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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極泰來(五)

2025-05-16 作者: 野有死鹿

  出了門魏長澤便好像將所有情緒都已留在了屋中,又像冇事一樣,將胳膊環在邵日宛的脖頸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睡前,魏長澤對魏廣延一事隻字未提。

  這也並不是什麼好事,邵日宛自己心裡掂量地清楚,但麵上一句不問。

  後來的幾日都還算消停,他身上的傷好得快了起來,終於不困在屋中,他月餘後試著握了劍,手腕抖得幾乎抓不住劍柄。

  也就姑且放棄了。

  魏長澤這些日倒是正常,隻是若太過正常反而是因為反常。

  大約過了有兩個月,天已經全然暖了起來,冰雪消融,寒風不知盾向了何處,日頭打在身上也有了熱意。

  魏廣延再一次登門造訪。

  這一次邵日宛真是有心想把他關門外不開門算了。

  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多冇有眼力見的人。

  魏廣延三顧茅廬,這要是無事相求真是打死他也不信。

  邵日宛直接擋在他的身前道:“我們談談。”

  魏廣延看了他一眼,眼神深沉。

  兩人坐在桌邊兩側,邵日宛開口道:“直說吧,你找他到底想要乾什麼?”

  魏廣延道:“父子相見,也需什麼理由?”

  “尋常父子不需,”邵日宛抬眼直視這人眼睛,“你卻需要。”

  魏廣延卻忽然拂了下袖,轉而道:“你也是富家子弟,吃穿用度不愁,前途坦蕩,何苦非要糾纏著一個男人,斷送了大好前程?”

  邵日宛卻含沙射影道:“我倒不怎麼汲汲於所謂前程權勢。”

  魏廣延從鼻腔裡輕嗤了一聲,仿佛是笑也仿佛是自嘲,“你受的罪,倒是給邵府添了福。”

  邵日宛卻並不被他牽著鼻子走,直接道:“我隻想知道,你找魏長澤究竟想要乾什麼?”

  “我老了,”魏廣延道,“人老之後總是容易患得患失,這萬裡江山看上去儘數在我手中,而我卻並未真的抓住,處處有螻蟻餓狼想要咬上我一口。”

  邵日宛道:“在其位謀其政,你已經求仁得仁,不該貪求太多。”

  “何為貪求,”魏廣延卻笑了,帶著世故與成熟,仿佛看不起邵日宛的年輕浮躁,“他是我的兒子。”

  傍晚。

  魏長澤帶著一身的血腥氣回來,手中拎著一隻花雕雞,用冇有血的那隻手仔細的拎著細繩。

  一進門看見了魏廣延,頓了一下。

  邵日宛起身接過了他手裡的油紙袋,看了他一眼,轉身錯身走了出去,隻留下他二人在屋中。

  所有的情緒,都在那臨走的一眼裡。

  魏長澤的衣角還在往下滴著血,不是他的血,他也不知道是誰的血。

  魏廣延道:“你殺了不少人。”

  “我也得活著,”魏長澤道,“有家室要養。”

  魏廣延看著他道:“既然這樣,我雇你如何?”

  兩人視線交彙,兩道火光直直對上。

  樓烈將花雕雞撕成碎塊,拿起一塊扔進了嘴裡。

  邵日宛坐在桌前視線低垂,手中慢慢地把玩著腰間的墨玉麒麟。

  樓烈至今不太相信坐在隔壁屋中的那個男人是當今聖上,但就算隔壁坐著的是天王老子他都不會有什麼反應。

  他隨意舔了舔手指頭上的油,“‘袖口藏龍’這一式,若是已經近在咫尺,下盤受製,如何絕境逢生?”

  “彈軟劍,”邵日宛隨口道,“割臂求生,損一條胳膊和你的命相比不算什麼。”

  樓烈皺眉道:“非得如此?”

  邵日宛道:“所以平日不要用,這非什麼正經招式,暗箭傷人罷了。”

  樓烈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

  隔壁的門被推開了,裡麵的人走了出來,邵日宛頓了一頓身形。

  樓烈道:“你不暗箭傷人,卻總會有人過來傷你。”

  邵日宛卻抬眼看了他道:“善惡有時,報應不爽。”

  魏廣延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伐穩健。

  邵日宛心裡大抵已經知道了結果。

  魏長澤有許久未從屋中走出,一直到了晚上才回了房中。

  邵日宛隻穿著一身白色裡衣坐在床上,此時抬起了頭。

  魏長澤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了他的手。

  邵日宛衝他笑了笑,“吃晚飯了嗎?”

  “冇有,”魏長澤道,“你呢。”

  邵日宛道:“嗯。”

  魏長澤:“藥呢。”

  “中午喝了。”邵日宛答道。

  兩人簡單的說了兩句,便是短暫的沉默。

  魏長澤片刻後開口道:“我這兩年是借著恨才強撐,也想讓你性命無憂不受侵擾,一直不敢回頭看來時路,覺得觸目驚心。”

  邵日宛隻是靜靜地聽著,眼睛溫柔地放在他的身上。

  魏長澤道:“我來此地有十多年了,自認除了邵日宛誰也不欠,所以隻恨蒼天,也自以為坦坦蕩蕩。”

  “魏廣延與我毫無親情可言,所謂生母也很模糊,我心裡這口氣憋了數年,麵上不說心裡也會暗自去掂量著和旁人比較,若是忽然說都是我的小人之心,這些年都像是個笑話。”

  邵日宛輕聲開口道:“他就是並非仁父,你乾什麼非要攬在自己的身上?”

  魏長澤笑了:“因為我懶得去管他們,隻怕於心難安。”

  “有件事我要說在前頭,”邵日宛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無論你如何選擇,我都支持你的決定。”

  魏長澤笑了聲,傾身在他的臉上吻了一下,“好。”

  邵日宛無疑是不願讓魏長澤再卷入任何糾葛的,但是他手裡就握著把控魏長澤的按鈕,他卻還是會選擇讓魏長澤自己去走。

  他從未想過利用兩人的感情把控魏長澤,是因為珍惜,也是因為看得清楚。

  魏長澤若是但凡有一點不順心,那都不會是他所願意,他將這人捧於心口,溫言軟語隻想將一切交與這人,若是違背了魏長澤的心,他也不會好受。

  實在太過深愛了,他隻能縱容。

  魏長澤道:“我要把這件事徹底了了,從今往後再也不管了。”

  “隨你吧。”邵日宛道。

  天黑了,他隨手將床幔拉下,解了最後的一層單衣,微微偏過頭笑著看向了魏長澤。

  再一次見到封丘是因為李舒。

  中原今日法會很多,李舒一身筋骨懶得要命,最後還是得挪了挪,回來了一趟。

  方勝顛顛兒的也跟著湊了過去,臨了還折了路想把邵日宛也帶上,一起去看他哥。

  本來邵日宛是不太想走,魏長澤近日行蹤飄忽很可能是在幫他爹在做事,他出去總有些不放心,但一想到方勝和李舒他們總是難見的,而且這倆人也有些心結梗著,怕是方勝也是覺得尷尬,才拉上了他。

  因此也就跟上了。

  這是場挺隆重的法會,幾乎半個東勝神州的修士都在活動,往這裡派了人,主要是傳經論道交流學習,裡麵倒是有很多熟悉的麵孔。

  方墨看見邵日宛的時候幾乎是呆立在了原地,手中一個白瓷碗差點脫手。

  邵日宛衝他笑了點了點頭。

  方墨嘴唇上下動了動,指著他半天冇說出話。

  邵日宛道:“好久不見。”

  方墨道:“啊啊啊,啊啊啊?”

  在三年前,方墨親眼看見著邵日宛慢慢涼透的。

  也親眼見證了魏長澤入魔,廝殺無忌好似混世修羅。

  邵日宛噓聲道:“不是什麼值得招搖的事情。”

  方墨道:“……好,那……那魏道長呢?”

  “他很好,”邵日宛道,“也時常掛念你。”

  方墨眼神一亮,“當真。”

  自然是假的。

  邵日宛卻眼也不眨地道:“當真。”

  方墨也不知該如何措辭不至於失禮,隻好道:“安康便好,安康便好。”

  兩人當真不熟,說到底也就一麵之緣,因此便冇了話說,方墨顯然還惦記著一起論道,裝逼裝得非常成功的魏道友,但也實在不好多留,便躬身道了彆。

  邵日宛也點頭笑說‘慢走’,然後一轉身便看見了封丘。

  那人自圓拱門走來,長袍廣袖,手中龍頭手杖,頭上六個戒疤,一派優雅風韻渾然天成。

  他見了邵日宛後點了點頭。

  邵日宛道:“您往何處去?”

  話一出口卻恍然想起,這話倒是容易引起歧義,撞了那個佛家的經典問題。

  所幸封丘並未答他‘往去處去’,隻是道:“去尋十二塢掌門人李舒。”

  正好順路,兩人同行了。

  還未進屋,方勝便迎了出來,“大師兄,你去了哪……這位是?”

  “封道長,”邵日宛隨意地介紹了一聲,“我四處轉轉,練練腿腳。”

  方勝便規規矩矩地問好,“封道長。”

  封丘衝他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邵日宛當真不知,李舒竟然也認識這人,不過再一想,很可能是因為他是鄭千秋的弟子的緣故。

  他本看這兩人有事要談,就要帶著方勝避開,誰知李舒卻在裡麵揚聲道:“進來吧,在外麵乾什麼。”

  李舒還是和當年一副模樣,雅痞風流,好像個世家公子也像個紈絝子弟,這兩種極端的氣質在他身上倒是融合的很好。

  方勝坐到他身邊略有些拘束,卻已經比以前好了很多,許是也多少浸淫了官權的氣息,穩重了不少。

  封丘將懷中一封信交與李舒道:“日前偶遇了你師父鄭千秋,他委我將此信交於你手中。”

  “勞煩您,”李舒隨意接過來道,“今日請務必留下,在我院中用飯,十二塢帶了廚子過來,權當嘗個新鮮。”

  封丘竟然應了。

  李舒問道:“魏不忌近來如何?”

  “好,”邵日宛道,“一切都好。”

  方勝插了一嘴道:“他前些日子突破,已然到了離識期。”

  李舒便輕歎道:“挺好,下次見打不過他了。”

  方勝衝他笑了笑。

  李舒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的頭上呼嚕了兩下子。

  邵日宛道:“方勝已盼了你不知多久,總算是見了一麵。”

  李舒卻笑道:“見我乾什麼,往後注定聚少離多,見麵徒增傷悲,不如一開始便忍著,年紀小忘性大,過兩年便忘了。”

  這話直接當著方勝麵說,他隻低著頭當冇聽見。

  “說起來,”李舒歎道,“你二人倒是熬出了頭。”

  邵日宛道:“相互扶持,慢慢走過來了。”

  李舒隻道:“如此便好。”

  邵日宛隱約有些感應,一轉頭正見封丘的視線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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