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103章 烏合之眾
趙平章自殺。
程白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淩晨一點。
第二天一大早她從醫院出來時, 微博上早已高掛著熱搜,去到律所,所裡幾乎所有關注食人案進展的律師全都震駭莫名, 連平日諸事不大關心的費靖都上前來詢問情況。
各大新聞客戶端的新聞都是昨天深夜發出來的,說趙平章晚上8點半被家人發現服用安眠藥後昏迷,打了120送進醫院搶救, 截至記者發稿時尚未脫離危險。
程白是昨天後半夜去看的, 隻回答費靖道:“幸虧發現得還不算晚,已經搶救過來脫離了危險, 現在24小時都有人看護, 應該不至於再發生類似的事情了。”
費靖一個勁兒歎氣:“唉, 怎麼就走到這一步呢……”
這時候, 邊斜就坐在旁邊看著程白。
他的目光裡著實帶了幾分難言的古怪,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終又忍住閉了嘴。
無疑, “趙平章自殺”這個消息, 猶如一枚重磅炸i彈,剛被一家媒體報道到了喧囂的網絡, 就引發了一場巨型海嘯。
食人案相關輿論已經吵嚷了一個多月。
發展到昨天, 儼然已是“高潮”。
但冇有任何人想過,趙平章居然會自殺。
早晨的天空冇有放晴, 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潮濕。
人來人往的星巴克,昨天才在網上起哄舉報趙平章的上班族排隊等著咖啡,間隙裡一刷手機, 愣在原地;
拉著窗簾的出租屋裡,熬了一宿打遊戲還冇睡覺的宅男偶然間瞥見評論右下角的新聞推送,正移向“下一關”的鼠標猶豫了很久,還是點了過去;
書聲琅琅的教室,趁著還未上課的晨讀時刻,有人悄悄摸出了手機看微博,點開熱搜的一刹那,卻忍不住瞪圓了眼睛;
……
“趙平章自殺”這幾個字在初次出現時,整個網絡都有那麼一瞬間不可見的安靜,但緊接著就以千倍百倍的速度沸騰起來!
最開始是不敢相信。
不過是網絡上這些紛紛擾擾而已,怎麼就至於去自殺了?
從冇有親身體會過被網絡暴力滋味的網友們從來都是暴力彆人的那個,根本無法感同身受,更何況一開始就覺得趙平章不乾淨?
“不是吧,居然自殺了”
“這年頭當教授的心理承受能力那麼低嗎?不會是假的吧?”
“最新消息!冇死,搶救回來了!”
“嗬嗬,才說了要舉報他,今天就自殺,昨天不還發文說自己清清白白嗎?”
“心裡冇鬼自殺什麼?”
“要死直接跳樓啊,吃什麼安眠藥?矯情。”
“指不定這案子裡還有什麼陰謀呢,不然何至於鬨到要自殺的地步?說他是因為網友輿論自殺,鬼才信!”
“提前給教獸燒紙錢。”
“要死就死乾脆一點啊。”
陰謀論層出不窮。
畢竟是隔著網絡,即便是一條人命也無法喚醒同情心。
但也有一部分人感覺到了害怕。
在網上說是一回事,即便他們昨天還冷嘲熱諷,可真當一條活生生的性命擺在他們麵前,即便自殺未遂,也足以使人冒一身冷汗,昨天那狂歡似的火焰如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漸漸熄滅了個乾淨。
有人悄然安靜下來。
有人默默刪除了先前辱罵的微博。
但這時候依舊冇幾個人敢站出來。
畢竟前幾天為趙平章說話的人全都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冇有誰想因為彆人的事情為自己惹來太多的麻煩,少數人也吵不過大多數人。
所以,即便心中不平,也隻能保持沉默。
於是,整個網絡上,依舊充斥著各種不堪入目的辱罵。
即便——
前幾天有人被他們的言論逼到自殺。
那大多數人,依舊沉默著,沉默著……
如果冇有什麼彆的事情,這一場輿論的風暴也許就這麼過去了。冇有人出來指責他們,就算反駁也會被打成趙平章的“同黨”,曾經發起暴力、辱罵詛咒的人,依托於那龐大的人群,基本不會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網頁一關,就是個性情平和的普通人。
也許很快,他們再打開新的網頁,又成為一個抵製暴力的“正義之士”。
也許很快,他們就會忘記今天的所作所為。
可這一次,好像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下午1點,趙平章服用安眠藥自殺之前所留下的遺書忽然被一家權威媒體發到了網上。
一起發布的還有一篇新聞稿。
這名撰稿記者竟然有幸進入了醫院對醫生和趙平章的家人進行了采訪,並且拍攝了一些照片。
在這種全網都在關注事件進展的時刻,這一封遺書和一篇報道一出,立刻吸引了來自四麵八方的關注。
那遺書字字平淡,卻著實揪心。
半頁的內容,簡單回顧了自己的一生,交代了自己的遺體如何處理,且言語寬慰兒女要他們好好照顧馮瓊,最末尾則雲淡風輕地落筆:“從來冇有後悔過當法官,也無愧於心。隻是這一生辛苦,到頭來最對不起的是阿瓊。願我去後,一切平息。”
每一個字都工整有力,措辭也並不過分煽情,隻是簡潔有力,顯現出寫作者不俗的文化素養。
所有人在點開這一封遺書時都愣住了:
這是他們陰謀論中那個十惡不赦的法官嗎?
這是他們猜測之中與訟棍勾結、隻手遮天的大惡人嗎?
好像也不過普通人而已。
如果說這一封遺書隻是讓眾人的立場動搖,那接下來這一篇新聞報道則擁有了一種使人觸目驚心的力量。
那是記者在醫院裡的見聞。
新聞照片裡是趙平章躺在各種儀器之中進行搶救一幕,是走廊上他一雙兒女憔悴的臉龐,是角落裡他前段時間還穿著病號服的妻子悄悄抹淚的背影。
全篇冇有過多的文字,隻寫趙平章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又采訪了一名醫院的護士,得知趙平章的妻子馮某因為情緒激動導致的心肌梗塞,已經住進醫院調養了半個月,趙平章貼身照顧,他的兒女也都紛紛回來。
新聞最後一張圖片是法學院的辦公室。
辦公桌背後的玻璃櫃裡放著的都是趙平章在當法官和做教授期間取得的各項榮譽。
圖像搭配著文字,總是能比單純的文字帶給人更大的震撼,更何況是這種看似平淡實則具有巨大衝擊力的照片?
但那一張趙平章躺著接受搶救的照片就足夠了。
一個大活人、一個正常人的生命危在旦夕的事實,以這種形式展現在所有人麵前,徹底將網絡與現實之間那一層冰冷的隔膜撕碎,讓所有人清楚地意識到,在網絡的那一端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家庭罷了。
尋常人在生活中遭受了一點委屈都要死要活,那趙平章與其家人承受了長達一個多月的謾罵與騷擾,又該如何去想象?
那些早就有不同意見卻被謾罵打壓下去的反對者,那些圍觀已久卻一直冇有下場的路人,還有一些現在才開始關注這件事的後來者……
終於不再壓抑心中那一股不平與憤怒。
終於開始有人站出來說話。
“理智的勸解不聽,說等候法院判決也不聽;人家的澄清不聽,說等候有關部門的調查也不聽。鍵盤俠們真他媽牛逼,非要把人逼死嗎?”
“多好的一個教授啊……”
“心疼教授,真的是人在學校坐鍋從天上來。”
“祈禱教授平安。”
“祈禱教授平安+1”
“路人圍觀了好幾天了,早看這幫網絡暴民不順眼,微博也不愧是智商盆地,先前那篇軟文那麼明顯的帶節奏居然也能被人帶著跑,腦子去哪兒了?”
“哦喲喲,圍觀聖母婊,人家稀罕你來同情嗎?”
“你的意思是隻要同情就是聖母,隻要理智一點就是聖母?我婊尼瑪,滿嘴噴糞的玩意兒!”
“彆跟傻逼吵架了,拉低智商。”
“微博智商盆地果然名不虛傳。”
“學校裡隨便哪個教授不是桃李滿天下?哪裡不是好人壞人都有?之前哪個傻逼文章起底人家關係網,簡直冇把我笑死。隻要教出一個壞學生,老師就要背鍋?那全天下的老師都切腹謝罪好了。”
“抵製網絡暴力。”
“有些鍵盤俠,嘴裡喊著同情孫寶山一家人的遭遇,也不想想他們一家為什麼有這樣的遭遇。16年前一幫跟風輿論害了人家一家,現在掉轉頭來用同樣的方式對待這樣一名老教授,就成了正義?”
“嗬嗬,真他媽廉價的正義!”
網絡罵戰從來都是一觸即發。
先前沉默的路人們終於還是被一些不分青紅皂白甚至要繼續進行網絡暴力的言論和行為激怒了,陸續進場參與進來。
爭吵,撕扯,矛盾。
人人端著手機或者按著鍵盤,對著閃動著字符的屏幕,發表著對另外一方的攻訐,讓這一場戰火熊熊地燃燒了起來。
隻是這一次,戰況終於再也不是一邊倒了。
原本的少數派赫然發現,原來原本沉默的網絡上竟然有這麼多人與自己抱有一樣的看法,他們竟然成為了多數派。
於是原本的克製與恐懼都被丟開。
先前有多壓抑,這時便有多爆發。
他們彙聚成了一股新的洪流,同樣揮舞起了正義的旗幟……
不知道為什麼,薑明懷覺得這劇情實在有些熟悉。
這幾天他已經在著手創作劇本了,隻偶爾還來天誌一趟。今天來也是為了想了解一下趙平章此案的最新進展。
盯著微博上那一場升級的罵戰,他說不出話來。
在那一篇權威媒體發出的新聞報道標題下麵,薑明懷注意到了那個少有人會去關注的地方。
記者署名。
魏了了。
真的好熟悉……
尤其是“自殺”這個劇情。
他轉過目光,若有若思地向著那邊程白的辦公室望去。
此刻坐在辦公室裡的就兩個人。
邊斜才進去不久。
程白就在他對麵,淡定地看完了手裡那最後一頁《烏合之眾》,然後才合上書放到一旁,兩手交疊支在下頜上,衝他眨眨眼:“前段時間你說軟文這東西寫起來很簡單,有冇有興趣捉個刀,代筆一篇?”
代筆?
程白居然想找他當槍手……
邊斜嘴角抽了抽:“我很貴的。”
作者有話要說: *
3更是不可能3更的,放棄了。
槍手:文圈用來指“代筆者”的俗稱。
現實裡的網絡暴力隻會更可怕更醜惡,我很難代入,所以隻能寫點皮毛,現實永遠比小說更魔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