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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089章 掃墓

2025-05-30 作者: 時鏡

春節放假, 七天。

在這一年最後的一個工作日裡,律所裡所有的律師結束了一年的辛苦,就算是平日裡再嚴肅的人, 也都難得地掛上了幾分笑容,相互告彆,再收拾東西離開。

團隊裡的人, 也都跟程白告彆。

很快, 整個律所就變得空空蕩蕩。

邊斜跟程白是最後從裡麵出來的,回頭朝裡麵一望, 不由笑了一笑, 道:“看慣了這裡人來人往的樣子, 忽然放假冇了人, 居然還挺不習慣的。”

程白也跟著回頭看了一眼。

尋常那亮如白晝的燈光已經熄滅, 冥冥的暮色籠罩了整個世界, 讓隔著幾扇玻璃窗的桌椅和門牆都陷入了沉沉的昏暗之中。

的確是再冇有一個人了。

雖然完全不是當日的情景, 甚至就連律所的裝修風格也截然不同, 可她的記憶,在她的視線觸及到這一片空蕩與昏暗時, 卻如河流般往前倒回, 翻騰而上。

還記得,乘方注銷的那一天……

似乎也是這樣冥冥的暮色。

人去樓空, 方讓不見影蹤,隻有她站在門口,看著人把那塊寫著“北京乘方律師事務所”的銘牌摘下來, 扔在走廊上。

“看多了就會習慣了。”程白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按了電梯,然後問邊斜,“大家過年都回家去了,你呢?”

“……”

有片刻的沉默,邊斜似乎是冇想到程白會問這個問題,也似乎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有些猶豫。

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回去一趟。”

他家在南京,不過從大學開始便常年在外麵,雖然從事的是自由職業,按理說在哪裡寫書都行。可事實上他和彆的忙於工作的人冇什麼區彆,每年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裡麵顯然有點什麼原因。

從邊斜回答她問題時那片刻的沉默之中,程白也能窺見些許端倪,但她向來不是什麼八卦的人,到這裡也就不再往下問什麼了。

老弄堂裡住的大多都是上海本地人,也有一些房子被租給了外地來的租客。一到這種闔家團圓的節日,便能聽見許多行李箱的滑輪從地上滾過的聲音,是在上海打拚的租客收拾好東西返鄉,也是離家在外的本地人回家。

程白載著邊斜回來的時候,能聽見一扇扇窗戶裡傳出來的聲音。

或吵或鬨。

或抱怨,或關懷。

工作室那邊來接邊斜去高鐵站的車,已經在彆墅外麵等候。邊斜進去隨便收拾了幾本書,裝在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裡,便走了出來。

這時程白就站在老房子的二樓。

她兩條細細的手臂交疊支在欄杆上,從高處看著她,那微卷的長發在暖黃的燈光中傾瀉下來,一雙眼底竟透出些許的溫存之感。

可邊斜的心裡,忽然泛上幾分酸澀的揪痛來。

弄堂裡其他人家都已經熱熱鬨鬨的,唯有程白這裡,一棟老房子,一個人,安安靜靜。

那一刻,他有幾分衝動——

想就著這抬頭仰望她的姿態,留下來陪她,或者喊她一塊兒去他家裡過年。

但還冇等他開這個口,程白已經笑著對他揮了揮手,語氣鬆快,輕輕地道:“好鄰居,明年見。”

於是所有的話語都被壓了回去。

邊斜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也向她笑:“明年見。”

邊斜走了。

隔壁彆墅冇了主人,也空蕩蕩。

程白的老房子毗鄰彆墅區,又在那一片老弄堂的儘頭和邊緣,在這種熱鬨的日子裡,越發顯得兩頭不靠,仿若一座與外界隔絕的孤島。

而程白,是這座孤島僅餘的主人。

邊斜走的這天晚上,她睡了一覺,少見地在回到老房子之後失眠了半宿,次日起床洗漱照鏡子時,眼底有淡淡的血絲。

衣櫃裡掛著的衣服不多。

程白挑了一件暗藍的大衣,穿在身上,透出幾分冷沉。

春節期間的上海,整座城都空了大半,可以說是一年裡少見的不大堵車的時候。

她驅車一路向西北,出了外環。

在接近某處公墓的時候,才漸漸看見路上的車多了起來。

程渝東病逝後,就葬在這裡。

一塊簡單的黑色墓碑,與周遭所有新新舊舊的墓碑擠在一起,上麵貼著一張黑白的照片,是程渝東青年時的模樣。

唇邊有笑,溫和儒雅。

程白下車走過來時,天上下著細雪,她買了一束天堂鳥,與其他一些來掃墓的人擦肩而過。

抬頭,前麵卻已有一道身影立在那墓碑前。

撐著肅穆的黑色直柄傘,深黑色的西裝以利落的線條修飾著他成熟的身形,方不讓那總讓人覺得放肆的五官,在這樣冷寒的冬日裡,仿佛也褪去了幾分邪氣,有一種黑色大理石雕刻般的冷峻質感。

程白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細雪落在她拿著的那一束花上,很快融化,彙作水滴,綴在那花萼上,仿佛晶瑩的露珠。

在看見方不讓時,她眉頭便徹底皺了起來。

方不讓自然知道在這個特殊的地方,自己必定是不受歡迎的,但他向以冇有自知之明自居,所以並冇有立刻抱歉離開之意。

畢竟也不是第一次在這墓園裡遇到了。

他執著傘,目光從這一方墓碑上轉過來,落到程白身上,隻道:“你知道,我並不是故意大過年來的找你不痛快。”

程白也說不清心裡到底什麼感受。

或許是荒謬吧?

方不讓的祖父也葬在這片墓地,程渝東當年病逝下葬的時候,方不讓便正好來掃墓,兩人撞了個正著。

那場麵,她至今都還記得。

走上前去,她慢慢地將這一束花放在了墓碑前麵,站起身來時,就在方不讓旁邊。

細雪天,倒也挺符合心境。

程白冇打傘,隻淡淡道:“冇什麼不痛快的,隻是有些意外罷了。”

當年那一場官司,程白一審勝訴,二審敗訴,最直接的結果就是讓陳程渝東失去了自己多年苦心經營的公司,被自己的合作夥伴掃地出門,還背上了沉重的債務。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也就順理成章。

貧賤夫妻百事哀。

父親病倒了,母親在忍受了一段時間的折磨後拋下他們離婚跟彆人走了,她也不得不在那個時候放棄了法援中心的工作,成為一名世俗意義上的律師,但依舊不能挽回一切。

程渝東終究還是鬱鬱而終。

“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當年我的對手不是你,這一切是不是會不一樣,可後來就看開了。”程白回想起那幾年的心境,隻覺如隔世般恍惚,“歸根到底,能贏的案子輸了,是那時候的我不合格。”

能贏的案子輸了,該輸的案子贏了,一共就那麼三種可能:第一,對手不行;第二,法官不行;第三,自己不行。

那一案的法官有冇有問題先放一邊。

方不讓當年已經是一位十分優秀的大律。

而她也不是不行,隻是對比起經驗豐富、手段老道的方不讓而言,有那麼一點距離。

方不讓就這麼側眸靜靜地凝視著她,似乎也在回憶當年的案子,過了好久,才慢慢道:“我最近可能有個官司,想請你幫忙。”

程白頓時看向他。

他卻冇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了,隻道:“不過,到時再細說吧。”

長長的一排墓碑儘頭,方不讓那名戴眼鏡的助理似乎是從另一個方向走了過來,還牽著個戴鴨舌帽的小男孩兒。

遠遠看見方不讓在跟程白說話,就停了步。

兩人在那頭等候,也不過來打擾。

程白看見了。

方不讓也看見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腕表,隻向她道了一聲“改天見”,然後抬步向助理那邊走去。

隻是才走出去兩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

方不讓回頭看著程白,忽然道:“昨天法院的朋友告訴我,趙老整理了一些資料遞交法院,提起了一樁名譽侵權的訴訟。”

名譽侵權的訴訟?

程白略有幾分驚訝,但回想起那一日自己在趙平章家裡做客時所見,也不知為何就笑了一笑,一臉的波瀾不驚:“也提告了嗎?那挺好的。”

方不讓聽著,忽地挑了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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