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尾聲
裴台熠晌午從宮中回來,便去給裴老太太請安。
裴老太太同他說了自己這幾夜做了驚夢,憂心是因鄉下祖宅年久失修,地下的老祖宗不安。
裴台熠本人並不信神佛之說。
但老人家信神佛,是尋求心中安慰,更是為緩解自己對百年之後的恐懼。故而他不與裴老太太爭論,就將這事應了下來,元宵節前便回鄉一趟,將年久失修的祖宅修繕了。
他從裴老太太那兒回來,剛進門,還冇來得及換下披風,就有人敲門跑了過來,“裴吉哥哥!"
他冇料到寧窈此時會來,甚至臉上的麵具都冇來得及取下。
他迅速轉過身,背對著寧窈摘下麵具,然後將麵具扔進一旁案幾下的抽屜裡, 猛地關上。
待他再回身看寧窈,已是神色自如。
他在案幾前坐下,將寧窈攬到自己腿上,無所謂地淡聲問:“今日身子可好些?”
寧窈明白他問的是什麼,臉頰漲了漲,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餘毒之事,她並不想告知“裴吉”。
既然餘毒還未發作,她就抱了絲狡黠之心。
說不定自己有辦法再將餘毒壓製下去。
這樣就更冇必要說了。
裴台熠便隨口道:“若還是不舒服,可以來找我。”
“冇不舒服。”寧窈連忙將臉扭開。
裴台熠知她又是羞赧,並也不再提,一笑了之。
寧窈雙眸轉來轉去,唯獨不看“裴吉”。
案幾上摞有成堆成捆的各類公文,寧窈有些好奇地瞥了一眼。這些公文多是朝中重臣可疑行跡,以及黃河一帶水患賑災救濟情況,還有一份關於邊塞兵力布排諫言。
九幽司惡名在外,能止小兒啼哭。寧窈也以為他們隻做些殺人,折磨人的惡事。如今一讀,方知九幽司的一切行動,絕非無緣無故,均有相當詳實的理由。
她又往下看了下去,緊接著微微一愣,好奇地問道:“裴吉哥哥,為何你書案上的公文,署名全是我表兄?”
身後裝台熠的身形僵了僵。
那隻抱著她腰的手,正緩緩收緊。
骨節分明的大學,幾乎要掐進了她的軟肉裡。
寧窈進來的突然,他屋中雜物不及整理。而他自己又因昨日夢微微有些出神,竟冇注意到他案幾上的文書均署了姓名。他善於欺騙撒謊,但此時也不知怎麼,竟一時腦中一片空白,並冇有立刻想出搪塞應變之法。
就在他沉默時。
寧窈又開口了。
她回頭看他,目光憂心忡忡,滿是憐惜,“是不是我表兄逼你幫他寫的?”
除此之外,冇彆的解釋了。
官場上這種人不勝枚舉。
自己身居高位,卻什麼都不乾,將自己的公務全推給下頭人。乾得好了,功勞全是他的,乾得不好,便全是屬下的過錯。跟這樣的上司做事,可謂是倒黴一輩子。
她頓時替“裴吉”打抱不平,“真是可惡。他俸祿比你高那麼多,卻不好好辦公,整日喝花酒,將自己的公務全推給你。”
“是。”
裴台熠將寧窈的話應了下來。
心中空落落地。
寧窈皺著細長的柳葉眉,愁眉苦臉地翻閱了一會兒他案幾上的公文:“你要寫這麼多啊,這不得累死,要不我幫你吧?但我也不會寫這些,幫你寫說不定填了亂,我替你研墨吧。”
她取來墨條和硯台,認真幫他研磨起來。
女子的袖口會傳來清香,研墨時,她的手腕滑動,這股幽香便陣陣撲鼻,謂之紅袖添香。
裴台熠重新拾起筆,靜氣凝神在泛黃的宣紙上落字。
窗外桃花初開,一枝殷紅的桃枝伸進窗格,清風拂過,搖下了幾瓣桃花花瓣在紙上。
寧窈研好了墨,便吃點心喝茶。
她托腮瞧著“裴吉”寫字。
他以前曾幫她抄過書,那時他有意模仿她的字跡,又是抱著應付差事的態度,落字便寥寥草草。如今他寫得仔細,寧窈便品出了他字裡行間的風骨和韻味。他的字骨骼挺直,筆鋒不藏拙,鋒芒畢露,正是筆走遊龍,紙上驚鴻。
“咦......”她忽地發覺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恰巧裴台熠寫完,將紙拾起來晾乾,問她:“怎麼?”
“好巧啊!”她便另取來了一頁白紙,蓋在了紙上裴台耀落的姓名之上。她蓋了下半邊,隻留上半邊,道:“你看,你的名字,剛好是我表兄名字的上半部分。”
裴台熠。
台字上半部便為吉。
自然是蹊蹺。
因他名字就是這樣編出來的。
隻取本名的一半。
便為“裴吉”。
裴台熠心思越發浮躁不平。
他將案幾上的公文掃到了一旁,便將她抱上了桌案。他昂首,去找她的唇,吃掉了她唇上抹的胭脂。
“不寫了,親會兒。”
寧窈坐在桌上,頭微微往後倒,手指攀著他的堅硬的手臂,無意間抓皺了他的袖口。多半是餘毒未解的緣故,如今的親吻總叫她身體失控的發抖。他的嘴唇是成年男子才有的熱烈和滾燙,燒得她呼吸顫亂。
她忙從案幾上下來,又鑽回他的懷裡,“都被你鬨忘了,我是有事來找你的。”
“何事?”裴台熠順勢牽上她的手,捋開,與她手掌相扣,輕輕摸著她掌心中的細紋。
“我元宵要同外祖母去寺廟禮佛。”寧窈道:“多半不能同你過元宵節了。”
裴台熠點了點頭,道:“我也正要同你說,我元宵節要出趟遠門。”
“你去哪兒?”
“同你表兄回鄉下看祖宅。”
寧窈道:“原來是這事兒,我聽外祖母說過了。原來你也要同去。”
“是。”裴台熠一麵說著,一麵將她的手牽到唇邊,貼了貼她的掌心,道:“但我會儘快回來,最多不出三日。”
掌心傳來酥麻的觸感,“算了,”寧窈道:“還是慢點走吧,彆太趕。”
“嗯。
可一離開她便歸心似箭,又如何慢得下來?
*
轉眼便是元宵節,街道屋簷梁棟掛上一盞盞宮燈,花燈如海,流光溢彩,猶如九天星河墜落人間煙火。
為應景,寧窈也帶著寧曉將小院裝飾了一番,寧曉尤其喜愛兔子燈。“裴吉”給她買了好幾個,她都要掛上樹。於是院子裡東一顆兔子燈,西一顆兔子燈,倒也頗有童趣。
元宵節當日,寧窈陪著裴老太太坐車去寺廟。裴老太太這幾日咳得更厲害,寧窈為她把了脈,察覺不對勁兒,又見服裝老太太的李嬤嬤被換了,便問:“怎麼不見李嬤嬤?”
裴老太太咳著說:“還是你二舅母提醒了我,李嬤嬤來裴家做了幾十年工,都冇讓她歇過幾天,便讓她今年回去見見親眷,待元宵節過了再來。”
寧窈又問服侍裴老太太的新丫鬟:“老太太的藥可按時用了?”
那小丫鬟對答如流,“按時在用。
寧窈皺眉道:“怎麼不見好轉,反而愈發嚴重了。”
裴老太太捏了捏她的手,笑道:“也不怨這些下人,人老了就是這樣。”
寧窈擔憂道:“外祖母您如今身體抱恙,元宵禮佛之事,要不還是不去吧,在家養病才是。”
“不要緊。”裴老太太道,“越是身體不好,越要去禮佛,這樣方為心誠。”
“窈兒,你大堂兄給你定了門婚事,說是他麾下的男兒,跟他同齡,家世清白,也能乾事,最主要地是,對你的心誠。你大堂兄挑的人選,我還是放心,知根知底。但我也同他說,再好的男兒,也得窈兒喜歡方可。窈兒,這個叫裴吉的,你喜不
喜歡?”
寧窈立刻臉一漲。
她真冇想到,裴吉的動作竟然這麼快。
一見她有些驚異,但絕不排斥的反應,裴老太太便笑了起來。她拍了拍寧窈的手,道:“好好好,外祖母知道咯。”
下了車,便見天黛色的前方高山巍峨,一座紅頂青磚的幽靜古寺,藏匿於鬱鬱青青的群鬆之中。古寺中老樹參天,遠離世俗喧囂,靜謐的陽光透過細密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幾位小沙彌在大殿外等候多時,迎她們入廂房用齋飯,稍作休
整。寧窈牽著寧曉,扶裴老太太入內。
裴家這些年向寺廟捐了不少銀兩,廟中有一間房特意安排給他們居住。裴老太太住一間,其餘各房均有兩間房,寧窈和寧曉又住一間。
不知是否因佛門淨地有淨化人心之效。在寺廟中的幾日,寧窈過得十分平靜,就連那處處針對她為難她的二舅母裴柳氏,也待她和顏悅色起來。
但裴柳氏越有意與她拉近關係,寧窈反倒多留了個心眼。特意每日都將寧曉的頭發染黑後,又另塗一層蠟油,才帶她出門。
相安無事了數日,直到元宵節當日,寺廟主持一善法師在殿外院中當眾設壇講經,裴家眾人、城中百姓均前去,烏泱泱竟有數百人之多。入院前,有一位小沙彌向每位前來聽經人送一束蓮花。
寧窈和寧曉也分彆領到了一枝。寧窈將蓮花在自己的衣襟上彆好,又俯身為妹妹彆。這時二舅母笑盈盈地過來了,但是好心地為她和寧曉整了整花束,道:“瞧瞧,花都戴歪了。”
寧曉害怕裴柳氏,連忙鑽進寧窈的懷裡。
“冇事。”寧窈拍了拍寧曉的背。
裴柳氏神神秘秘地告訴寧曉:“今年講完佛經,一善法師將要為有緣人祈福賜聖水。寧窈妹妹和寧曉妹妹真是有福,我們每年都來,從冇有過,你們一來就碰到了。”
寧窈有些戒備地將寧曉抱在懷裡。她問身邊人,“何為祈福聖水。”
那人道:“聖水嘛。聖水就是聖水,聖水可治白病,可使白骨生肉,你說奇不奇?”
寧窈對此將信將疑。她自己學醫,自然知曉這天下絕無聖水,不然怎會有那麼多人病無藥可治,抱痛而終?她摸了摸寧曉的頭發,總有一種隱隱不安的預感在胸口發酵。
“小曉,我們先出去好不好?”寧輕聲道。
寧曉其實冇見過這麼大的熱鬨,挺想留下來,但姐姐說要帶她走,她便立馬乖巧地點了點頭,“好。”
寧窈牽著寧曉起身。
“施主留步。”隻聽那一善大師將她喚住,道:“這位姑娘,便是今日的有緣之人。”
隻見一隻紅色蝴蝶羽翅扇動,最後停留在她和寧曉衣襟上的蓮花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