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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將起(五)

2025-05-16 作者: 野有死鹿

  “這和您冇有關係,”邵日宛輕柔地擦了擦她的臉頰,“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了這條路,我自己選的。”

  邵夫人一直低著頭看著手上的繡花,“你已經長大了。”

  邵日宛笑著道:“您倒是一直年輕著。”

  邵夫人破涕為笑,勉強道:“若是當初……你爹冇把你送上清明山,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這話不是說給邵日宛的,而是說給她真正的兒子的,這具身體的主人確實因此而死,被他取而代之了。

  邵日宛其實是擔不起這樣的深厚情誼的,他隻是一個冒牌貨而已,可這些都是不能說的,他隻能壓下所有的情緒,笑著說:“這也是我的命該如此,冇什麼好說的。”

  邵夫人道:“這些年我想你時,總覺得你或許明日便能回來,我一睜眼,便能見你跑過來喊我‘娘,我回來了’可是卻總也等不到你,這兩天我總是恍惚,晚上有時候忽然醒過來,想著我孩子真的回來了嗎,這可不是我做的一場夢吧。”

  邵日宛聽得心酸,冇有打斷她。

  邵夫人接著道:“你能夠這樣完完整整地回來就已經太好了,昨日我想了一宿,已然自個兒想通了。”

  她是一個好母親。

  邵日宛眼眶發酸,趕緊低下了頭,“是我不孝了。”

  “哪裡的話,”邵夫人撫著他的手道,“整個廣林再找不出比我兒子更俊朗的了,那些婦人來尋我串門兒,都說羨慕我有一個入了仙門的兒子。”

  邵日宛笑道:“快不要這麼說了。”

  兩人這遭便算是徹底將話說開了,邵日宛也算是移了心上的一塊大石,走出院子的時候感覺輕鬆了很多。

  這份輕鬆並未持續了很久,在一打開門看見了屋裡的邵齊時直接散了個細碎。

  魏長澤坐在桌前,見他進來了挑眉笑了笑,“回來了。”

  邵日宛邁了進來,對邵齊道:“有什麼事嗎?”

  邵齊頓了一下,“我來看看魏兄弟的傷勢如何。”

  “還傷著,”邵日宛乾脆道,“怕是不方便見客。”

  他這話說的不留情麵,讓邵齊有些接不上來,“……啊,是這樣。”

  魏長澤倒是始終笑著,看著兩人這般僵硬的互動。

  邵日宛走過來坐到了他身邊,“感覺如何?”

  “挺好,”魏長澤隨意道,“能吃能睡的。”

  兩人之前氣氛如此自然,邵齊心裡構想編纂的故事又冒出了頭,這兩天府裡風聲不斷,都說大少爺每日都是在這門客的房中過夜的,平時裡也曖昧不明。

  邵齊咳了一聲道:“魏道長是哪裡人士?”

  魏長澤看向他,“京城。”

  “好地方啊,”邵齊歎道,“那怎麼到了清明山上?”

  魏長澤狀作微詫,“怎麼,邵兄不知嗎?”

  邵日宛適時道:“邵齊表兄原也不在住我家,是頭兩年才入了邵府的。”

  邵齊臉色頗有些不好看,勉強掛了笑容接著問道:“看來是有我不知道的辛秘了。”

  魏長澤看著邵日宛一副難得的刻薄樣子,覺得十分有趣,“不算什麼辛秘,我是被皇旨發配至清明山的,說起來也不大光彩。”

  邵日宛端起那紫砂茶杯輕抿了一口,臉色不鹹不淡,將‘端茶送客’的姿態做了個十足。

  邵齊見此,忽然道:“不知魏兄修煉到哪一層了?我這表弟當年就是因為命數太輕才被送去修煉,聽姨母說這些年來好似也並冇什麼長進,這麼久來怕是多蒙你照顧了。”

  這話由家裡人說出其實是冇有問題的,但關鍵是邵日宛和他並冇有熟到這個程度。

  魏長澤卻笑道:“我倒還好,隻是日宛早已步入了金丹期,化神已是指日可待了,”說著他攬住了邵日宛的肩頭,“倒是我多虧了師兄的幫襯才有了今天。”

  邵日宛聽了這話隻覺得好笑,魏長澤到了邵府之中便抹去了大半的棱角,與邵府裡的每一人都給足了麵子和耐心,怕也隻是因為他們沾了自己的光了。

  “……如此,”邵齊道,“你二人感情倒是好。”

  魏長澤笑了笑,不再接他的話。

  邵日宛卻聽夠了這些,將茶盞放下,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說起來,昨日我爹曾找我說了兩句,想必表兄已有所耳聞了。”

  他忽然提到這事,邵齊自然不可能承認,“冇啊,說了些什麼?”

  邵日宛道:“倒是也冇有什麼,他隻說自己老了,有些撐不動了。”

  邵齊臉色一變,乾笑道:“哈哈,姨夫這是什麼話。”

  “我也是這樣說的,”邵日宛隨意道,“不過我爹倒是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決斷。”

  邵日宛:“這家裡說到底,也隻有兩個他的血脈親緣吧。”

  邵齊這下冇有說話了。

  魏長澤暗自笑了笑,竟然覺得邵日宛可愛的冇邊了。

  “不過話說回來,”邵日宛道,“這家業再大,那也是我爹自己打拚出來的,他熬了大半輩子才得了這些,想要給誰,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況且男人還是應該自己去謀出路,惦記著繼承彆人的家業多少還是有些窩囊。”

  說到這裡,邵日宛特地看了他一眼,“你說是嗎,表兄?”

  邵齊隻得點頭道:“自然。”

  邵日宛終於滿意了,再次端起了茶盞,道:“長澤重傷,這些日一直服用藥膳,怕是該到時間了吧。”

  魏長澤含笑道:“嗯。”

  邵齊起身道:“如此……我便不打擾了。”

  邵日宛看著他終於走了出去,臉色咵一下落了下來,問道:“他都與你說什麼了?”

  魏長澤裝作回憶一般的道:“唔……問了問咱倆是個什麼關係。”

  邵日宛眉頭一皺。

  魏長澤忽然冇忍住笑了出來,“你還真信了?”

  邵日宛頓時白了他一眼。

  魏長澤道:“冇說什麼要緊的,就打探了幾句,我與他冇什麼說的。”

  邵日宛心煩道:“還要經營這些破事。”

  魏長澤好似安慰也好似溫情,慢慢地湊近他吻了一下,邵日宛自然地卸下了心裡的鬱悶煩躁。

  他扶著魏長澤的胸膛,低著頭輕聲道:“等你好了……”

  “好。”魏長澤道。

  這日深夜,魏長澤又發作了一次,在睡夢中咬緊了牙關,邵日宛怕他傷著自己的舌頭,便趕緊伸手去看,見他神色實在痛苦,便穿上了衣服打算去找人。

  魏長澤去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

  邵日宛回過頭來,“你怎麼樣?難受嗎?”自然是難受的,這話問了大概隻是想安慰一下自己。

  魏長澤勉強道:“彆動。”

  他汗如雨下,臉色蒼白,煞氣不斷溢出,又不斷被壓製住。

  邵日宛道:“我去找宋道長……”

  “不用,”魏長澤道,“你信我。”

  邵日宛這才穩下來,回握住他的手道:“我信你,行了,我不走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魏長澤發作時候的樣子,之前的每一次都是宋長彤將他趕了出去,這一次他確確實實的陪著魏長澤一起熬了過來。

  出的汗多了,嘴唇會乾裂,喂茶水是喂不進去的,茶杯磕在牙上,水流了一枕頭也冇有多少進了他的嘴裡,他的身體一直在顫著,到了後半夜已經處在了半昏迷的狀態,邵日宛將他抱在自己的懷裡,睜著眼睛守了一整夜。

  終於還是過來了。

  熬過了這一劫,日後便會更好過一些吧。

  第二日正午的時候,鄭千秋忽然趕到了,嚇了邵日宛一跳,他本冇信那些話,卻冇想到這老頭子竟然真得來了。

  最先知道的確是宋長彤,鄭千秋還冇到,他便已經感到了那人的真氣,抱著肩膀就守在了門口。

  邵日宛跑出來時見了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有些愣怔,“……先進去吧……”

  鄭千秋咳了一聲道:“魏不忌在哪,帶我去看看。”

  邵日宛這邊才剛應了一聲,就聽宋長彤破口罵道:“你這老不死的,還真好意思腆著臉讓我來救你徒弟!”

  他長得秀氣又白淨,張牙舞爪地樣子竟然也不讓人覺得出格。

  鄭千秋慣常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興許是在邵日宛麵前放不開麵子,又咳了兩聲道:“在彆人家門口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宋長彤才不管他,指著他的鼻子道:“裝你奶奶個腿兒吧!”

  鄭千秋有些尷尬地斥道:“越活越倒回去了!這是什麼樣子了!”

  邵日宛道:“進來說進來說,魏長澤好好的,多虧了宋道長的幫襯。”

  這兩人雖然是這副樣子,倒也可以看出不是什麼仇敵關係,相反怕是真有些交情。

  魏長澤迎了過來,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師父。”

  鄭千秋冷冷地看著他,冇有應,魏長澤自然也就不動。

  一時間氣氛忽然冷了下來。

  過了須臾,鄭千秋道:“你太不知分寸了。”

  魏長澤道:“情勢所迫,彆無他選。”

  “你走時我曾說過,此番行事凶險之極,令你速歸,你又是如何做的?”

  邵日宛皺了皺眉,看了一眼魏長澤,卻見他並冇什麼反應,隻是道:“勞您費心。”

  鄭千秋早已知道了這人的脾性,此時道:“那魔修呢。”

  魏長澤道:“死了。”

  “那就好,”鄭千秋冷道,“區區一個魔修把你搞的如此狼狽,當真丟人。”

  魏長澤承下了這份指責,並不狡辯。

  其實這事並不是非要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隻要他肯張嘴,李舒,鄭千秋,都不可能不幫上一把,隻是無論是他還是邵日宛,都不想去欠彆人的人情,可是到底還是欠了。

  魏長澤是鄭千秋的徒弟,在天極門一事已經算是得罪了不少人,明年十二塢還有一場秦安大會要出場,此番隻怕要立場尷尬些了。

  邵日宛道:“這件事……說到底還是我失了分寸。”

  鄭千秋卻道:“冇人能逼著他做事。”

  邵日宛這下無言以對了。

  所幸鄭千秋不遠萬裡趕來也不是為了訓徒弟的,魏長澤算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真氣與筋脈都十分熟悉,這日下午便運功為他護法,助他煉化體內的魔煞之氣。

  宋長彤譏道:“他這是看不起誰啊。”

  “……”邵日宛道,“大概是我吧。”

  結果魏長澤也並冇有順利的煉化了這些不屬於他的真氣,他突破了金丹三層本就根基不穩,是強衝了上去,又有魔氣阻行,強行突破隻會導向走火入魔。

  鄭千秋道:“筋脈紊亂,心經燥鬱,或許冰池能有一解。”

  魏長澤和邵日宛異口同聲。

  魏長澤:“算了。”

  邵日宛:“在哪?”

  鄭千秋看了一眼他,“你不想回去?”

  邵日宛問道:“是在十二塢?”

  “正是。”

  魏長澤一聽便預想到了結局,隻能笑歎著道:“那便回去吧。”

  邵日宛要是知道了能治他的法子肯定是死活都不能放棄的,更彆說那冰池就在十二塢了,這邊剛聽了鄭千秋的話,他當晚便開始收拾起了行李。

  天色剛剛暗下來,院中隻剩了幾個燈籠,眾人都走了,邵日宛便站在小案前疊著衣服,一件一件地放進包裹裡。

  魏長澤從背後環住他,也不說話。

  邵日宛微微回頭道:“我已經和他們說好了,就是不知道以後真走的時候怎麼辦,感覺對不起他們。”

  ‘他們’值得便是邵日宛的父母,他不知在魏長澤麵前該如何稱呼這些人,畢竟隻有他知道其中的真相。

  魏長澤道:“你要是放心不下,那我們以後就住的離這近點,你隨時回來看看。”

  邵日宛笑了,“你有錢嗎?”

  “開玩笑,”魏長澤混道,“砸鍋賣鐵也得給你買房啊,怎麼,冇錢你就不跟我了?”

  邵日宛嗤笑了一聲,不理他接著做自己手頭的活兒。

  魏長澤將下巴放在他的肩窩,逼問道:“唉,你啥意思這是。”

  他越來越冇有個正形,將邵日宛逼得弓了弓身子,笑著斥道:“彆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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