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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虛晃一槍

2025-05-16 作者: 照城

春寒料峭,堅冰初融,早春寒風鞭人肌骨,寧窈將妹妹緊緊抱在懷裡,步履踉蹌,奔向前方一處閒置的廂房,身後裴家眾人一麵追,一麵大聲叫嚷,滿口喊打喊殺。

“彆跑!”

“抓住她!”

“妖邪!裴家進了妖邪!”

濕透了的襖裙黏在她的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墜。她其實已跑不動了,寧曉對於她來說有些重,她抱著好似懷抱一塊重鐵。兩條腿往前跑,魂卻在天上飄。視線前全是水,分不清是汗水、湖水,亦或者淚水。

在精疲力竭地奔跑裡,她莫名地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樁事。那時她最怕去學堂,因那學堂教書先生管得嚴,又愛抽查。每次抽背書,她都怕得很。倒不是因為冇用功,而是明明用了功,但她性格羞澀內斂,總難為情當著眾人誇誇其談。為此她跟

爹爹娘親撒嬌了好多次,不想去學堂,想快些長大。

如今,她真的長大了。但她又願意付出所有。隻是回到那日局促忐忑的學堂上,靜靜等待著教書先生在台上點她的名。

眼前出現一排廢棄廂房,她徑直奔入一間房中,“嘭”地摔上門。

門板將裴家人擋在外頭。裴嬌氣得在外拍門板,大聲喊道:“寧窈!你以為你能一直躲在裡麵?寧窈,你給我出來!你妹妹是個妖邪,你帶一個妖邪進了我裴家!”

寧窈充耳不聞。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

這間廂房久無人居,桌椅板凳的木腿折的折斷的斷,隻有一張空拔步床堪堪能坐人。她使用最後一點力氣,將寧曉抱到了床上。她摸了摸她的臉,哽咽道:“小曉,剛剛有冇有嗆到水?”

寧曉的小腳空垂在床板外,踩不著地,不知是不是嚇著了,呆頭呆腦地搖了搖頭。

頭發上的黑色的碳水,順著發尾滴落在地上,露一縷縷白發。

縱使寧窈再稚嫩未開智,也明白姐姐幫自己苦苦掩埋的秘密已經暴露了。她抽了抽紅彤彤的小鼻尖,仿佛下了一個莫大的決心,然後昂起頭,奶聲奶氣地說道:“姐姐,你殺了我吧。我不要活了,我不要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寧窈第一次同寧曉說話時抬高了音量。

她將寧曉小小的身體正過來,認認真真地對她說:“我不會讓你死,我把外麵的人全殺了也不讓你死!”

“姐姐......”寧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小小的手緊緊抓著她的

寧曉的哭聲,讓寧窈心如刀割。

一個才五歲的孩子,一個什麼都冇做的孩子。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她強忍著眼眶中的淚意和恨意,告訴自己??

不能怕,不能慌,如果她慌了,寧曉就真的完了。

寧在房間裡找了一圈。

這間房冇做後門,窗戶全封死,隻留了一個入口。

大門門栓老舊,若用撞的,頂多隻能撐一盞茶的工夫。

寧窈便將桌椅板凳全移到門前,又將椅子倒放,用椅腿抵住門板。

她堆椅子時,“嘭嘭嘭嘭。”門板嘎吱直響,震動起一陣陣清灰。

“寧窈,開門。”裴家姐妹在門外叫喊。

“仆役呢?”

“都這會兒了!還找什麼鎖匠!直接給我撞開。”

“嘭嘭!”

“嘭......嘭!”

寧窈額間滲出了汗,她試著推封死的窗,窗戶上全釘了木條,一根木條上九枚長釘,她如何也推搡紋絲不動。

“呼籲......”她吹出哨音,抱著僥幸之心,想再次喚阿寅出來駝著寧曉逃。

清脆的哨聲後,山中隱隱有虎嘯傳來。

可隻響了兩聲遙遙獸鳴,便平息了下去。

這一處景園未廢棄前是蓮花苑,專用來夏日觀荷,水池連著水池,縱使阿寅也無法涉水過來。

寧窈隻能回到寧曉身旁,打開她隨身攜帶的小荷包。

寧曉體質特殊,她平日總會給她衣服小兜裡,放一些碳粉備用,遇到險情可拿出來應應急。但碳粉遇水則化,眼下不會剩多少。她找到小兜兒打開一看,果然那一丁點兒碳粉已經全化了。

“小曉,寧窈手哆嗦著,用指甲摳殘餘在小兜兒上的,最後一點碳粉。

“姐姐已經給你找到藥了,等草開花了,你就會和其他小孩子一樣,健健康康的。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姐姐......”寧曉一直哭。

她覺得,自己不可能吃到姐姐為她種的草藥了。

"......"

“嘭咚!”

"............"

拍門改為撞門。

門板發出巨響,每一聲都震在寧窈心頭。

寧窈手發著抖,又以手指為梳,為寧曉挽發。

她想儘一切辦法,將寧曉的白頭發藏在僅剩的幾縷黑發後。

但這麼多白發,無論她怎麼藏,任何人第一眼都能看見寧曉發白如雪,眼睫蒼白。

她知這統統是無用功。

但現下也實在不知該如何辦。

眼淚一滴滴往下砸。

寧窈背著寧曉用手背悄悄抹去,但很快就湧出新的。

“還冇撞開!裴家是不給你們飯吃嗎?”

“撞!接著撞!”

“寧窈,你自己出來好了,門馬上就開了?”

突然,屋外的喧鬨靜了,仿佛一陣狂風呼嘯而來,山川具寂,四野無聲。

死死抵住的門板被輕而易舉地推開,有人腳步沉沉地踏了進來??

"**......"

“裴大人......”

屋外方才囂張狂妄的眾人,轉眼之間全都變得唯唯諾諾,俯首稱臣。

“大,大堂兄......”

隔著門板,寧窈聽見裴嬌喚出那聲“大堂兄”。

便知這下徹底完了。

是裴台熠來了。

那位,連普通人都不放在眼裡。

又怎麼對形如妖邪的寧曉會存惻隱之心?

寧窈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

她的雙眸在這一刻變得冷靜而乾燥,充滿了決絕。

“彆過來!”寧窈將寧曉擋在身後,雙手顫抖著,對來人高高舉起一把匕首,慘白的刀尖向外。

這匕首本是“裴吉”送她的防身之物,大小輕重正合她手,平日裡拿來裁紙裁布亦是好用,她便隨時帶在身旁。再後來兩人心意相通,這把匕首裡便有了些許繾綣之意,她更是珍重。所以她從冇想過,自己有一天,真的會用這把匕首對人。

老舊的黃木門板在裝台熠身後怦然關閉。他款步進來,逆光而立,烏發金冠,厚重繁瑣的黑色披風拖曳在地,銀色暗紋波光粼粼。他的身形挺拔而頎長,好似一把用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烏黑寶劍。

他的臉上戴著那張猙獰可怖的青銅麵具。麵具獸紋鬼相,衝著她張牙舞爪,好似是她那一場場醒不來的噩夢裡,不斷追逐她的魑魅魍魎。

“彆過來!”寧窈咬著嘴唇說了第二次,“再過來一步,我,我殺了你!"

裴台耀在麵具後平靜地看著寧窈。

也看她手中的刀。

她單薄的襖裙濕透了,緊緊地貼著柔軟的身體,勾勒出一段清晰的曲線。她的肩背很薄,腰纖細,兩片單薄如蝴蝶翅膀的肩胛骨,因恐懼而輕輕顫著。

若單從外表上看,往往會認為這就是個柔軟溫順的女子。可惜這種認知是大錯特錯。寧窈不是嬌花,她除了美貌和花冇有一絲關係,她該是離離的青草。嬌花經不得風霜,但青草縱使風吹火燒,但隻要再有一縷光,一滴露,她就又能破土而

出。

裴台熠沉默著,往前邁了一步。

“我叫你彆過來!”寧窈提著刀,歇斯底裡道:“再過來我就殺了你!你彆以為我不敢!”

她真的說到做到。

隨著裴台熠一步步逼近,這把匕首的尖端已經抵在了他的胸口心窩的位置,並且隱隱有往前刺穿他衣袍下護甲的跡象。

裴台熠垂下眼皮,朝她握刀的手睨了一眼。

位置找得不錯。

看來他教的聽進去了。

但到底冇經驗,還是偏了點。

這麼紮,死不了人。

並且很容易被奪走刀。

寧窈的身體搖搖晃晃。

視野又模糊了。

快要握不緊手中的刀柄。

她知道對上裝台熠不過是螂臂當車。

裴台熠是個男子,男子力氣本就比女子大上數倍,他又是行武出生,奪她刀易如反掌。但是她今日什麼也不管了。今日不是她把裝台熠殺了就是裴台把她殺了。她要跟他拚到底。

麵具後的人,默了良久。那雙深邃的黑黢黢的眼睛,透過麵具的遮擋,長久而平靜地注視著她,宛若一汪深不見底的古潭,隱藏著說不儘的無聲的秘密。

他在她驚恐、甚至憎恨的目光裡,對她手中的匕首不避不讓,然後緩緩俯下身,將視線與她平齊。

裴台熠半跪在她麵前,摘下了臉上的麵具。

看著眼前這一幕,寧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是在做夢嗎?這其實是又是她的一場預知夢嗎?她此時到底身在何處?不然為何,這張猙獰可怖的獸紋麵具背後,竟然是“裴吉”的臉。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是什麼感覺,她渾身麻木僵硬,所有血都被抽了出去。

“你,你一直在騙我?”她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那兩瓣紅豔的唇,正在他視線裡迅速失去血色。她渾身都在發抖,柔軟的身體好似馬上就要倒地。

果然如此……………

裴台熠對寧窈的反應並不意外。

在他的預想當中,當寧窈知道真相後,對他的態度該和此時相差無幾。

但是為什麼。

他此時胸口的位置,卻比插入了一把尖刀還要難受?

裴台熠無聲地解下肩頭漆黑的鬥篷,然後溫和地籠在寧窈和她懷中的寧曉身上。發白的嘴唇往上牽了牽,勾出了一絲自嘲的笑。

“想哪兒去了,”他笑著對寧窈說,“我偷拿了你大堂兄的麵具。走吧,我帶你和你妹妹出去。”

寧窈的淚水頓時奔湧而出。

是她弄錯了。這就是裴吉!也隻有表吉,發現了她妹妹的秘密,卻不會殺她,而是反過來幫她。

“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寧窈鬆開匕首,掉在地上叮當作響,一頭撲進了裴台熠懷裡。

她顧不上寧曉還在這兒,顧不上裴家眾人就守在門外伸長脖子看她的醜事,顧不得她們還冇成親不合禮教,顧不得女子應該矜持內斂。她兩條手臂柳條一樣纏繞住裴台熠的脖頸,抓皺他的衣襟,放任自己淚水滂沱。

“裴吉哥哥......”

她好久冇這麼大哭一場了。

自幼讀書,書中總教她??人要自立、人要自強,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這些寶貴正確的真知灼見她都懂,可她真的孤立無援太久了,一個人料理父母的後事,一個人麵對未來的陰霾,一個人守護著妹妹的秘密。她真的好想大喊出來,我好累啊!她是一葉孤舟,在驚濤巨浪的浩渺大海裡孤獨的起起伏伏。此時此刻

突然伸來一根救命稻草,她隻想將這根稻草死死地拽在手裡。

冰涼的淚水順著脖頸灌進了裴台熠的領口。

裴台熠將她抱著,收緊了手臂,寬厚的手掌拍在她哭得發顫的後背上,“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已經冇事了。”

寧窈並不敢在裝台熠懷裡哭得太久,還有好多人在外麵等著。待胸口那股積淤多年的濁氣傾訴出來。她從裝台熠懷中抬起頭,兩手攀著他的肩,淚眼朦朧地問說:“可是,可是你偷偷拿了大表哥的麵具,大表哥會不會殺了你?”

裴台熠一時語塞。

寧窈越想越後怕,道:“要不我們先殺他吧。把裝台熠殺了,然後我們一起帶著寧曉跑。

裴台熠心道。

倒也不必這麼狠.......

“不會。”裴台熠無奈地笑了笑,用指腹揩了揩寧窈臉頰上淚痕,胡說八道道:“我是你大表哥的左膀右臂,他不會殺我的。”

“真的?”

為了增加可信,裴台熠不得不補了一句:“罰一頓怕是跑不了了。”

“裴吉哥哥......”寧窈聞言又心疼得紅了眼眶。

裴台熠係緊寧窈肩上的披風,扶著她起來,道:“我先帶你出去。”

“裡麵怎麼樣了?”

“怎麼還不出來?”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怎麼什麼都聽不到?!”

裴家姐妹在門外竊竊私語。其他人也都好奇屋內究竟是什麼局麵,但又畏於裝台熠的淫威不敢推門偷看。

“大堂兄不可能放過她的。她可是帶了個妖邪進門!可能直接就把她處理掉了......”裴嬌猜測道。

正說著,門開了。

先從裡麵走出來的,竟是寧窈。

她抱著妹妹,肩上披著裴台熠的披風,那披風完完全全遮住了寧曉的臉,叫他們什麼也看不清。裴台熠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那高大如山的身形,幾乎將她籠罩住。

寧窈望向眾人,神情自若,微微昂了昂精巧的下頜。許是因剛哭過的緣故,一雙含情帶露的桃花眼眼角泛紅,如雨後霞光。她一點都冇有落水狗的狼狽不堪,反而依舊豔麗體麵,光彩照人。

裴台熠開口道:“送表小姐回家。”

“是。

“什麼情況?”

“這是怎麼回事?”

“怕是弄錯了吧!”眾人交頭接耳道。

方才水邊一片混亂,人擠人推。除了裴嬌站得近,其餘人其實誰也冇看清裴嬌說說的妖邪。究竟寧曉是真的怪異,還是裝嬌編瞎話,答案就藏在裝台熠的披風之下。

但他們縱然再好奇,借一百個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去掀裝台熠的披風。

這件披風,就是寧窈和寧曉的護身符。

裴台熠親自送寧窈出來,又讓寧窈坐自己的馬車回去。

這樁鬨劇高高舉起,一筆帶過。

裴嬌氣得咬碎了牙,“大堂兄是瘋了嗎?是被寧窈下了蠱?”

裴阮略一思忖,方才裴台熠可是進屋審問了寧窈足足一盞茶時間。若寧曉真是妖邪,裴台熠再如何偏心寧窈,也是不可能放過她。他如此輕易地就將此事揭過,或許寧曉真冇問題?

裴阮懷疑地看向妹妹,問:“你才可是當真看到了?我們可都冇看見。現在隻有你我二人,你同我好好說,你可有撒謊?”

“我冇有!”裴嬌氣得直跳腳,道:“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那小孩兒真是個怪物。我隻看了她一眼,都快被她嚇死。她一進水,就跟掉了色似的,頭發睫毛都是白的,這不是怪物是什麼?”

裴阮道:“那除了你,可還有誰看見了?”

“還有......還有………………”裴嬌絞儘腦汁地想了想,忽地一拍手,嚷嚷起來:“我想起來了!當時裝小甘就站在我旁邊,我看見了,他一定也看見了!”

“好。”裴阮望著寧窈回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既然大堂兄不管,老太太總不會不管。”

“可老太太平日裡也寵寧窈。”裴嬌嫉妒道。

“一碼事歸一碼事。”裴阮道:“老太太寵她歸寵她,但老太太是裴家當家主母,凡事要以我裴家的前景為首要考慮。寧曉若真是妖邪之物,讓這喪門星留下,日後將裴家帶衰落了,就是大罪過。地底下還有祖宗們看著,她不能這樣。”

兩人一合計,立馬跑去母親那裡。

寧窈渾身是水的帶著寧曉回了家,姆媽嚇飛了六魂,在佛龕麵前拜了又拜,道:“菩薩保佑,這是怎的了?快快將衣服換了。

她忙給寧窈寧曉拿乾淨衣服,熬薑湯驅寒。寧窈隻匆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任濕漉漉的頭發披散在肩上,就翻箱倒櫃找東西。她從櫃子裡翻出一對蠟燭來。

“現在先不喝薑湯。姆媽,再去拿些蠟燭。”寧窈道。

“蠟燭?”姆媽疑惑地問。

“對,就是蠟燭。”寧窈非常清楚自己現在要做什麼。

“快一點,要來不及了。”她點燃一根根蠟燭。

蠟,過水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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