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2
尤瑋見過何靜生之後又回到酒店上班, 那之後一整個下午她都好像冇事兒人似的, 仿佛中午的對談根本不值得她走心。
直到傍晚, 打卡下班, 尤瑋直接上了頂樓套房。
顧丞開門時,臉上是驚訝的表情, 尤瑋已經有一段時間冇有來過了, 最近他們單獨相處都是在她家裡。
尤瑋一進門,就讓自己癱在沙發上, 一動不動。
顧丞看出她有些反常,倒了杯水遞過來, 然後問:“怎麼了?”
尤瑋接過水, 說:“我還以為你會知道。何靜生那夥人不是拉你加入了麼?”
顧丞這才明白:“他又找你了?”
尤瑋喝了口水:“上一次,是初步接觸,可能他們並不認為我真的辦得到。這一次, 是正式提出,何靜生希望我能取代婁副總,用我的實力證明自己,而不是靠婁副總讓位給我。”
顧丞了然的點了下頭, 將重點挑明:“奪權。”
尤瑋抬起眼, 看向他:“我可以麼?”
顧丞冇有立刻回答, 而是反問:“你指的是,你有能力做到麼, 還是這樣的事你做不做的出來。”
尤瑋:“兩者都有。”
顧丞微微笑了:“隻要你下狠心, 就做得到, 能力永遠不是阻礙你前進的東西。”
尤瑋也笑了,卻是自嘲的笑:“我還以為你會勸阻我。”
顧丞:“我勸阻你,這件事並不會就此結束,何靜生那些人一定要達到目的才跟罷休,你和婁副總注定隻能留下一個,就算你不出手,他們也有辦法弄走他。”
尤瑋:“所以,你是讚成了。”
顧丞:“儘管做你想做的事,不用管任何人的意見,你以前都是如此,以後也應該如此,心裡縱使有牽掛,但不要被這些牽掛絆住腳。”
是啊,不要被那些牽掛絆住腳。
尤瑋不由得想起自己母親陳妙之生前對她的教誨,是她母親教會她什麼叫人生目標,什麼叫為自己而活。
任何人,都是孤零零來,孤零零走,如果人生有幸遇到一個同伴,不妨一起走一段路,但那開始和終點都需要自己麵對。
如何正確迎接生命,如果正確的麵臨死亡,是人這一生最大的兩個課題,大多數人都把精力花在過程如何精彩上,但比這些過程更艱難的卻是開始和終點。
是她的母親告訴她,過程不重要,隻要確定目標,然後去做,就是這麼簡單,無謂為了對錯和是否應該而糾結,會因此糾結的人注定是庸才。
想到這裡,尤瑋喃喃的開口道:“我也是長大後才漸漸明白,為什麼像是我母親那麼聰明的女人,會落到那樣的下場。”
顧丞的目光緩緩落在她臉上。
尤瑋抬起眼皮,有些悵然的笑了:“其實在我出生之前,她曾經想打掉我,那也是我看了她留下來的日記才知道的。”
顧丞一怔,問:“那後來呢?”
尤瑋:“後來,因為身體檢查才知道她的身體不適合做這個,冇辦法,隻好把我生下來。但我母親是個目標很堅定的女人,雖然這個選擇是她被迫做的,可既然做了,她就決定要好好對待她的孩子。所以她永遠會給我最好的,為了我做出很多犧牲。”
“我從來不知道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她和子女之間會有怎樣的羈絆,如果是我,我能不能做到這麼偉大。但有一點我很肯定……如果當初不是因為我,我母親不會和崔圳的父親重拾舊好,她並不是非得這個男人不可,但是崔圳的父親是個好爸爸。事實也證明了,她從來冇有看錯過男人……”
……
尤瑋晚飯冇有吃幾口,坐在沙發上玩了一會兒手機遊戲,就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顧丞一直在旁邊處理公事,見她睡著,就起身拿了一條毛毯給她蓋上。
屋裡很安靜,隻有打字的聲音。
尤瑋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她好像真的太累了,竟然穿著套裝,在家以外的地方就這樣睡著了。
尤瑋醒來時,屋裡一腳亮著昏黃而柔和的光,顧丞就坐在單人榻上看筆記本,一雙大長腿架在腳蹬上。
尤瑋眯著眼看了片刻,這才撐起自己,抓起手機一看,已經晚上八點了。
顧丞聽到動靜,起身說:“是不是餓了,我叫人送餐上來。”
尤瑋“嗯”了一聲,冇多說,轉而走進和臥室相連的洗手間,對著鏡子簡單的整理自己。
直到從外麵隱約傳來手機鈴聲。
是尤瑋的手機。
尤瑋走出去接起電話,很快就聽到婁小軒的聲音:“尤瑋,崔圳的爸爸不行了,他想見你,你快來醫院!”
尤瑋一愣。
她在原地停頓了一秒,就轉頭往外走。
顧丞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問:“怎麼了?”
尤瑋說:“崔叔叔不行了。”
顧丞也是一怔,很快道:“我送你。”
***
顧丞開車飛快的趕往醫院,幸而一路上堵車的時間不長,不到半小時兩人就趕到上次那家醫院。
尤瑋根據婁小軒發過來的病房號,很快找到崔圳父親所在的加護病房,門口正在徘徊的是焦急等待的婁小軒。
尤瑋跑上前,問道:“崔叔叔怎麼樣?不是都做手術了嗎!”
婁小軒吸了口氣,說:“詳細情況現在說不清,發生得太突然了,你來了就好,快進去吧,爸爸一直在等你。”
尤瑋點點頭,很快走進病房。
……
病房裡安靜的不像話,隻能聽到床邊幾台儀器的“滴滴”聲。
這裡充滿著死寂的氣息,就像是尤瑋最後一次到醫院看望自己的母親陳妙之那種感覺,崔父躺在床上明明還在呼吸,病房裡卻冇有一點生氣。
尤瑋的手腳和背景開始陣陣發涼,她緩緩走到床邊,動作很輕的坐下來。
崔父好像睡著。
尤瑋輕輕握住他放在被褥外的手,雖然有體溫,卻很涼。
然後,尤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掌心。
崔父漸漸轉醒,眯開眼看過來。
崔父笑了:“小瑋,你來啦。”
尤瑋的眼眶瞬間紅了。
尤瑋輕聲應道:“崔叔叔,我來了。”
崔父欣慰的閉了一下眼,說:“剛才,妙之也來看過我了,我們還聊了兩句。”
尤瑋一愣,她知道,這是人在彌留之際的回光返照,有的人臨去前,氣色會顯得特彆好,有的人在臨去前會把自己的親人招到跟前聊聊天,還有的人在臨去前會見到自己最在意的那個人。
尤瑋有些哽咽得問:“那我媽媽跟您都說了什麼?”
崔父說:“我告訴妙之,你現在過得很好,工作很努力,生活也很順,你很獨立,很堅強。但是妙之聽了,卻不是很開心。”
尤瑋的眼淚從眼角話落,她低下頭,又問:“那是為什麼呢?”
崔父握著尤瑋的手,告訴她說:“妙之說,到現在你還是一個人,這樣不好。我就告訴妙之,上次陪你到家裡看過我的那個小夥子人挺不錯的,叫顧丞,事業有成,相貌周正,是個靠得住的。妙之聽了啊,總算笑了,還問我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尤瑋說不出話,隻是跟著點頭。
崔父接著說:“哎呀,我自己的兒子不爭氣,和媳婦關係也鬨僵了,雖然他們瞞著我,小軒也經常回來看我,可我知道他們關係不好。小瑋啊,你可一定要爭氣啊,千萬彆像我和妙之那樣,彆像崔圳那樣,活不明白,將來老了是要後悔的。”
尤瑋仍在點頭,她還抹了一把眼睛,然後才說:“好,崔叔叔,你說的我都記下了。”
崔父忽然笑了:“崔圳這孩子,從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他心裡有事也從來不和我說,我那時候就在想啊,這孩子將來要不就會有大出息,要不就會惹大禍。要是將來他做錯什麼,小瑋,你可千萬要幫他一把。”
尤瑋也笑著答應了:“好,崔叔叔,我一定會的。”
……
尤瑋在病房裡約摸十幾分鐘,等崔父累了,說要休息了,尤瑋才離開。
臨走前,崔父還問她:“崔圳來了嗎?”
尤瑋說:“快了,他馬上到。”
尤瑋一離開病房就問婁小軒:“崔圳呢,他怎麼還冇到?”
婁小軒也很著急:“已經在路上了,我催過他了。”
結果,崔圳趕來已經是十分鐘後了。
崔圳不敢耽擱,很快進病房去看崔父,但崔父的意識卻再冇有清醒過,他好像很難受,一直躺在病床上搖著頭,好像還做了夢,嘴巴張著不止知道在喃喃自語什麼。
婁小軒站在病床前默默地擦眼淚。
崔圳則坐在那裡,低著頭,哭的一塌糊塗。
透過病房的窗戶,尤瑋和顧丞站在外麵看著。
尤瑋不禁在想,要是崔圳再早來幾分鐘,也許就能聽到崔叔叔最後幾句交代,幾分鐘前崔叔叔還是清醒的。
但是現在呢,無論崔圳哭的多麼傷心,崔叔叔都看不到他了。
……
根據醫生的估計,崔圳的父親大概會在清晨時離開人世,這段時間再醒過來的機會很渺茫,如果還有什麼家屬請儘快通知來見最後一麵。
尤瑋和顧丞一直在加護病房外的走廊裡等著,走廊走出去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很多家屬都帶著簡易床和被褥卷過來,就睡在那裡,輪班倒。
尤瑋半夜起來活動的時候,在大廳那邊坐了一會兒,她看到那些在大廳裡或休息或聊天的家屬們,一個一個的進親人所在的病房,一個一個的哭著出來。
這一晚上,這裡走了三位老人。
尤瑋木然的看著這一切,直到顧丞出來找她。
顧丞坐下,尤瑋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顧丞抓起她的手搓了搓,說:“這裡太冷了,你手都涼了,不如進去吧。”
尤瑋搖了搖頭,說:“我不是手冷,是這裡死亡的氣息太濃重了,我害怕。”
顧丞冇說話,隻是輕歎一聲。
尤瑋說道:“我還記得我媽媽走的那天,隻有我一個人趕到醫院,那時候醫院裡的氛圍也是這樣的,我很心慌,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走出來的時候,有一個人上前問我,家裡是不是有人去世了,要買壽衣和骨灰盒嗎?我當時一下子氣的不行,差點打人。”
“我媽媽被送到太平間的時候,那裡有兩個值班的男人,他們拿出幾種壽衣樣式讓我選,我選了一身兩千塊的。他們說他們會幫我一起給媽媽換上,我說我可以自己來。然後我才發現,那個過程有多艱難。”
尤瑋喃喃講著那時候的細節,直到覺得困了,睡著了。
***
清晨,天蒙蒙亮,醫生來通知幾人,崔父不行了。
正如醫生所說,崔父一直到去世,都冇有再清醒過。
尤瑋還記得小時候聽到院子裡的老人們說過,人死如燈滅,走之前那段時間其實是魂魄先去的,然後才是身體,魂魄去了之後留下的就是行屍,即便還會呼吸,還有心跳,你和他說話,他也是無法回應的。
崔父走得很安詳,他閉上眼的樣子像是睡著了。
崔圳的樣子很憔悴,被婁小軒攙扶著。
等崔圳見到尤瑋和顧丞時,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後快速走上來。
崔圳問尤瑋:“我爸最後和你說了什麼。”
尤瑋安靜的看著他,試圖找到過去的影子,然而卻什麼都找不到。
然後,尤瑋說:“你是不是想問我,崔叔叔有冇有提到你。”
崔圳冇說話,依然看著她。
尤瑋點了下頭:“他提到你了,他說,希望你好好的,平安的過完這一生,做一個正直的人。”
崔圳先是一愣,進而說:“你騙我。”
尤瑋歎了口氣,一句話都不再多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