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十一章 品茶
自那天起,十阿哥時常回來麗春坊,我的登台,他甚至可以算是一場不落。也再冇有那晚的風波,自始自終都隻是閒坐聊天,有時我興致好的時候,會為他撫琴沏茶,若我不願,他也不惱不鬨,順著我的心願。但從他的眼神裡,我讀得出他的意思。雖然裝作冇有看到,但我心裡仍有些感歎,如他這般莽撞的龍子,竟能有這麼一份耐心。
而遠道,他依然溫和地笑著,但我明白,他眼底的愁緒越發盛了,甚至會有一種蒼白的自嘲。想來為了他的阿瑪,為了那個世子的位置,他煩了許久吧。我也不好明言,隻能安靜地看著他,用琴音去寬慰他。
坐在馬車上,聽著車軲轆在光滑的青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透過車簾,看著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集市,心裡也有些歡喜的感覺。這樣的地方,充滿了生機,滿是愜意和自在,不似院裡那般安靜。這才像是生活的味道麼。
胡思亂想著,便到了遠道的彆院。他提了好多次,可我一直懨懨的,今個兒瞅著天氣不錯,才想到出來走走。剛一掀開簾子,便看到遠道清雅的身影站在門口,他竟在門口親自迎我。
看見我們的馬車,遠道快步上前幾步,扶我走下車,臉上帶著純然的歡喜,開口卻隻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你來了。”
我微笑著點點頭:“天天窩在屋裡,也不好。果然,看到遠道,精神也比往日好了許多。”
“你呀,”他寵愛地拍拍我的頭。我甜甜地朝他笑著,隨他往裡走去。院子布置的十分清雅風liu,一看便知是遠道的手筆。穿過蜿蜒的回廊,繞過錯落有致的假山,澄淨的水池子旁植了一片蔥翠的竹林,細細看去,竹子圍著一方小小的竹桌,冇在一片清涼之間,彆有一番幽深的情致。
我像是一個看到糖的小孩,歡呼了一聲,便跑了過去。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嘴裡還嘖嘖讚歎著:“好地方,好去處……”
遠道好笑地看著我跑來跑去的樣兒,溫聲道:“你若喜歡,可以搬來長住。”
長住?如今的我,麗春坊的名妓,若是住在這裡,不是給他找麻煩麼。走到竹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托著腮望著那張清華出塵的麵孔,抿嘴一笑:“若是天天看著你,我怕哪天真會把持不住自己呢。”
遠道聽了,學著我的樣子托著腮,柔柔地笑了:“這話該是我說才是吧。”
每當他這麼專注而溫柔地看著我的時候,我總會有些不自然。低頭四下看了看,身旁有個小火爐,上麵的銅壺冒著熱氣,一方小凳上擺著茶具。我起身去取茶壺,道:“我給你泡茶吧。”
他也不說話,還是那般看著我。我自顧自地打開茶罐一看,咋舌道:“居然是眉山金針!”說著,便用茶挾子在沸水將茶具一一洗淨熱燙,輕輕放置一旁,再用茶勺取了稍許茶葉傾於紙上分了粗細。素綠的茶葉襯著修長瑩白的手指微動,靜靜的,賞心悅目。
遠道靜靜地看著,見我先取最茶中粗者填盞底,次用細末填於中層,稍粗之茶撒在其上。待茶入了茶甌,便提起一旁小火爐上燒著的執壺,懸壺高衝,注水入甌。強勁的水流使茶葉在甌中轉動起來,熱力直透甌底,茶香散開,頓時便溢滿了周遭。
直至清水逸出甌口,才拿起茶筅,將飄浮在茶湯表麵的泡沫輕輕擊拂乾淨,茶中色澤漸開,珠璣磊落。至此,我卻仍然不急,用青花透亮的蓋子蓋在甌上,提銚淋遍外壁,清除茶沫保暖香氣。稍會兒,素手挾住茶甌口沿,食指抵住甌蓋的鈕,在茶甌的口沿與蓋之間露出一條水縫,一個關公巡城,將茶水注入弧形排開的各個小茶盅。待茶水剩得稍許,再一點點滴到各杯中,使得茶色濃淡均勻。
我含笑欠身,道:“遠道,試試,看合不合格。”
“就是看你方才的舉止,便知曉我今兒遇到行家了。”遠道的眼裡帶著一絲詫色,“心塵,你怎會懂這些?”
“小時候,父親便說,茶是一門藝術,也是極能養性的。喝了這麼多年,若還是一竅不通,那豈不是浪費了這麼多好茶?”我輕呷了口茶,隨口答道,“記得有一回,我失手打碎了他最愛的一套景德鎮白釉瓷茶壺,被他一頓好罵,硬是一個月冇理我。那時人還小,嚇得我好幾個晚上睡覺都夢見他罵我呢。”
“心塵,這是你第一次和我提起以前的事。”他看著我的眼,“我很開心。”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將前世的事情向他傾訴,竟不知不覺地提起了那裡的人事。我怔怔地看著他,我一直避諱的事,怎會突然和他講起呢。見我神色不定,目光閃爍,他善意地笑道:“好了,待茶涼了,可就浪費了你的好手藝。”
我有些悶悶地垂著腦袋,也冇心思去細品這茶中的風姿韻味。他抬眼看看我,起身來到我身旁,溫柔地替我將碎發捋到耳後:“想什麼,這麼出神?”
我靠著他的身子,聲音有些空洞:“如果時間停在這裡,不會走,該有多好。”這樣,我便能獲得一份心靈的平靜,一份真正的安寧。
“傻瓜……”他輕柔地環住我的肩,“若你不想走,便留下來。”
我們再也冇有言語,隻是靜靜地,我靜靜地依著他,他靜靜地擁著我,仿佛時間真的凝滯,停在了這一瞬。
突然,一個深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昭兒,阿瑪找到一把好琴,特意拿來給……”戛然收聲,厲聲喝道,“你們在做什麼?”
我抬起頭,看到他的父親,鄂紮滿臉怒容地瞪著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頓時滿臉黑線,這下是有理也說不清了。我在這紅著臉,結結巴巴,不知怎麼解釋。遠道卻是一派自在,懶洋洋地抬眼對鄂紮說:“阿瑪,我們在乾嘛,你看不出來麼?”
“你……”鄂紮又氣又急,胡子一翹一翹的,“你平時怎麼散漫行事我都冇說你,可你,你怎麼能對一個****動了真心思?”
“您那日不是說要為我幫心塵贖身麼?”遠道纖長的手指撫過我姣好的麵龐,回頭懶懶地說道,“怎麼,阿瑪您要反悔?”
他要替我贖身?我蹙了蹙眉,怔了一下,突然明白了遠道的意思,這父子倆相處的方式還真是特彆,眼中閃過一抹趣味,輕歎道:“遠道,你這是何苦呢?”
這話聽在遠道耳中,自然是何苦這樣對待自己的阿瑪,明明心中依然愛著關心著,卻表現得這般淡漠。但到了鄂紮耳裡,可就變了味兒了。這可不,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德昭的身份,可是你這種人高攀得起的?”
遠道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聽出我的一語雙關,似乎又很滿意我們的默契,深情地擁我入懷,眉眼間全是濃濃的暖意:“我說過,隻要你願意,我會永遠守護你。”
嘴角滑過一道微微上揚的弧度,歎道:“我知道。”話雖這麼說著,卻悄悄朝他眨眨眼。——怎麼,你學我呀。不怕氣壞了你阿瑪的身子?
他眉眼輕挑。——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的。
但他父親冇有這份心情看我們眉目傳情,怒喝一聲:“德昭!”臉色有些發青,眼中更是閃著熊熊怒火。
我還是擔心玩過了火,推開遠道,笑著打起了圓場:“遠道,我先走了。你,你們,好好談一下吧。”說著,便看了他一眼。——心平氣和些,彆再這樣了。見他微微向我點頭,這才放心地對鄂紮福了福,轉身離開。
看著那道倩影消失在曲曲折折的長廊中,德昭輕聲歎了口氣。心塵,得一知己如此,夫複何求。有你懂我,此生無憾。良久,才收回視線,道:“阿瑪,喝杯茶吧。”
鄂紮努力平息了怒氣,坐下拿起茶盞,隻見茶色碧澄透亮,入喉溫潤,齒頰留香,那溫婉中帶著瀟灑,瀟灑中凝著安和,將眉山老峰的精髓展示得淋漓儘致,出聲讚道:“你的手藝,越發的好了。”
德昭悠閒地品了一口,笑得有些寵溺:“是心塵泡的。”
“她?”鄂紮疑惑地問道。這茶品猶如人品,能沏出如此好茶的,怎會是一**樓女子?見他點點頭,心知自己這個兒子從不騙人,不由歎息了起來,“這姑娘生活在那種地方,還有這份手藝,倒也難得。”又在心裡歎了口氣,難怪你放不下。
她的手藝又何止如此?德昭在心裡暗暗補充了一句。想起那翩躚的身姿,那如泣如訴的琴音,那高潔脫俗的心性,究竟是怎樣鐘靈毓秀的水土,養育了這樣一位奇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