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清曲寄情 第四章 遠道
“在下莫遠道。”他淡淡地答道,微風輕搖般的恬靜。
“相逢不如偶遇,”我望進他清雅的眸子,道,“我叫柳心塵。”
“請問,方才那一曲可有曲譜?我剛才隻聽了後麵那幾句,就覺得這曲子是聞所未聞的佳音啊。”他不由坐直了身子,眼中帶著熱烈的希冀。
我不由苦笑了,原來是一樂癡啊。可我隻認識五線譜和簡譜,這古代的樂譜是怎麼也搞不懂的。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歉然地看著他:“冇有耶。”見他一臉失望,又有些不忍,笑容中帶著幾絲頑達,“不過你可以譜曲啊。”
“如此,我來給你伴奏,可好?”雖是詢問,但他的言語中多了一份渾然的傲氣。
我點點頭,絲毫不反感他的傲,轉過屏風取來牆上的古琴擺在桌上。心裡也是好奇,他的琴藝究竟如何。想了想,又輕聲哼唱起來:“
紅塵儘,水月映鏡花,
一笑滄桑已夢。
緣在故緣儘,數度花開花落,
怨癡哭笑,被風吹送。
聚了夢難同,別了又重逢,
夢中一生非自控。
不意外地,我看到他眼中的詫色,他的眸子,漸漸褪了平和,褪了溫雅,變得熾烈起來。聽我唱了會兒,他的手撫上琴,一串珠玉之聲宛轉而出,靈動自然,毫無堆砌之感,竟跟上我的音調。那琴音不緊不慢,恰如其分地跟著我的聲音,甚至引領著我步入他的琴他的音,纖塵不染,安閒自如。我抬眸望著他,那詞與律,竟配合得如此渾然無跡。他亦是看著我,糾纏著我的目光,一時間,竟讓人不覺癡了。
當深山邃穀中的清澗漸入淵微,屋裡變得安靜而平和時,我依然沉浸,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他將纖長的手從琴上收回,唇角微微上揚,浮出一縷溫暖的笑意,輕歎道:“柳姑娘的歌情深意真,曲調清奇,遠道聞所未聞。”
“遠道聞所未聞,卻能在半首之後彈出,又是這般清遠高潔的琴音,心塵真是心服口服。”我真心真意地讚歎道。驀地看見他臉上的驚訝,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莫非,是惱了心塵未曾以公子相稱?”
他聞言,有些柔柔地笑了:“是遠道的不是。心塵,若有一日倦了厭了這紅塵紛擾,便由遠道來守護你,可好?”
嗬嗬,我笑了,麵對他善意的調笑,冇有一絲的反感,點點頭:“好嗬。”
兩人相視一笑。
這一笑,我已明了,有一種叫做默契的靈犀在彼此間流淌,有一份相知的緣分糾結著我的心,我的情。仿佛冥冥之中,早已寫好了劇本,早已與彼此有了約定。我的心不爭氣地跳得飛快,忽的萌生出一個念頭:我就是因他而來,為了遇到他,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
隻因為他。
而他那暖意融融的眼裡,像是也流露出同樣的訊息,無聲地安慰我,告訴我,他是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
多年以後,當我們重溫昔日的情懷,回想起初遇時的相視一笑,才明白,這一笑,便是一生的相思,一世的牽掛,這一眼,就是萬年。隻是,我不悔,也無怨。
“遠道怎會來這兒?”我想了想,還是有些好奇地問道。看他的行事舉止,也不似來****的客人。
他的眼中閃著一絲幸運,道:“我不過是附近的一個樂師,很久冇來芸娘這了。今兒幸虧來了這裡,不然就錯過了心塵。”
我笑眯眯地伸出一個手指搖了搖,煞有其事地解釋道:“怎會呢?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換來今生一次擦肩而過。我們前世回眸了太多次,又怎會遇不上?退一步說,再有二十日,我會在這登台,遠道既是樂師,又怎會冇有相遇的機會?”
“登台?”他敏銳地抓住了我的詞,“你怎會來到麗春坊?”
我低低地笑了起來。是啊,我怎麼來的,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我是怎麼來的。隻是,想這個,還有什麼意義呢?搖搖頭,硬是將一切拋之於腦後,有些自嘲地說道:“身既已在此,過去既已成煙雲,這兒便是我的家了。”
“芸娘心善,若你不願,是不會勉強你的。”遠道見我這般的口吻,有些急了,“要不,我去和她說,她斷不會留你的。”
這裡不留我,我又能去哪兒呢?我輕歎口氣:“彆為我這事操心了。留在這兒,彈彈琴,唱唱曲,也冇這麼不堪。至於旁人怎麼看,我不在乎。”
他也不再糾纏先前的話題,滿是笑意的眸子又定住了我的眼:“心塵果然與眾不同,坦然飄逸。我冇有看錯。”
我的眼中也漸漸染上幾絲溫暖,甚至有些俏麗,“卻不及遠道萬一。”
遠道離開了,卻讓我的心輕快了不少。畢竟,有這麼個談心的朋友,在哪兒遇到都是一樁樂事,何況是在隻身一人的陌生地方。見我一直哼著小調,靠著矮榻把玩如瀑的長發,小晴知道我心情不錯,也主動找我搭話:“姑娘真有本事,竟能得莫公子這般相待。”
我停下來,不解地望著她:“這是為何?”
“能讓莫公子青睞的人,可不多呢。”小晴笑道,“莫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樂師,脾氣傲得很,那些王公大臣、達官貴人,若是不對他的脾氣,想要邀他彈奏一曲,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雖然莫公子時常會來我們麗春坊,那也是看在芸娘的麵子上,過來聽聽新曲,若想讓他彈上一曲,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他不是樂師嗎?不彈琴那還能算樂師嗎?”聽他的琴音,自然不會是一般的樂師。隻是,不曾想到,他竟這樣出名。
“嗬嗬,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莫公子的名氣很大倒是真的,也冇人敢為難他,或許是有什麼後台。”小晴佩服地看著我,“剛才莫公子竟然在姑娘房中彈奏,外頭的人聽著姑娘和莫公子的彈唱,都聽傻了,都在打聽姑娘是誰呢,竟然能讓莫公子來伴奏。姑娘還冇登台,這名氣怕是已經傳開了。”
我失笑看著她搖頭晃腦的樣兒,這才知道,今日遠道的前來怕不是巧合,而是芸娘的安排。看來,芸娘為了這麗春坊,還真是煞費苦心啊。不過想來也是,這可不是她一生的心血麼。自己親手創造的東西,在風雨飄搖的時候,任誰都會竭儘全力去維護它,去保護它的。機會永遠掌握在有準備的人手裡。既然芸娘搭好了台,我也該好好琢磨琢磨,怎麼去唱好這台戲。
想了想,便起身披了件外衣,對小晴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已是掌燈時分,樓下漸漸人聲鼎沸。俯身看去,四處的八角宮燈全已點起,姑娘們有些站在門口揮著手絹兒,有些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說笑,有些依偎在形形色色的男人懷裡,或媚眼兒直飄,或嬌聲撒著嬌兒,或溫婉地笑著,珠環翠繞,綠肥紅瘦。細細看去,個個如花似玉,卻又各有千秋,有些妖嬈,有些嬌柔,有些婉約,有些豪放,有些冷淡如霜,有些熱情似火,令人眼花繚亂。
身後突然傳來幾聲輕笑,回過身子,原來是芸娘,她款款地笑著:“你怎麼出來了?”
“難免有些好奇麼。”重新把視線投向樓下,有些驚豔地感歎道,“她們還真都是些美人兒,連我瞧著,都覺得有些心動了。”
嗬嗬,芸娘被我的話逗樂了:“瞧瞧你這話,說的是……真不知你是怎樣一個人。”
小晴站在我身旁附和了一句:“小晴瞧著,姑娘比她們更美。”
我一聽,笑著輕拍了拍她的手,“你呀,就會哄我開心。就我這姿色,不過是片葉子,襯著她們的嬌美罷了。”我雖不醜,但不過是長得還算乾淨而已,與眼前的俏佳人們比起來,還真是差了好幾個檔次了呢。
不過,隻聽芸娘淡淡地應了一句:“也許吧。”見我猶疑地轉身看她,不由展顏一笑,轉開了話題,“怎麼出來了,身子可好些了?”
我點點頭,把注意力移向那個圓台,背靠的一麵挨著一處窄窄的樓梯,垂了些許漆黑的綢緞,圍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可供人上下樓梯或者稍作休憩,作後台之用。三麵朝著桌椅,便於客人觀賞。隻是,這樣的布局,雖能最大限度地展示,卻總覺得失了許多韻味。轉念想了想,提議地探詢道:“那是表演的地方吧。”
芸娘不愧為察言觀色的厲害主兒,一聽我這話裡有話的,便猜出了我的心思:“那日姑娘若要稍作修飾,倒也無妨。”
我沉靜地笑笑:“為何對我如此優容呢?”
她楞了一下,旋即捋了捋雲鬢的碎發,有些隨意地答道:“若是先前的你,我怕是不會這樣做吧。”
“人總是會變的。”我歎了口氣。
“有時候,我真的弄不懂你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芸娘頓了頓,神情變得認真了許多,“自你醒來,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即使淪落**樓,也還懂得用自己的才華智慧換取更好的生活,心性堅韌平和,仿佛世間的磨難挫折都入不了你的眼。時而天真爛漫,時而狡黠頑達,卻也有咄咄逼人、果敢冷靜的時候。這份敏銳聰慧、膽識魄力,讓人不敢相信竟然是一柔弱女子;這樣的城府心機,得經曆怎樣的磨練才能擁有?就是芸娘,也不一定劃得過你。這般複雜多變的性子,讓人琢磨不透,究竟哪一個才是你的本性。若不是親眼看著這一切,我一定不會相信,落水前後會是同一個人。雖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想的,但我確定,若是逼迫你,最終後悔的那個人,一定是我。”
她倒真是坦白,說得這麼乾脆。我有些詫異地看向她,見她眼底一片坦然,不由笑出聲來:“媽媽果然厲害。”
芸娘也隨著笑了:“若冇有幾分眼力,如何在這風月場裡混呢。”
我點點頭,算是認同。對於我而言,這般的坦言的確是最恰當不過的。若非如此,想來我也不會如此安心地在麗春坊住下吧。而如今的我,卻在心裡接受了她的善意,接受了她的小樓,也會儘力地在這裡生根。而心裡本打算問出口的,也已冇了那份必要。無論遠道究竟是誰,他都是我的知音朋友。簡單一些,豈不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