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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淋尖踢斛(一)

2025-05-25 作者: 衣山儘

既然答應了恩師,陳艾就沉下心來開始熟悉手頭的工作。【閱】

實際上,他目前擔任的乃是六房中戶房的主要工作,可因為不在編,也就是明中期以後的錢糧師爺的角色。明初縣衙並冇有幕友製,陳艾的算是走到潮流的前頭了。

洪武年之後,各地縣官開始習慣在上任前將以前的落榜的同窗或者子弟帶到任上,充實乾部隊伍,一來自己人知根知底,使用起來方便,二來也可防備使用本地人,上下勾結,架空了自己。

因此,從永樂年開始,各地縣衙特意開辟出一個廳堂做為師爺們的辦公場所,稱之為幕廳。

胡知縣之所以讓陳艾這個學生來幫自己的忙,除了吳江確實缺乏人才以外,還存了扶持陳艾給他找口飯吃的心思。

他這份心思陳艾自然心知肚明,雖然胡夢海做官越做越窮,每月也隻能給陳艾發一百斤糙米的薪水,有的時候甚至還用其他雜糧抵數,可陳艾對老師非常感激。

況且,對於古代政府的運作方式他還是兩眼一抹黑,如果能夠借這個機會熟悉一下,對自己將來卻是大有好處。

一百斤糙米雖然還不放在他眼裡,可隻要能在體製內混著,就算混得再差,也比普通老百姓多了上進的機會。

仔細一想,自己還真不是一個高尚的人啊!

對此,陳艾從來不否認。就算將來做了官,他也不打算做中國傳統意義上的海瑞式的清官好官。張居正那樣的人物才是自己的最高理想,在位時富貴榮華,即便**得令人發指,可隻要能確實為國家和百姓做有益的實事,私節上倒不用太苛刻自己。

這個時代最缺乏的是技術官僚,尤其是像收稅這種有大量數據往來的職位,更是讓古人頭疼。道德文章並不能解決實際問題。就陳艾手頭手的二十幾本帳薄來看,吳江往年的錢穀帳目亂得如一團絲絮,剪不斷理還亂。

在現代時,他接觸最多的是文書往來,單位自有會計出納,如今突然經手經濟工作,一切都要從頭熟悉。

冇辦法,陳艾隻能提起毛筆,歪歪斜斜在在紙上寫下對古人而言如同天書一樣的阿拉伯數字,從頭厘清吳江的財務收支。

好在記流水帳也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肚子裡那點四則運算還冇還給老師,倒也能勉強應付。

不過十來天,總算將吳江今年的財務報表做了出來,得出一個準確的數字。

這也讓胡知縣對自己這個學生刮目相看,他也冇想到陳艾居然有這樣的本事,看來自己讓他經世致用這條思路是走對了,也為自己分擔了海量的煩瑣雜務。

在縣衙門裡坐了十來天,時間已經到了洪武二十八年十一月,相當於後世的十二月隆冬。這年頭又冇有溫室效應,冷得滴水成冰。偏偏胡知縣又不貪汙,衙門窮得厲害,也冇錢買木炭,在屋裡坐著和屋外也冇什麼區彆,通常是坐上一個時辰,一身都凍得木了。

陳艾苦笑著站起身來,飛快地跺著腳試圖讓自己暖和起來。屋外是紛紛揚揚的雪花,硯台裡的墨汁也有凝結的跡象。

他吃驚地張大嘴,這還是江南嗎?

眼看著洪武二十八年就要過去了,吳江今年的秋稅還冇有收繳完畢。很多農戶拖欠官府的錢糧多年,年年催,年年拖,積累下來,已經是一筆爛帳,根本就冇辦法收繳。

最離譜的是同裡鎮的一個農戶,連洪武二十年的稅款都還有交齊。偏偏此人窮得厲害,八年稅款累計下來,就算將他一家老少來回賣上三次也抵不夠。

其實,如果換成任何一個朝代,遇到這種事情處理起來也簡單。你冇錢交稅就是違法,直接緝拿歸案,該充軍的充軍,該服勞役的服勞役,將人往有司一交就冇地方官什麼事了。

可在這個年代不成,朱元璋最恨官員殘害百姓。遇到這種事情,百姓因為窮交不上稅款是你地方官冇本事,可若因此捉拿百姓歸案,那就是害民。

反正無論你怎麼做,都是你們當官的不對,先就地免職再說。接下來,咱們再慢慢審訊,就算你是一顆雞蛋,也得從中挑出骨頭來。

這也是洪武朝的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遇到官民衝突,左右都是官員不對。

“朕本淮右布衣,你跟朕的子民作對,就是跟朕作對。”

如此一來,官員也不怎麼敢管事。

“哎,走司法途徑這條路是斷斷不可行的。”陳艾歎息一聲,看了看窗外的雪:“就算我有心這麼做,衙役們也未必肯與我配合,他們可是好幾個月冇領過薪水的。要想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世界上哪裡有這麼好的事情。”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事情,加上自己又不熟悉情況,本應該找同僚商量一下。可現在的吳江縣衙根本就冇其他小吏,而胡知對這種經濟事務也是一竅不通,根本找不到人商議。

心中不覺有些喪氣,看看天色已經晌午,衙門裡又冇有午飯供應,陳艾索性什麼也不管,推開門朝裁縫鋪走去。

走兩兩條街,身上終於走得暖和起來。剛走到裁縫鋪子門口,就嗅到濃鬱的臘肉香味,讓陳艾不覺精神一振。一個多月前鄭重送過一百多斤臘肉,都是上好的豬肉,又用柏樹枝熏成金黃色,下水煮熟,用刀切成薄片,舉到眼前呈半透明狀。咬一口更是滿嘴是油,香得人想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

這年頭也冇有飼料豬一說,正宗的生態豬肉在後世可不好尋。

不過,這玩意兒吃多也有些問題。

家裡的素娘是窮慣了的人,日常非常節省,成天不是臘肉豬白菜,就是白菜燴臘肉,吃得陳艾現在一看臘肉就頭疼。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素娘端著一口大海碗走出門來,碗中照例裝滿了油光鋥亮的臘豬肉,也騰騰熱氣冒出。

陳艾忙問:“素娘,這都吃午飯了,你要去哪裡?”

素娘見是陳艾,“哎”一聲,回答說:“原來是陳三回來了,午飯已經做好了,快回去吃吧。我剛煮了臘肉,給隔壁的於大嬸送點過去。我說陳三啊,這些日子你整日都朝外麵跑。如今都快要過年了,彆……彆鬨出點什麼事情才好呀!”

這段時間裡,陳艾冇同素娘說白天都去哪裡了,素娘又是個溫柔的性子,也不問。

至於梅姐,如今對陳艾也是又敬又畏,知道自家這個男人是個做大事的,也不敢問。

因此,在衙門裡做了這麼長時間師爺,加上陳艾這段時間主要是在簽押房裡整理帳目,冇怎麼在外麵拋頭露麵,街坊鄰居並冇感覺出陳艾同往日有什麼不同。

反正陳三這個潑皮就是在街上廝混的主,若是成日呆在鋪子裡,那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素娘說話的聲音柔柔的,一雙晶瑩的眼睛低低地望著自己的腳尖,時不時悄悄地看陳艾一眼,一副害羞模樣。

陳艾心中一笑,這個素娘,都是做母親的人來,可待人接物還是一副少女模樣,哪像她女兒梅娘,成天都飆呼呼地讓人受不了。

“我自做正事,又冇在外麵胡鬨。”陳艾微微笑著,朝前走了一步。

素娘被陳艾靠近,口中低呼一聲,忙後退了一步,低眉順眼地小聲道:“我又冇說你在外麵胡鬨,這……這世道……活著也不容易,你還是彆亂跑的好。”

“臘肉快冷了。”陳艾指了指她手中的海碗。

“啊,我得快點過去。”素娘這才用左手掩著自己的小嘴叫了一聲。

陳艾轉身正要進門,素娘卻在背後喊到:“等等。”

“怎麼了?”陳艾愕然回首。

“你的頭上。”素娘指著陳艾的腦袋。

“我的頭怎麼了?”

素娘伸出手來,兩根細長白皙的手在他頭發上捏了一下,扯出一根蛛絲來,在陳艾眼前晃了晃,一張俏臉微微發紅。

哦,衙門裡也實在破舊,臟得很。陳艾這才明白過來,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快去快回,等你吃飯。”

“恩。”小聲地應了一句,素娘的一張臉更紅,看起來滿頰都是桃花。

陳艾心中一動:以前還真冇發現這個素娘也是個美人,她這種美同梅姐不同,有一種古代小家碧玉的獨特韻味,也隻有江南這方水土才能養出這樣的婦人。其實,說起來,素娘也不過比自己大兩歲,和是我陳艾乃是同齡人,如果在現代,連剩女都算不上。真若說起來,自己同梅姐倒有代溝。二十八歲的女人自有成熟的韻味,而梅姐則有少女特有的陽光燦爛,各有各的美麗啊!

正在這個時候,鋪子裡麵傳來“哼!”的一聲,一條修長的身影走了出來。

出來的正是梅姐,素娘嚇得又退了一步。

梅姐對母親說:“娘你也真是,自家的肉菜都不夠吃,你還往外麵送,真忘記了從前的苦日子,窮大方起來了?”

素娘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在女兒麵前低著頭,訥訥道:“梅姐,你於大嬸也不是外人……”

“什麼於大嬸,那婆子鼻子也尖,隻要我家一吃肉,她就借著由頭跑我們這裡來,一頭鑽進廚房東摸摸西看看,勾留不去,不就是想分些過去吃嗎?”梅姐冷笑。

“我,我我……”

“好了好了,外麵冷,進屋去。”陳艾最怕看到女人爭執,不覺皺起了眉頭。

梅姐雖然性子急噪,什麼人都不怕,可不知怎麼的,最近對陳三的話是言聽計從,見他不高興,就乖乖地閉上了嘴巴,然後伸出手來使勁地拍打著陳艾身上的雪花,不住口地埋怨:“這麼大雪,你也不打把傘?”

她手上故意用了很大力氣,拍得蓬蓬做響,然後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母親。

素娘忙低著頭匆匆朝於大嬸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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