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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水落石出

2025-05-16 作者: 照城

無人祭祀時的天壇,冷冷清清。

月下寂靜無聲,菩提樹,葉影斑駁。

漆黑的披風,被夜色鍍了一層白玉般溫潤的柔光,隨著裴台熠沉穩冷靜的腳步,在白砂碎石小徑上,拖曳出瑟瑟輕音。

寧窈被裴台熠牽著手,跟在他身後,登上層層疊疊,攀升而上的台階。

穿過雕梁畫柱的長廊。

行經掛著佛經佛像的高牆。

一座座經幢,一層層帷幔。

從屋簷上墜下的彩色經幡,飄落在裴台的肩上,帶來飄逸如夢之感。

他從那通透的經幡之中走過,頭頂是浮雕神像,金剛怒目,菩薩低眉。明明他不信神佛,但此時漫天的神佛,都好似在寂靜無聲地垂眸看他,賜給他詛咒和祝福。

裴台耀終於在最裡間的牌位前停下。

他抬起眼皮,深邃而銳利的目光朝上方望去。

他們麵前,掛著一張栩栩如生的人像。

那畫上人的臉,任誰見了,都會發出一聲驚呼。

因畫中人,竟與畫前人,足足有九成相似。

寧窈不禁歎,這實在是一幅奇妙的情景。

兩個人中間隔了陰陽兩界,隔了數十年光景,遙遙對望,仿佛長滿彼岸花的忘川河水中,倒映出彼此的影子。這大概就是血脈的感應,明明從未見過,明明是兩個陌生人。但當見到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身上流淌著的是對方的血。

她很快便在心中拚湊出當年的完整故事。

姬瑜嫁給裴震後,的確懷過一個孩子,可惜小產,那孩子冇能真正來到這世上。

與此同時,她的兩個弟弟正手足相殘。姬醇殺害姬瑾滿門,姬瑜心有不忍,便狸貓換太子,將姬瑾唯一的血脈??裴台熠,抱了出來,從此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

換句話說,姬醇不僅不是裴台熠的養父,還是他的殺父仇人。

姬醇極其多疑,且自卑自負,如今民間已有流言四起,說當年的有子嗣流落民間。這段流言究竟是有心之人故意造謠也好,誤打誤撞也罷。這些流言一入姬醇的耳朵,姬醇便起疑心。而他起疑心之後,怎會不查?紙終究包不住火,一旦姬

醇發現了當年換子破綻,又或者醇此時此刻已經發現了破綻,那麼他還會留裴台熠活口嗎?

寧窈終於明白為何預知夢裡,裴台熠會起兵謀逆。他壓根就冇有退路,也冇有選擇。

寧窈感覺握著她的手,正在迅速冰涼下去。

她朝裴台熠投去一瞥。

裴台熠立在他父親的畫像前。

孤單的影子拖在地上,被月色拉得很長。

乍然聽到這樣的事,任誰都會崩潰吧。寧窈不知如何安慰裝台熠,她隻能努力地去抱他。她用手臂環住裝台熠的身體,但裝台熠的身形太過高大,她即便很努力地擁抱,她的手臂也無法將他整個人抱住。她隻能抱上他的半個身體,給他一點點

小小的力量,和小小的支撐。

裴台熠回抱住她,將她攬入懷中。他垂下了頭,下頜抵在她的肩頭,又沉又滾燙的呼吸吐在她的耳畔。他冇有說話,也冇有流淚,隻是靜靜地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寧窈心口又脹又酸。裴台熠此時此刻已經忘記要抑製自己手臂的力量,於是那堅硬的臂彎,仿佛要捏碎她的骨頭。即便被他抱得有些疼痛,寧窈也不忍將他推開。她努力忍下骨頭裡的酸,努力回應他,小手輕輕拍他,給他一丁點兒杯水車薪的

安慰。

“我出兵前一日,陛下曾讓我摘下麵具,”裴台熠開口道。

寧窈道:“他已經看見了你的臉?"

“是。”裴台熠道。

寧窈的心猛地沉到了穀底,“他見到你的臉,一定會想到他的兄長。雖說你是長公主的孩子,身上也該有姬家的血脈,長相肖舅也不是怪事。但他太過多疑,我怕,我怕......”

裴台熠鬆開手臂,鄭重地對她說道:“這一趟,他應該是冇打算讓我活著回來。中途我曾寫過書信,要求增兵,但京城久久不曾回應。他已經算準了,我這次回來,手中兵力已是強弩之末,而他在京城還有親衛調令,若埋伏圍剿,並非冇有勝

算。

他深深歎了口氣,道:“我應該恨他才對。恨他殺了我父親,恨他讓我和母親骨肉分離。可是,可是......我卻恨不起來。”他昂首再次看向頭頂的畫像,看那畫中人在燭火中忽明忽暗的臉。

“禿驢和尚問我,是生恩重要,還是養恩重要。我可以非常明確地回答,是養恩。我看這畫上的人,我不認識他,我不知道他是誰,他可能是我的父親吧,我不認識。這些年來,是那個人在照顧我,教育我。是他教我如何狩獵,教我讀書寫

字。”

寧窈能感覺到裴台耀的掙紮。他不想殺醇,可是他不殺?醇,醇就要殺他。寧窈眼眶發酸,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堅定地說:“我也不知道是生恩重要,還是養恩重要。我隻知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在這裡陪著你。”

裴台熠更用力地回抱她,微涼的嘴唇吻在她的額角上。

月色朦朧。

天壇上空一輪圓月,仿佛是一隻俯瞰眾生相的眼睛。

*

是夜,姬醇收到來信,信上說,裴台熠的大軍明日便可至京城。

姬醇已下決心不留裴台熠。那張黑色青銅麵具,他賜給誰,誰就是他手裡的刀。裴台熠這把刀壞掉了,他就要換一把新的。

他下了一道密令,要求在裝台熠的大軍到京城前全部殲滅。大軍為他平定叛亂,立下了汗馬功勞,他殺得毫不留情。他們不過是他權力遊戲裡的一枚棄子。

然而,姬醇的親衛埋伏在京城外一整日,竟冇有等到台熠的身影。

為首的親衛滿頭大汗,又滿腹茫然。

怎麼回事?中途出意外停頓了?還是折道了?

就在軍心大亂,六神無主時,便看見城郊一道烏江遙遙相對的山脈上,竟一夜之間插滿了九幽司的黑旗。

裴台熠反了。

*

“怎麼可能?”戰報傳到姬醇案上,姬醇大驚失色。他喃喃自語:“不可能!他不敢!”兒子怎麼敢反老子?兒子怎麼敢反父親?他送他出城時,演得多逼真啊。親手為他披戰袍,裴台耀怎麼可能不對他忠心耿耿?

“他全家都在京城,他怎麼敢反?”醇道。

太監回道:“裴狗冷血無情,殺人如麻,他這種人,壓根就冇有良心,更不將妻子親人當回事!”

姬醇再命人去抓寧窈和裴家人,但都已經人去樓空。

裴台熠提前一夜歸京,無人知曉。於是就在?醇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將人劫走。這簡直就是在扇他耳光!

以京城外一條白河為界,裴台熠和姬醇開始暗中角力。

姬醇以為,裴台熠能調動九幽司,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全因他賜的那張青銅麵具。

然而,這張麵具後換了一個平庸的傀儡,九幽司卻立刻便周轉不靈,戰鬥力銳減。而反觀裝台熠占領的山頭,不過數月,便以戰養戰,兵強馬壯。姬醇這才意識到,麵具從來都冇有魔力,真正起作用的,是人。

裴台熠對京城地勢了如指掌,他熟知京城外的每一條山川,每一道河穀,他明明就藏身在山脈裡,卻像一道影子,姬醇的親衛永遠碰不到他的身影,每次交鋒都吃暗虧。

時節如流,寧窈帶著家人隨裴台熠在山中住下。

寧曉的頭發長長了,人也抽了條。但她一直留著白發,不願服用雪蓮。

化真先生看不下去,問她:“你這小孩,真夠有意思的。你姐姐想方設法求來的藥你不吃,非要當個小怪物。”

“我才不是小怪物,”寧曉說:“我就是正常孩子呀,除了頭發和眼睛的顏色不一樣,和其他孩子冇有任何區彆。我姐姐這麼說的,裴小甘哥哥也這麼說的,你不信,你再去問我姐夫唄!”

他哪兒敢問裴台耀他小姨子是個怪物。

他還要不要活了?

化真先生啞口無言地擺了擺手,道:“嘖,你真比你姐還牙尖嘴利。”

“而且,”寧曉認真地說:“如果我服用了雪蓮,就會忘記姐姐。我和姐姐在一起的時候,都是開心的,我一件事都不想忘!”

“行了行了。”化真先生道:“說不過你,反正你姐姐還在養著,你愛吃不吃。”

寧曉衝化真先生的背影扮了個鬼臉。

兩軍交戰,戰況越來越緊急,寧窈幫不上太多忙,隻能為受傷的士兵療傷。裴台熠軍紀嚴明,又愛兵如子,而寧窈作為他的妻子,不僅冇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醫術相當高明,不懼血汙,親自為眾將士療傷。因此即便她生得美豔動人,但冇

有任何一個士兵看到她時,會驚歎於她的美貌,而是畢恭畢敬。

比起裴台熠的冷峻嚴肅,寧窈的脾氣又好上很多。見人三分笑,同誰都說得來話,十分討人喜歡。許多不敢同裴台耀說的事,眾人便會拐彎抹角地通過寧窈去說。而每次寧窈親自說,效果出奇得好。

寧窈也慢慢磨煉出了一些心眼。行軍打仗的背後,其實打得是白花花的銀子。為了弄到更多錢,她同一些富商夫人來往密切。這些人也是人精,知道要提前押寶,使得裴台耀軍隊馬彪糧足。

這日入夜,寧窈給一名斷了腿的士兵包紮好傷口。

她回到屋裡,換下沾了血汙的外裙,準備看幾頁醫書便歇息。

一連數日不曾合眼,剛在書桌前坐下,她便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她再次夢到裴台耀被殺死的情景,汗涔涔地從夢中醒來。

待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裴台熠審視的目光。

“你回來了?”寧窈揉著眼睛說:“回來了也不告訴我。”

裴台熠抱她起來,“到床上去睡。”寧窈順勢環抱住他的脖頸。

他將她放到床榻上,堅實的臂膀摟著她,溫聲問:“又夢魘了?”

“嗯......”寧窈不想提,轉開眼睛,輕輕應了一聲。

裴台熠將她的臉頰掰了回來,逼她與自己對視,道:“你已經好幾夜夢魘了,同跟我說一說你的這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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