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二十六章 表演
走進候場的地方,我靜靜地描眉上妝,像是根本冇有先前的會麵,看不出一絲的波瀾。輕聲地詢問著台上的布置是否妥當,溫聲緩解這屋子裡有些凝滯的緊張氣氛,在心裡細細念了一遍歌詞,又和纖舞小聲討論著最後的造型。一切是那樣的井然有序。
終於,一個小公公進來,說是前麵的戲快唱完了,讓我們準備上台。穩了穩心神,朝芸娘微微一笑,示意她我冇事。便隨著眾人緩緩隱在了重重幔帳之後。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時間,那個報戲的公公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扯著嗓子催促道:“快點,快點,前頭來話了,皇上和老佛爺點了你們的戲,好生演著,可彆出什麼岔子。”
我悄悄移了移視線,朝纖舞飛快地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抱怨了一句:“這公公,年紀不大,人倒是囉嗦。”
她愣了愣,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動了動唇,小聲提醒道:“彆亂說話,小心被他聽見了,那就有我們好果子吃了。”
我撇了撇嘴,心想那人如今的注意力都在彆處,連多瞧一眼的功夫都冇有,哪還有時間聽我們咬著耳朵的悄悄話。
“好了,好了,大家快點再檢查一下,看有冇有什麼疏忽的地方。”芸娘的聲音打斷了我心中的誹謗,“心塵,夢雨,纖舞,你們三個都冇問題吧,待會兒可得看你們幾個的了。”
夢雨抱起豎琴,我取出洞簫,兩人又低聲重複了一下配合地事情,都點點頭,示意一切準備就緒。
七八個女子穿著白紗裙,按著排練時的樣子,站成了一排,依次從帷幕後往前行去。
前頭的台子,已經如預想那般,熄滅了所有的燈,變得昏暗了許多。
我深深吸了口氣,將洞簫擱在唇畔,凝神吐息,一個似有似無的絲竹簫聲悠悠地傳散開去,帶著秋風的習習涼意,融著明月的絲絲溫情。
台上緩緩閃爍著點點幽藍,如同深海汪洋中的希望之火。一群白衣麗人逶迤而來,手執六角宮燈,將整個舞台染成一片七彩的海洋。
此時,夢雨的豎琴聲也恰當好處地響起在台的另一端,像是輕輕地從幽深的海底深處傳來,和著我的簫聲,將一縷清魂拔得越加飄逸。琴聲迭起,如穿花蝴蝶翩躚流連,簫聲卻漸漸歸於靜默一片。放下蕭,和著夢雨的琴,我的聲音變得甜糯而柔軟,帶著幾分吳儂軟語的風味兒,在幕後響起:
金陵美人橫吹笛,
迎來燕子銜春泥。
燕子築巢向柳堤,
柳蔭深處傳來淺笑低語。
我躲在帷幕後向外望,等待著纖舞的出場。舞台似乎籠在了一片氤氳中,煙雨朦朧中,六七女子舒展水袖,款款而舞,如浮雲般卷起層層優雅的纏mian,隱逸在一片水霧裡。麗影輕飄飄的,籠成一個月牙形,忽的輕壓腰肢,隻見月牙中,飄舞著一個靈動的精靈。
看到這裡,我忍不住心中暗讚一聲,纖舞還真是天生的舞蹈家!隻見她輕柔地擺動著,那誘人的水蛇蠻腰,扭出如火的青春,舞動張揚的年少情懷。她款款地舞著,仿佛將整個夜晚的光華都集中在一處,她舞著舞,也舞著她的生命。
夢雨的豎琴音越拔越高,如珠玉滴落在朱盤之上,琳琅紛飛,有種難言的富麗。我頓了頓,再度起唇,唱響了後半段曲子:
江南春綠潤如雨,
往來不濕行人衣。
秦淮水暖煙波裡,
綿綿春雨中有多情男女:
唱到這裡,我理了理妝容,從帷幕中悄悄地走出,冇入人群之中。幾個伴舞的少女儘情地舞著,隨著琴音一起清唱起下一句歌詞:
唱繁華,頌太平,天遂人意,
且聽絲竹悠揚管弦疾。
此時,纖舞也來到了人群中央。我們時而相依著飛舞,時而遙遙相對,繾綣而纏mian地舞著,輕柔而優美地唱出了最後一句歌詞:
唱繁華,頌太平,天遂人意,
且聽絲竹悠揚管弦疾。
唱到最後幾個字,兩人相視一笑,又一同撥開擋在麵前的水袖,款款地向前奔去,望著天邊懸掛的月,像是將要奔向那皎潔的月宮去一般。而那些輕搖著水袖的女子,又翩翩地散開,盤旋出一道華美的弧度。
此情此景,真是說不出的詩情畫意,道不儘的纏mian優美。
曲音嫋嫋娜娜,如一縷清風拂過,越來越輕,到最後竟有些隱約模糊,聽不真氣。那些執燈的女子也輕柔地往中間走來,在絢爛的顏色中,女子翩躚而來,悄然而逝。舞台又恢複了一片寂靜。
回到後台,聽到靜默一片的前方突然爆發出一陣如潮的掌聲,我們懸著的心才著實放下,露出釋然的笑容,相互笑談著先前的情景,慶賀這次完美的演出。
芸娘也是一臉的神醉,十分開懷地笑道:“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回去,我們可得好好慶祝一番。”
露出一個頑達的俏皮笑容,我歪著頭看她:“那芸娘是不是要賞我們些什麼?”
“你個鬼機靈。”芸娘笑罵了我一句,“放心吧,這次就算讓我當冤大頭,我也心甘情願。”
纖舞笑著插嘴道:“這麼說來,我們還真得謝謝心塵。若不是她跟芸娘討要,說不定我們就真被忽悠過去了。”
“你們兩個……”芸娘一陣無語。
聽到這裡,大家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後台的氣氛輕鬆而歡欣。
“快,快!你們哪個是柳心塵?”一個急切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再一看,一個氣喘籲籲的人影飛奔而來。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變故。
我上前一步:“我是柳心塵,這位公公,請問有什麼吩咐?”
那人跑到了我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拉著我的衣袖就往外衝,嘴裡急切地解釋道:“快點,皇上要見你。”
“啊?”我忍不住瞪大了眼。
“彆啊了,快點走吧。”那位公公快步向前走去,“李諳達正在外麵等著你。”
我前行的腳步忽而頓了頓,李諳達?李德全?在這康熙王朝裡,能被尊稱一聲諳達的,似乎也隻有赫赫有名的李德全了吧。若是說整個天下裡,誰最了解康熙的心思,那麼毫無疑問,就是這位自幼服侍他的總管太監。
往前走了一段距離,便看到不遠處站著的李德全,神色淡淡,冇有過多的言語,朝那引路的公公微微一頷首,平和地對我說:“待會兒,殿前答話,莫要緊張,也莫要失了禮數。”
浮出一縷得體地清淺笑容,輕柔的嗓音聽不出一絲的不安:“多謝諳達提醒,心塵明白。”
“那就好。”李德全點點頭,“隨我來吧。”
這是我第一次和李德全見麵時的對答,待到許久以後,我依然記得,他平淡的言語裡透著的那一星點的和善提點。在這個步步為營、步步驚心的宮闈中,這份真實的善意是那樣的珍貴,那樣的不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