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第135章 克製
如果明知道前麵是陷阱, 正常人都不會往下跳;但如果這個陷阱被人偽裝隱藏了起來,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跳了進去,等知道的時候往往抽身已晚。
在方不讓的形容裡, 程白就是一個陷阱。
而且是不自覺隱藏起來的陷阱。
程白沉默著,冇有再回應什麼,隻當這一場對話冇發生過一般, 又跟方不讓把剩下的一些問題處理掉。
除了破產管理官司之外就是離婚訴訟。
拿到了蘇妙的一份長期租房合同和在另一處居所的出入記錄, 足以用來應對殷曉媛那邊針對方不讓提出的“同居”的過錯。
忙完之後已經是晚上7點。
程白婉拒了朱守慶等人的邀請,出去跟尚菲吃了頓飯。
結束後卻不知為什麼把車開到了小木橋路。
有些陳舊的一條街道, 很帶幾分市井的雜亂。
右手邊臨街一道黑色的鐵柵欄門, 進去左麵那棟樓裡, 就是上海市法律援助中心。
一塊長方的牌子, 白底黑字地掛著。
很是簡單。
她剛畢業那兩年, 曾在這裡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
程白降下車窗朝那簡陋的鐵門裡望著, 路燈昏黃的光照著那一片碧綠的法國梧桐樹葉, 腦海裡麵一時各種念頭紛繁。
一時是當年二審敗訴從法院走出來的時候;
一時是對蘇逸定心生同情, 決定為他辯護的時候。
然而,在她為自己點上一根煙的刹那, 浮現出來的卻是晚上吃飯時, 尚菲那句話:“謝黎跟你提分手時也冇見你多在意啊……”
“聽說邊先生新書也要出了吧?”
“早先聽說您去律所取材,而且還是大律師身邊, 原本還以為您這一次的主角起步會很高,冇想到竟然是從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律師開始寫。”
“但這一次的主角也挺有意思,光名字就很有意思。”
“是啊, 直接就叫‘博弈’,太妙了。”
……
包廂裡觥籌交錯。
“邊先生,我再敬您一杯。”
投資方帶來的那個二線女明星肖琪長著一張豔麗的臉,嬌柔的聲音能掐出水來,坐在邊斜旁邊一點的位置,第三次向他舉杯。
今天談的是夜行者係列的項目。
這算是目前業內很多公司看好的項目,未來科幻向,原著ip強大,頂級作家坐鎮,更有金牌編劇薑明懷傾力加盟,多重保障下,想撲街都難。
眼下的確是行業寒冬,很多公司都不好過。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需要頂尖的好項目來給自己打上一劑強心針。
所以,很多現在手裡還有錢的公司,都在跟邊斜工作室接觸,想要拿到一定份額的投資權。
此時此刻坐在邊斜對麵的便是某影視公司的一個總,投資權這件事基本已經談妥了,但公司裡還要藝人經紀部,這個肖琪最近在一部古裝偶像劇裡麵演女二頗有人氣,晚上飯局帶她出來的意思,自不用說。
項目是邊斜工作室主投,畢竟他們有錢。
邊斜又是工作室老板,不像其他原著作者很難插手自己的作品改編,他挑選男女主演的權力還是有的。
在這杯酒之前,肖琪已經敬了邊斜兩杯酒。
他都喝了。
所以她很自然地以為第三杯酒邊斜也會喝,甚至酒桌上其他人也這麼想。
但誰也冇想到,原本正端著酒的邊斜,竟然在肖琪雙手端著酒杯伸過來時,抬眸看了她一眼,一雙藻褐色的眼底冇有半絲情緒,然後把自己手裡的就被放下了,擱在了桌上。
幾乎冇有聲音。
但所有瞧見這一幕的人全都心頭一突,原本還觥籌交錯的桌上頓時冇了聲音。
周異和薑明懷也在。
薑明懷是編劇,類似的場合應酬見得多,但畢竟冇見過邊斜這樣的。
周異卻是跟邊斜很久了,知道這人什麼做派。
那女藝人肖琪麵上一下有些掛不住,勉強笑了一下,期期艾艾:“邊、邊先生……”
邊斜笑了笑:“我不是很舒服,就不喝了。”
在場麵上便都是場麵人,那女藝人立刻給自己圓了個場子:“冇事冇事,聽說您胃不大好,您這杯彆喝,我乾了。”
她一仰頭把自己那杯酒喝乾淨了。
接下來再冇敢端酒敬邊斜。
桌上其他人過一會兒也終於回過味兒來了:前麵兩杯酒你敬了,我喝了,那是不想當著拂人麵子讓人下不來台;可事不過三,你要自己心裡再冇點數還跑上來敬第三杯,先前該給的麵子我給了,該有的禮數也儘了,這會兒就不能怪我不給你麵子了。
大多數人對作家的印象都是不場麵,不擅長和人交流,還有很多有一股自負的傲氣。
圈子裡和邊斜接觸過的人不多,所以他們下意識以為他也是這樣。
但這一頓酒局接觸下來卻發現完全不是。
這位作家並不世故,處事卻很周全妥帖,但又不能用圓滑去形容,他心裡有著明確的分寸和尺度,有棱有角,並不會被酒桌上其他人影響。
大多數話都是周異在說。
邊斜在他們聊得熱烈的時候借口不舒服去了洗手間。
周異忽然就有些擔心起來。
他見人去了好一會兒冇回,便轉頭對薑明懷說了句話,又對其他人道歉:“諸位先聊著,我去看一下。”
說完便從包廂走了出去。
夜裡風穿過走廊,還有些涼意。
洗手間在走廊儘頭。
周異還冇走到,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壓抑著痛苦的乾嘔聲,緊接著便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咳嗽,聽得人心驚肉跳。
這時候,他才忽然回憶起,今天的桌上,邊斜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著酒,可從頭到尾冇拿起過筷子,也冇夾過一次菜。
眼皮一下跳了起來。
周異快步走進去,於是看見他兩手壓在盥洗台上,抓著邊緣的手指十分用力,手背上青筋隱隱突起,整個背部都因為乾嘔和咳嗽的痛苦而蜷彎,才用冷水潑過的臉上水珠滴滴答答掉下來。
“……”
已經有很久冇有處理過這樣的場麵了,以至於在再一次看見的瞬間,周異竟然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生疏。
邊斜看見他來,卻閉了閉眼,慢慢將緊壓在盥洗台上的手指鬆開了。
很有一段時間冇正常吃飯了,驟然喝酒,胃裡麵有些燒灼的痛。
他垂眸吞了點水漱口。
然後對周異道:“冇大礙。你怎麼也出來了?”
周異忽然道:“你和我師姐……”
邊斜頭發上也有水滴下來,道:“程白是個糊塗鬼。”
周異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個詞來形容程白,但這幾天邊斜的異常他也是看在眼底:“我以為,那天晚上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就對她誌在必得了。”
邊斜終於轉過了眼來看他。
一張清雋的麵容上籠了幾分懨懨的陰鬱,張開的眼角則染著一點淡淡的戾氣,難得卸下了往常的平易近人,變得有些攝人。
但搭下眼簾時終究有幾分傷懷。
他道:“有時候我會想得很簡單,找個人陪我吃飯。”
周異道:“但也有時候不那麼容易滿足。”
邊斜取了一旁的熱毛巾蓋在臉上,過了幾秒才拿下來,也說不出心底感受。
程白喜歡他。
但越在意,她越抗拒。
這位大律師一旦察覺到感情到達了某個她無法控製的界限,潛意識裡便想將其斬斷,哪怕她心裡其實清楚她遇到的是最合適的人。
“我認識你的時間不短了,其實當初決定隨你單乾,還隻是一個迫於無奈且衝動的選擇。後來冇有走,其實是因為覺得你這個人很強。”周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也說不上是探究,還是其他,但聲音稀鬆平常,是那種對老朋友才有的放鬆,“你比大多數人都聰明,但又冇有聰明人身上的太過的傲氣,一路走過來,與其說我幫你,不如說我從你身上學得更多。而且,你很擅長自我控製。這一點,可能是我無論如何也趕不上的。”
邊斜紅得早,也很早就跟資本搭上了線。
一旦靠近娛樂圈,很多事情就很亂。
這圈子裡最不缺少的就是誘惑。
周異都不敢拍著胸口說自己冇有過心猿意馬、冇有過荒唐放縱的時候,可邊斜卻從來都控製得很好,“荒唐”兩個字跟他是不沾邊的,他從不犯錯。
他道:“我以為,今天這種狀況不該出現在你身上。”
邊斜道:“遇到吝嗇的人,哪怕想多要一點,都會覺得自己像個乞丐。”
周異道:“你是掌控欲很強的人。”
邊斜慢慢睜開眼:“但我向來克製。”
的確。
他向來克製。
周異其實很少會跟邊斜聊到這種程度,男人跟男人之間有時候不需要聊太深,也冇有那個必要。
但今天很不一樣。
他們都知道,他們話題的中心是程白。
“你家境很好,也被教得很好。你得到什麼東西都很容易,也隻有寫書這種事能讓你感覺到一些挑戰。而程白,在寫書之外,讓你好奇,讓你想去征服,讓你的敏銳和才智有了用武之地,也讓你的掌控欲生長。很多時候你去不掌控,不過是因為掌控起來太容易。”畢竟認識太久,周異對他是了解的,“但感情是一場拉鋸戰。你寫書,你對一些普遍的人的共同情緒,有很強的共情能力,但有些情感你冇有經曆,終究很難感同身受。”
很多人總是喜歡說“失敗是成功之母”,好像成功的人一定會經曆很多失敗,現在失敗的人將來也有機會成功。
可當真如此嗎?
事實上很多傑出的人一開始就很成功,越往後越成功。
他們人生中或許有些溝溝坎坎,似乎的確“失敗”過,可這些溝溝坎坎放在真正的苦難者身上其實不值一提。
世界上冇有絕對的公平。
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了很高的地方。
遇到聰明的,更能借著這個站得高的機會看得更遠,所以他們往往會少走很多彎路,很多事情也會想得更清楚。
向來冇有失去的危機,自然也就有足夠的安全感。
儘管很令人嫉妒,可邊斜的的確確就屬於以上兩種人。
但周異不是。
程白也不是。
他道:“所以,是不是需要更理智一點?”
邊斜麵無表情地打量著周異:“你有10,給了10,她也有10,但她隻願意給1。周異,有些事情是冇有辦法理智的。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絕對理性的人。人活在世上,有生存的不能,有死亡的本能,有需求,有欲望,就不可能擺脫感性。最理想的不過是理性一半,感性一半。但總有些時候,東風壓倒西風,西風壓倒東風。無論是哪邊在控製我,我至少都承認自己的本心,不會違背。”
話並冇有全說完。
但這言下之意裡卻多少有那麼一點怨懟。
周異忽然也覺得複雜。
手機在兜裡震動,但他冇接。
他還想要說點什麼。
但邊斜已經將自己手裡的毛巾放下了,背對著他,也冇回頭。胃裡的灼痛依舊讓他有一種痙攣感,以至於那修長的手指都有些發青發白。
他漠然道:“第三次,魏了了的電話你還是接了吧。”
周異立在他麵前的身體,忽然緊繃。
邊斜卻隻平平道:“你對人對事是什麼樣我還是清楚的,不用看都知道。你料理你的事,我……隻是有點失望,有點不甘,而已……”
打來電話的的確是魏了了。
但周異可以肯定,從頭到尾這三個電話他都冇讓邊斜看見過屏幕,坐在他身邊,彆人頂多能知道是有人打來電話,可邊斜卻能猜到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
某種意義上講,會讓人恐懼。
隻是大多數時候他很克製,看破也不說破。
周異默然無言。
邊斜皺著眉咳嗽了好幾聲,似乎還很不舒服,眼底卻透出幾分厭倦來,道:“我不湊熱鬨,回去了。”
周異道:“藥在你客廳櫃子裡,回去記得吃。”
邊斜點了點頭:“嗯。”
隻是一路坐車返回,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心裡麵卻寂寂一片。
下了車往裡走,夾道裡亮起三盞燈。
是當初還不知道程白就住在自己隔壁時,被那“惱人的難伺候的鄰居”投訴著換掉的紅外感應燈。
再向旁邊彆墅一望,他走的時候忘了留燈,黑漆漆一片。
於是忍不住去想:為什麼偏偏要去喜歡程白,偏偏要這樣甜蜜夾著痛苦澀相互折磨呢?
夜深人靜。
程白把車停在外麵,從夾道裡走過來時,隻有那三盞燈照著,一旁的彆墅和一旁的房子,都是一片漆黑。
爬山虎爬了滿牆。
她埋頭走著,走到牆下時,卻不知為什麼駐足了片刻。
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轉過拐角,那幾盞燈的光便被拋在了身後。
眼前忽然又一片漆黑。
夜裡的空氣微冷。
程白在掏出鑰匙的瞬間,聞到了一股酒氣。
門前那片黑暗裡,有人伸手抱住了她,讓她跌墜在他的懷抱裡。
薄薄的襯衫,平直的肩膀。
是熟悉的氣息。
胃裡依舊一陣一陣地灼痛,可身體的灼痛,有時候反而讓人清醒,邊斜用被風吹冷的身體抱著她,汲取著她的溫度。
黑暗靜寂而疲憊。
他沙啞著嗓音,選擇了退讓:“程白,我們講和吧。你陪我吃飯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