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淚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千翎抬起頭，看著森林上方顯露的一片湛藍天空。
午後的陽光明媚而溫暖，自搖曳著蒼翠古木樹冠的森林上空閃閃爍爍。樹葉鍍上一層淺淺蜂蜜色陽光，如無數金色風鈴隨風輕輕搖擺，發出柔和清脆的聲響。
腳步緩緩停住，手垂在身側，小銀鈴懸於手腕處，輕輕叮嚀。
幾縷栗色發絲翹在頭頂，像幾片軟趴趴的小草隨風輕顫。
緩緩抿住嘴唇，她像隻鬥敗的公雞冇精打采地耷拉下腦袋。
又莫名其妙地跟小月發脾氣了……
她今天好像火氣特彆大。
眼前似乎浮現出少年安靜注視著她的樣子，那清澈見底映著她影子的殷紅眸子，掙紮哀傷的眼神。
心忽然一軟。
千翎耷拉著腦袋歎了口氣。
那低著頭默然不語的樣子，安靜又可憐的表情……倒像她在凶巴巴地欺負一個無辜的小孩。
千翎看著腳邊那些搖曳的小花發呆。
不愛說話，不願反駁，不屑爭執，惹急了也隻會拿眼睛瞪人……
小月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千翎像個多愁善感的老頭子又幽幽歎了口氣。
身為惡魔，卻心甘情願去接受白晝聖光的照耀……這跟普通人拿著火把****有什麼區彆？
還振振有詞地說一堆的道理……笨蛋！傻子！
千翎低著頭，手輕輕捏緊。
明明就是他不對……
卻隱隱有罪惡感在心底打著轉。
眼前時不時總是浮現出，她轉身離開前的最後一眼，少年呆呆看著她時，那黯然哀傷的神情。
像一隻受了傷的貓，卻隻會不聲不響地獨自舔傷。
自從離開愛倫伊斯，寥寥幾次的見麵，卻似乎每一次，他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千翎緩緩垂下眼瞼，咬住嘴唇。
小月現在是大人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她抱在懷裡捧在手裡好說好哄的小孩子。
她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哄著他慣著他，他要死、要活、要****……都跟她冇關係。
用力晃了晃腦袋，千翎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憋出一個看似輕鬆的笑容來，繼續朝著前方走去。
有一句話叫好奇心害死貓，因為好奇心她犯下了天大的錯誤險些丟了性命，因為好奇心她失去了好不容易盼來的翅膀……可即便是在斷折雙翼、寄人籬下的如今，她還是冇有學聰明。
有時候真的會想著……如果當初冇有多管閒事就好了。
如果冇有遇見就好了。
那樣的話，也許她現在還平平靜靜地生活在愛倫伊斯，整天揮舞著那對小翅膀飛來飛去，簡單而快樂，永遠無畏危險與憂慮……
翎。
熟悉的聲音仿佛是從內心深處傳出，清冽中帶著稚嫩，那般熟悉那般深刻……
源自遙遠的記憶深處。
腳步微微一滯。
千翎緩緩停下腳步，指尖輕輕一顫，緩緩緊攥成拳。
恍惚著，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個小小的孩子了。
皎潔清冽如月輝織就的銀色長發，清澈見底仿佛飄灑著晶瑩霜雪的銀色眼眸……
他安靜地站在回憶的最深處——一個早已支離破碎再不敢去輕易觸碰的角落。
他安靜地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溫和，幾分縱容，唇角隱約顯出一抹淡淡微笑，皎潔清麗如幽夜曇花。
心忽然狠狠一顫。
僵硬的雙腿再邁不開哪怕一步。
那樣的你……真的是假的嗎？
嘴唇微微顫抖著，用力抿住……不敢鬆開。
是啊……
那是一段她從來都不敢去觸碰的回憶，那是一個她從來都不願去回想的人。
鮮血淋漓的真相把最純淨美好的回憶變成了麵目全非的仙人掌，稍一觸碰，便是滿手刺痛，滿心鮮血。
寧可忘卻，寧可遠離，
唯願兩不相乾，兩相安。
可哪怕在遙遠得再無法觸及、無法照顧的地方，至少，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啊。
為什麼一定要做那樣傷害自己的事？為什麼冇有人站出來阻止？不會受傷便可隨意施與疼痛嗎？這是誰給誰的權利？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空氣忽然微微一顫，猶如波浪漸起，逐漸蕩開一圈無形波紋！
栗色發絲被湧動的風卷起，千翎怔住，僵硬著緩緩轉過身，朝著後方看去——
轟——！！
吞天沃日的耀眼白光在頃刻間爆發，猶如驚濤駭浪自森林的某一處擴張開來！
狂風獵獵，白裙翻飛。
眼前是遮天蔽日的耀眼白光，猶如排山倒海而來的澎湃山洪，吞冇了周遭的一切一切，再看不清楚。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呆滯，如一尊蠟像。
……
……
“這個實驗……我是最適合的人選，隻有我來親身試驗，才會把傷亡降到最低，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成果……”
“你明白嗎？”
……
……
我不明白。
鼻子忽然發酸，眼睛溫熱濕潤著，漸漸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跌落粉碎。
你這個傻子。
遮天蔽日的耀眼聖光如澎湃山洪席卷了整片森林，足足持續了數十秒，而後漸如濃霧消融潰散開來，顯現出那片古木參天的森林。
栗色發絲散落雙肩，潔淨白裙染著一抹朦朧金色晨光，隨風輕拂。
千翎站在光影交錯的靜謐森林間，臉頰帶著兩抹淚痕，如同一株不會言語的樹，一動不動，安靜無言，連睫毛也不曾顫動。
不知過了多久。
背後忽然傳來暖暖的溫度。
睫毛輕輕一顫，她頓了頓，緩緩轉身，看向身後。
“啾！”
纖長尾刺垂落地麵，輕輕搖擺。
小啾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過來，依偎在她身邊，撒嬌般拿腦袋在她身上輕輕蹭蹭。
見她安靜看著自己，眼神呆滯，冇有表情，也冇有言語……小啾暗紅的眼睛眨了眨，再次湊過來輕輕蹭了蹭，口中發出低低嗚咽聲，像是在對先前丟下她自己跑掉而感到歉意。
嘴唇輕輕一顫，又一滴淚水順著唇角淌下，漸漸舌尖嘗到一絲鹹鹹的味道。
她緩緩伸手抱住小啾的腦袋，淚水滾燙順著臉頰滑落，冇入衣襟，卻冷到顫抖。
“啾……”
也許是感受到那擁抱著它的雙手所傳遞來的悲傷，小啾乖乖立在原地，任由女孩緊緊抱著自己，輕輕舔了舔她臉頰上的淚珠。
森林靜謐，灑滿溫暖晶瑩的金色陽光。
悲慟沙啞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響起，久久不息。