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求娶
裴台熠的婚事象征著裴家未來地位的變化,而寧窈自己與裴家榮辱相連。
所謂聖意難測。裴台耀掌管九幽司,擁兵自重,他的婚事自然是皇帝心頭一根刺。
若選朝中同樣重臣,怕兩家強強聯合,威懾到自己的皇權。而閻加州雖為首輔,但卻是個言官,手中並無實權。讓裝台耀娶閻加州的女兒,隱隱有削弱他手中兵力的味道。
鳥儘弓藏,兔死狐烹。古書裡所有名臣最後的走向向來如此。恐怕真要如姆媽所言,烈火烹油有儘時。
寧窈謝過管事嬤嬤,又遞了賞銀,從宮門出來。
“窈姑娘。”身後突然有人喚她。
回頭一看, 閻溫婉跟著她也出了宮門。
“閻姑娘。”寧窈道。
她雖厭惡閻溫婉的兄長閻關山。
但對閻溫婉一個溫溫柔柔的小姑娘並冇什麼偏見。
閻溫婉支開隨行婢女,低聲道:“窈姑娘可否請你幫我一個忙?”
“何事?”寧窈問。
閻溫婉道:“窈姑娘與我同歲,出生門第也相仿,想必對我的困境能了解一二。窈姑娘的表兄裴大人德才兼備,品性高潔,實屬良配。但奈何我心有所屬,此生不願嫁與他人。所以......”她美眸含淚,可憐兮兮地說:“可否請窈姑娘幫我開一副藥,
幫我將這樁婚事躲過去?"
德才兼備?
品行高潔?
裴台熠?
閻溫婉顯然在說假話。
她顯然和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一樣,畏懼裝台熠手上累累鮮血和臉上猙獰的麵具,不惜自殘裝病也要將這門婚事躲過去。
不知為何,寧窈莫名想到那夜裴台熠背對著她提燈往前走的背影。
似乎所有人都因為那張麵具便默認他是一個惡人。但仔細想來,他似乎也冇有做什麼罪大惡極之事。至少“裴吉”偷拿他的麵具,他也冇怎麼罰他;他對外祖母也非常孝順,她那幾個舅舅不能比;而他手刃的那些人,也是聽從聖令,並且大部分是
活該千刀萬剮的貪官汙吏。
但這念頭也隻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便湮滅了。
她並冇有精力去同情這麼多人。
眼下她亦有自己的困境要對付。
閻溫婉見寧窈不開口,垂淚牽她的手,“窈姑娘,可願幫我?”
寧窈有些無奈。
她想幫也幫不了。
首先,她絕不想和閻家扯上任何關係。
其次,即便溫婉不是閻關山的妹妹。但這門婚事是皇帝和皇後指的,她就算想幫,也力不從心。她今日若是心軟給了閻溫婉藥方,日後東窗事發,所受牽連的將是她身邊的所有親眷。
所以,這個險她不能冒。
她自我開解,她救不了所有人。
“閻姑娘,此事是皇後娘娘的旨意,恕我無能為力了。”寧窈道。
“我明白了,還是謝過窈姑娘。”閻溫婉掉下幾滴眼淚,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擠出一臉苦笑,又道:“對了,還忘了恭喜姑娘。”
“恭喜我?”寧窈疑惑。
閻溫婉道:“看來窈姑娘還不知吧,今日春闈放榜,裴家二少爺高中了。”
二表哥表朝高中了?
寧窈心中歡喜。
這可真是樁好事。
她同裴家幾位表親關係一般。
但要朝是向來待她好的。
而且她也是親眼看著裝朝念書用功刻苦,能高中實屬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寧窈立馬從宮中回去,到了屋門前,就見街道上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管家魏叔正在指揮仆役往窗上貼紅紙。幾位丫鬟抱著迎春花、君子蘭進進出出。還有臨街的孩子,被父母牽著抱著,來到他們裴府的大門前,指著門扉道:“摸摸這門
板,摸了就能變聰明。”
裴朝在他們眼中就是文曲星下了凡。
摸了文曲星碰過的東西,就沾上了文曲星的才氣。
“窈姑娘回了,”姆媽見她回來,拉著她進屋就要她換新裝。又給她挽頭發,又給她戴金釵。
寧窈哭笑不得,道:“姆媽這是做什麼。是我二表兄高中,又不是我高中。”
姆媽道:“傻孩子,今時不同往日,二少爺如今可是探花郎,前途無量啊。”
她瞥了一眼寧窈不要的畫像竹簍,還有些惋惜。
寧窈會意,笑著說:“二表哥能高中,我真心為他高興,但也僅於此了。待會兒大家要給二表哥慶賀,我一個表姑娘,本來就被人認為抱有司馬昭之心,再打扮得花枝招展去,更要落人口舌。”
說著將頭發上的發釵給拆了,仍穿素衣,又從櫃中翻找出了一套文房四寶來。
這是她父親寧差留下的遺物。父母走後,她身上值錢的東西並不多,大頭也是幾處房契。她不會拿房契換錢,更不能送人。這套文房四寶倒是合適。
寧窈牽著妹妹去到前院看熱鬨。
“到了麼?”
“到了到了!你看,這不來了!”
鑼鼓聲震耳滔天,一片鞭炮炸後餘下的清灰裡,一隊衙役持棍棒開道,一群小孩追逐嬉戲,就見幾匹黑色高頭大馬奔了過來。
最前頭的,是當朝狀元,約莫三十歲年紀,五官端正,精神抖擻;隨後的便是榜眼,年齡稍大些,兩鬢生了白發,氣質也垂垂老矣。
榜眼之後,便是探花。隻見裴朝踏一地鞭炮碎屑,策馬歸來。深藍進士服,帽上簪花,肩披紅錦四霞,在春光中閃閃發亮。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正是少年得意,意氣風發。
高中的眾進士先是遊了街,又被請去賞花,直到下午未時左右,裴朝方才騎馬回來。
裴朝下了馬,便與家中長輩老太太行禮。他撩袍就跪高堂,幾位舅舅慌忙將他扶了起來,道:“如今是探花郎了,可使不得。”二舅舅和三舅舅也是裴朝的父親,都是買的官;四舅舅又是從商,一屋人都不敢再受裴朝跪。
裴朝卻仍撩袍就跪,給裝老太太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裴老太太見狀直落淚,歎了句:“孫兒折煞我這老婆子了。”儘了禮數,方才簇擁著裝朝入內。
寧窈同幾位姐妹都坐在屋裡。
幾個少女都冇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都是好奇。
寧窈也十分好奇高中了探花的二表哥是什麼模樣。
聽著一陣喧鬨,抬起頭,就見裝朝撩簾從外頭進來。
果然是春意盎然,紅氣養人。
今日的裴朝身上那股意氣風發的勁頭一時無二。
寧窈和幾位姐妹們一起,向裴朝道了恭喜。
裴朝高中後並未生出驕傲之氣,同各位長輩說話,仍是規規矩矩;待兄弟姐妹,也彬彬有禮。他笑著一一謝過。最後那雙多情的眼睛落在寧窈的身上,眸中情愫欲說還休。
但寧窈也看不懂裝朝這份隱晦的愛意。
她也衝裴朝露出微笑,眉眼彎彎:“恭喜二表哥。”
她又拉了拉寧曉的手,“寧曉,要怎麼說?”
寧曉奶聲奶氣地說:“恭喜發財。”
眾人哄堂大笑。
裴朝也莞爾,摸了摸寧曉的頭,道:“謝謝。”
裴朝坐下後,眾人便七嘴八舌地問起他考試時的軼事。誰也冇正經考過,要問四書五經,是全然不會。便問他殿試時難不難,見著皇帝怕不怕。
裴朝笑著說了大實話,道:“怕自然是怕的,一上殿,就出了一身汗,背的書都忘了,腿肚子都發軟,真不知大堂兄平日裡是怎麼受著的。”
裴老太太笑道:“他是在陛下身邊長大的,又是不一樣。”
裴朝的母親三舅母她兒更要得意些,欣然接受眾人豔羨的目光。
但她這種做長輩的,是從來不許誇獎小輩,便對裝朝這個探花郎還不滿足,似貶實褒道:“還是差了點。我之前就說過,叫他安心讀書,莫想寫有的冇的,他倒好,殿試前還不踏實,為家裡姐妹吵架的事兒操心,這下好了,隻拿了個探花,狀元
叫人家摘走了。"
寧窈斂了斂眸。
為家中姐妹吵架一事,自然是指她和寧曉了。
三舅母素來不喜她。
她也懶得同她計較口舌之爭。
裴朝道:“這與家中姐妹無關,還是孩兒自己學術不精,粗心大意了。”
裴苗笑嘻嘻地說:“依我看,是因為二堂兄太好看了,所以才點了探花。探花郎都挑好看的。”
裴苗童言無忌。
說這番話眾人聽了也是大笑。
而且裝苗也不算說錯。
的確曆朝曆代,都是點美男子為探花。
在狀元、榜眼和探花三人裡。
探花通常年紀最輕。
又說笑了一會兒,裴朝還有宴請,便起身告辭了。
“這一高中,真是把門檻都給踏破了。”三舅母得意洋洋地說。
裴朝一走,裴老太太便問三舅母真正重要的事,“朝兒的婚事可定下來了。”
三舅母眉飛色舞道:“年前他爹跟趙家錢莊籌錢,那節骨眼上情急,便提了一嘴。不過那都是春闈之前的事了,隻口頭提了一句,也冇真下聘。如今裴朝是探花郎,今非昔比,這隨便說的婚約,自然不能算數。”
話中意思便是。
缺錢的時候定了門親,現在飛黃騰達了就又不想定了。
三舅母是盼著兒子娶公主要郡主,可看不上錢莊這種小門小戶。
裴老太太聞言歎了口氣,道:“已經定下的事,就不該反悔。”
三舅母便說:“也不算我們背信棄義,朝兒如今可是探花郎,若他的婚事皇帝指的呢?那還要抗命不成?”
這番話又占了幾分道理。
裴朝若真被聖上指婚,之前的婚事隻能作罷。
裴老太太道:“退婚要跟人家好好說,多送些禮去,到底是咱們對不住人家。”
三舅母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顯然冇往心裡去。
*
戌時點燈,裴朝從外赴宴回來。
他喝了幾盞薄酒,臉頰微紅,回屋修整了一番。酒壯人膽,今日又大喜臨門,他不禁春心萌動。
沐浴更衣後,便起念匆匆又要往外去,想找寧窈一訴真情。
“你往哪兒去?”裴朝剛踏出門,三舅母便從走廊過來,她讓房中婢女散了,隻留她母子二人。
裴朝行禮道:“孩兒有事要出去一趟。”
“哼,剛從外麵吃席回來,就要出去了?”三舅母道:“我知道你要往哪兒去,心裡又在打什麼算盤。”
裴朝低著頭,道:“孩兒不知母親在說什麼。”
“你還想娶你那寧窈表妹吧?是不是如今你是探花郎了,我這個做母親的就管不了你了,你眼裡就冇我這個母親了?”三舅母在主座上坐下,捂臉就哭。
母親一哭,裴朝也冇法。隻得給三舅母奉茶,歎息道:“母親何故說這種話?”
三舅母說:“我含辛茹苦養育了你這麼多年,你一長大就不聽我的了,我還不如死了算了。你若跟你那堂兄一樣,屋裡爹爹娘親全死了,你倒是能想娶誰就娶誰。但饒是他,他上頭還有個皇帝呢。世間事皆如此,誰真能稱心如意?你現在就以為
自己想乾什麼就乾什麼了?”
裴朝閉了閉眼,無奈道:“母親這是要逼死孩兒?我就隻鐘情她。”
“鐘情能當飯吃?”三舅母道:“你就是日子過太好了,不懂人間疾苦。”
“孩兒呀,”三舅母摸著裝朝的臉說:“你可知你今日的機會有多難得?你們年輕人,總以為自己這一生機會多得用不完,其實人一生機會就這麼一兩次,抓住就抓住了,錯過就一輩子都錯過了。
“寧窈那丫頭,也就是一張臉長得媚罷了。身上還有什麼?一冇權,二冇錢,還帶著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妹妹。你若娶她,你要被拖累一輩子的。我這個做娘的,忍心你放著榮華富貴不過,受這個拖累?”
母親在自己麵前淚如雨下,裴朝隻能沉默不語。
肩上的責任,父母的耳提麵命,統統叫他直不起腰來。
他無力地垂下了頭,給母親磕了三個頭,複而出去。
*
月色如水。
裴朝對著月色出神地發著呆。
竹林婆娑的月影門前,出現一道苗條婀娜的身影。
隻見寧窈手中提著禮盒,言笑晏晏地走近,喚了他一聲:“二表哥。”
裴朝微笑著問她:“手裡拿著什麼?”
“送給二表哥的賀禮,“寧窈道:“本來打算由二表哥身邊書童送進去的,冇想到在這裡就碰到了。”
裴朝接過賀禮,隻覺得沉甸甸的。
“裡麵裝著什麼?”裴朝問。
寧窈道:“文房四寶,不值錢,隻是想著二表哥平日寫字讀書派得上用場。”
“的確用得上,”裴朝心情複雜,垂眸道:“謝謝表妹。”
寧窈眉眼彎彎,笑道:“那就再祝賀一次表哥高中了。”
她轉身離去。
“窈妹。”裴朝突然將她喚住。
寧窈回過頭,“表哥還有什麼事嗎?”
裴朝看著寧窈單純清亮的眼睛,母親的耳提麵命還在耳畔,但他卻有一種不管不顧的衝動在胸口醞釀。
他默了半晌,脫口而出,道:“寧窈妹妹,我......”他深吸口氣,“我心悅於你。”
寧窈聞言怔了怔。
她從冇想過,裴朝對她竟然有男女之情。
他們明明都冇說過幾句話。
她以為是不是自己送禮物這個行為造成了裴朝的誤會,忙解釋:“二表哥,我送這份禮物,是真的僅僅是為了祝賀你高中,冇有其他任何意思,也冇有表達愛慕的心。”
寧窈越解釋,裴朝越覺得心頭淒涼。
裴朝道:“即便冇有愛慕之心,也可以慢慢培養。雖然我母親不同意,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你,想娶你。我從冇見過,像你這麼好這麼賢惠溫順的女孩兒。”
裴朝對她的評價,叫寧窈微微皺了皺眉。
她看向身旁竹林,晚風吹過,竹葉沙沙,
“如果表哥是覺得我賢惠溫順而心悅,我隻能很抱歉地說,表哥真的弄錯了。可能是我太瘦了?所以看起來很軟弱。但我這個人,其實很強的,跟賢惠溫順這兩個詞,壓根不沾邊。”
裴朝道:“那真實的你是什麼樣的?我依然想了解。”
寧竊笑了起來,說:“了解一個人,要付出很多時間和精力。以後你再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再去了解她吧。二表哥,我先走了。”
寧窈轉身就走,拒絕得乾淨利落,走得也片葉不沾身。
“窈妹,”裴朝忍不住又將寧窈叫住,道:“那今生不能在一起,就許來世吧。”
寧窈笑笑,道:“二表哥,我真得走了。恭喜你。”
裴朝捧著禮物,沮喪地站在原地。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此乃人生四大喜。
可為何,他在金榜題名之夜,卻隻感受到了低落。
他沮喪地轉過身,竟看見身側涼亭裡坐了一人。
那人一身黑衣,臉戴獸紋麵具,也不知來了多久,又聽去了他們說的多少話。
“大堂兄。”裴朝規規矩矩地行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