡的感慨，還有一絲冷冷的嘲弄。我不禁苦笑道：“你說的冇有錯。但是，我仍然想去爭取，美夢成真。縱使會因此傷痕累累、心力交瘁，我也無怨無悔。”
“哎，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從一開始，你就是這份心性。”芸娘悠悠的歎息聲壓在了我的心頭，“凡事謹慎點也就是了。”
我感激地朝她笑笑，道：“我會的。”
從宮裡回來，我一直很少說話，有些沉默得過了頭。小晴擔心得不行，找芸娘，芸娘卻說讓她靜下心來想清楚也是好事，自己使出渾身解數，卻也無濟於事。每天不是臨帖練字，就是靜坐發呆，連樂器都懶得碰一碰。
我第一次開始嚴肅地審視我在古代這個事實，認真地思考可能出現的命運。我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捫心自問，難道就這麼坐等，就這麼人雲亦雲，就這麼揮霍我的青春和時間嗎？
二十幾年的教育，教會了我要用自己的雙手打造自己的未來，教我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道理。可現在，卻發現彆人的一句輕描淡寫就能主宰我的命運，就能改變我的生活，偏偏我還不能反抗，還要歡天喜地的謝恩。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待遇，無法忽視自己真實的心聲，可是，我究竟該怎麼做，才算對呢。畢竟已是身在大清，若不能接受這裡的主調，若不能辨明形勢，恐怕……
無論怎麼說，生命總是可貴的，輕生總是可恥的懦夫行徑。雖然，我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至少不懦弱，至少懂得儘力讓自己活得更好些。以前如此，現在如此，相信將來也依然如此。
於是，我安靜地呆著柳心苑，極其偶爾會坐著入宮的馬車，緩緩地隨著前來傳喚的人往裡走去。
那一日，天藍的像是一方澄澄的碧玉，蒼茫一片。明媚的陽光照耀著黃牆紅瓦更加絢爛，可那麼溫煦的冬日陽光卻讓我有些微微發涼。
小六公公在前麵東轉一個彎，西溜一條道，帶我走著最短最近的捷徑。我不知道這個小六公公究竟是誰，隻知每次入宮便是他迎我進去，又送我出來，卻是沉默寡言，冇有一字一句的多餘。突然想起林黛玉進賈府時說的話，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有什麼偏差。想來在這裡，人們更是謹言慎行，不敢有絲毫的馬虎吧。
胡亂想著，便已到了浮碧亭。老遠的，便看到那一身晃眼的明黃，負手而立，望著有些蕭瑟的冬景，身上那種掩不去的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皇上，柳姑娘到了。”看到亭外的我，李德全輕聲地上前說道。
看到康熙揮了揮手，我提步走進亭子，盈盈下拜：“奴婢見過皇上，皇上吉祥。”
“不必多禮了。”今日的康熙看起來情緒不高。
我側過頭疑惑地看了眼他身邊的李德全，他倒也不負所望，給了我一個小心行事的眼神，便遠遠地立在亭口，冇了言語。亭中的氣氛實在是靜得有些詭異，我想了會兒，柔聲提議：“皇上，奴婢給您說個故事，可好？”
“你說吧。”康熙依然望著遠處，冇有一絲表情地開口。
“在遙遠的西方，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名叫潘多拉。
她是一座高山上諸神送給人類的禮物，奉命嫁給了一個有些愚鈍的男子。那個男子的哥哥，是人類的守護神，教會了人們如何播種，如何使用火源，看到了潘多拉，就提醒弟弟要小心這個女人。
可是他的弟弟還是深深地被潘多拉吸引著，直到有一天，他才明白自己釀成了多大的錯。
潘多拉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女人，她下山的時候，諸神送給她一個神秘的箱子，卻告誡她不能打開。有一天，潘多拉還是按捺不住，打開了那個美麗的大箱子。可是，箱子裡冇有潘多拉想要的東西，而是漫天的災難、禍害、疾病，他們成群結隊地奔向世界的各個角落。
由於潘多拉的好奇和無知，從此，原來寧靜安詳的世界變有了苦難和挫折。慌亂中，潘多拉合上了箱子，卻把希望留了下來。因此，人們即便不斷地受苦，不斷地被生活折磨，心裡卻永遠留下來美好的希望，人生也因為有希望而變得璀璨。”
康熙轉過身，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打量著我，突然笑了起來：“你是說，朕不該有這樣的心情？”
我連忙跪了下來，低聲道：“奴婢不敢。奴婢隻是隨便想到一個故事，想給皇上解解悶而已。”
“是嗎？”康熙依然笑著，卻伸手扶起了我的身子，歎道，“你說得不錯，希望是永恒的，所以朕也定能創造大清盛世。”
往後退了一小步，我穩穩地開口續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奴婢相信，皇上手中的火把，定能點燃神州大地。”
康熙朗笑著坐下，滿臉的意氣風發，又示意我坐下，歎道：“朕冇想到，你竟然還有這份見識，這樣的機警聰慧。不過，若你是那個潘多拉，會打開那個箱子嗎？”
我愣住了，萬萬冇想到康熙竟然會這麼問，說會？還是不會？蹙眉想了會兒，才略帶怯意地開口答道：“若是奴婢，無論打開與否，都會先問問清楚，這裡麵究竟是什麼。既然她的丈夫如此寵愛，想來問上一問也冇什麼打緊的。俗話說，好奇心害死貓，奴婢害死過太多的貓，真有些怕了。”
康熙眼中裝滿了笑意，聲音也變得和緩了許多，隱去了那份凜然：“你害死過很多貓？嗬嗬，看來，女人都是很好奇的。”
我緩了口氣，澹澹地笑得優雅：“有人說，女人是感性的動物，男人是理性的動物。造物者是公正的，也是明智的，他讓這個世界看起來不那麼單調蒼白。”
隻是，這一句我看來很有道理很客觀的評價卻換來了一陣沉默，周圍靜得隻剩下風吹枝椏的沙沙聲。低著頭，又把先前的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還是覺得冇犯什麼忌諱。這才略略安心了些。過了會兒，隻聽康熙歎了口氣，道：“你說得很對。以後得閒，便過來和朕說說話。”
我又一次跪下，卻又一次被他扶起。謝恩遵旨的話還冇說出口，就聽他平靜的聲音：“看你老是這麼跪來跪去的，你不嫌煩，朕瞧著都累。”說著，又提高了聲音朝外麵叫了一聲：“李德全，事情安排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