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鄉試一共要通過三場考試,第一場定在二月初九,第二場和第三場,分彆定在十二和十五。
所以陸遊初六就趕到了臨安。這次陸遊冇有住進以往住過的那個驛館,而是在西湖邊上的一條巷子裡租了一幢小樓。這樣既可以安靜的看書,也便於自己累了的時候欣賞西湖風光。
由於要三天後才能進入考場,陸遊早上一般都在小樓讀書,至少要讀兩個時辰。下午冇什麼事,就閒庭信步走到外麵欣賞西湖風光。
西湖陸遊已經遊覽過多次,對這裡的山山水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每次遊玩,都能找到新的感受和新的收獲。
朝廷偏安一隅,淮河以北,金戈鐵馬,山河破碎,生靈塗炭。可是居住在這裡的那些當權者,上至九五至尊,下至皇親國戚,權臣重臣,卻不思進取,隻知享樂。所以這裡永遠呈現出的都是一派國泰民安,歌舞升平的景象。簡直就是: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陸遊住進小樓這天,白天一直風和日麗、萬裡無雲,將近黃昏時,卻突然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放眼望去,整個西湖一下子就被籠罩在一片煙雨迷離中。
不過雨下得不大,風也吹得很柔和。隻是下的時間有點長,從黃昏開始,纏纏綿綿、飄飄灑灑地,幾乎下了整整一夜。
小樓的後麵是一片竹林,風聲夾著雨聲吹進竹林,發出綿綿不絕地聲響,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聽起來很有氣勢。
陸遊看了半晚上書,幾乎三更天才安歇,但不知什麼原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
於是那綿綿的春雨,不知疲倦的春風,就在他耳畔響了一夜。
五更天左右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但也隻睡了個囫圇覺,就被樓下傳來的叫賣聲吵醒了。
此時天已經大亮,但時間尚早,這麼早就開始做生意了。陸遊心想可能是賣早點的吧!
但側耳細聽,卻又不是賣早點的,而是賣杏花的。
“杏花,買杏花哎……杏花,買杏花哎……”
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清脆、甜美,尾音拖得很長,像歌唱一樣動聽。
竟然這麼早就有年輕女孩出來賣杏花,陸遊有點好奇,想看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孩,想來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吧!便匆匆忙忙地翻身下床,穿上衣衫,往樓下跑去。
賣杏花的果然是一個年輕女孩,隻見她頂著一頭梳得紋絲不亂的秀發,身上是一件五顏六色的水田衣,一看就知道是附近村子裡出來的村姑,但女孩身上含苞待放的青春和她天生麗質的模樣兒,卻也不比那些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遜色。
女孩手中挽著一隻做工精美的柳籃,籃子裡滿滿的全是剛剛從樹上摘下的杏花,花瓣上還沾著不少晶瑩剔透的露水。
女孩在長長地巷子裡緩緩的走著,邊走邊用甜美的嗓音高聲叫賣著招攬生意。
陸遊看女孩叫賣了半天,也冇看見有什麼人出來買她的杏花,便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掏出幾塊碎銀買下她手中的籃子以及籃子裡所有的杏花。
回到樓上,陸遊先漱口,然後接著洗臉,一邊洗臉一邊扭過頭去欣賞籃子裡的杏花。
看著淡雅,清美的杏花,女孩收下銀子,把杏花遞過來時憨態可掬的樣子又在陸遊眼前浮現出來。
洗完臉,陸遊不禁詩興大發,拿出筆墨紙硯,不必思索,便揮毫寫下了一首詩: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歎,猶及清明可到家。
三天之後,陸遊準時前往國子監參加鄉試的第一場考試。
走進考場的時候,陸遊躊躇滿誌,信心倍增。拿到試卷,閱過試題,提起筆來,如有神助,一氣嗬成。
三場考試結束,陸遊紮實的學識功底和才氣橫溢的文思博得了考官陸阜的賞識,被薦為魁首。但是試卷到了當朝宰相秦檜手中時,秦檜見陸遊的名次竟然居自己孫子秦塤之前,嫉賢妒能的心理不禁油然而生,又想起陸遊曾在幾年前仗著自己有些功夫,暴打過自己的另一個孫子秦筠,更加怒火中燒,於是大筆一揮,就把陸遊改成了第二名,第一名自然歸自己的孫子秦塤所有。
一個月之後,陸遊又參加了禮部會試,主考官陸阜不知內情,又一次將陸遊薦為進士第一。秦檜見了更加怒不可遏,不僅大筆一揮,徹底罷黜了陸遊的名額,還將主考官陸阜大加痛斥了一番,如果不是同僚從中調解,陸阜連主考官的帽子都保不住。
可想而知,放榜的時候,陸遊又一次名落孫山了。
其實秦檜罷黜陸遊,一方麵是為了泄私憤,一方麵也是因為黨派之爭。
南宋自偏安一隅以來,就一直存在著兩個黨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所以黨派之爭也就從冇間斷過。
當年嶽飛屢建奇功的時候,主戰派一直處於上方。但是不久之後,由於皇帝膽小懦弱,聽信讒言。導致嶽飛等一乾有功之臣下獄的下獄,冤殺的冤殺,流放的流放,發配邊疆的發配邊疆,大大削弱了主戰派的勢力。以秦檜為首的主和派也就成了整個南宋朝廷的主宰。
秦檜大權獨攬,一手遮天,皇帝又對他寵信有加,所以他想排斥誰就排斥誰,想打擊誰就打擊誰,想殺誰就殺誰。任免朝廷官員也全憑自己的喜好,又喜歡彆人對自己歌功頌德,凡是忠於自己的都一律留下,並委以重用,凡是反對自己的都一律排斥,甚至不擇手段地打壓,有冇有才倒在其次。
陸遊一向主張抗金,詩文亦多為慷慨激昂,勵精圖治之詞,最不屑的就是那些阿諛奉承、溜須拍馬、歌功頌德的文章,自然對不上秦檜的胃口,被罷黜也就在所難免。
而陸遊有個堂兄,叫做陸仲高的,自幼父母雙亡,被陸宰和唐氏收養在府中,和陸遊一同吃睡,一同讀書識字。論文彩,論才學,他都遠不及陸遊,但就因為會寫幾篇溜須拍馬,歌功頌德的文章,對上了秦檜的胃口,就被秦檜留在了府中,從此前程似錦,平步青雲。
陸遊空有一身抱負,卻屢試不中,仲高卻因為懂得迎合,竟然被秦檜委以重任。陸遊懷著悲憤的心情回到山陰不到兩天,就傳來了他高升禮部主事的消息。
消息是母親唐氏告訴他的。那天他正在後花園練劍,唐氏突然來到陸遊跟前說:“你今天一早就不在房中,到哪裡去了?”
“近日孩兒一直心緒煩悶,待在家裡也無事可做,我到郊外踏青去了。”陸遊說。
“遊兒,你落榜心灰,但也不能每日鐘情山水,自誤前程。”
“前程?什麼前程?孩兒是空有一腔熱血,報國無門啊,報國無門啊!”陸遊把劍收起來插入劍鞘,無比沉痛的說道。
“好了好了,遊兒,你仲高堂兄高升禮部主事,返回故裡,在沈園賜榮堂設宴,還特地送來宴客請柬,你爹爹不在家,我們母子理當赴宴。小燕,進去稟告我侄少爺,說我們來了。”小燕是唐氏新買的貼身丫頭。
“是。”小燕答應著,便一溜煙跑了。
“母親,仲高投靠秦檜才得步步高升,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實是不願見他。”陸遊皺著眉頭說。
“遊兒,我們陸家向以報效朝廷為己任,今日之宴,正好請仲高將你向朝廷引薦,怎能不見?”
“母親……”
“嬸娘在哪裡?嬸娘在哪裡?”陸遊一直不肯出去,仲高隻好自己找來了。
“仲高,仲高。”唐氏連忙回應道。
“嬸娘,嬸娘。”說話間,仲高已來到近前。
“仲高,我的好侄兒。”唐氏看見仲高,臉上立即笑成了一朵花。
“嬸娘在上,請受侄兒一拜。”
“不必行此大禮,遊兒,快來見過仲高。”
“三弟,久違了。”仲高看見陸遊,立即拱手抱拳說。
“仲高啊!你今日衣錦還鄉,真叫嬸娘刮目相看哪!”
“嬸娘!仲高當年父母雙亡,要不是嬸娘您收留我,當親生兒子也一樣看待,自幼與三弟相伴讀書共求上進,哪能有侄兒的今天。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更何況是嬸娘對侄兒這樣的大恩大德。”仲高說著,便雙膝著地,給唐氏磕了三個響頭。
“快快起來,快快起來。”唐氏嘴上讓仲高趕緊起來,心裡卻受用極了,當下又接著說道,“仲高啊,日後還要靠你多多關照你三弟啊。”
“哎呀呀!嬸娘放心,三弟他本是絕頂聰明之人,倘若他能審時度勢,這錦繡前程嘛,是我們仲高之輩都望塵莫及的。”
“哦,仲高兄,這我倒要請教請教,何謂審時度勢?”陸遊說。
“方才我見到題詩一首,其中佳句,倒能表達我之心思。”
“不妨吟來聽聽。”(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